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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嫣脸色已经发黑,她闭着眼睛,点点头。
他用灼热的红缨一点点割开梨嫣中毒的伤口,梨嫣痛得汗水淋漓,死死咬住嘴唇。红缨破坏了莲花的痕迹,哪吒每一用力,都会觉得胸中剧痛难忍。他不明白到底是一种什么样奇妙的牵制,让他和这朵莲花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好不容易切开了伤口,黑色的毒血一点点流出,哪吒忍着心痛,俯身吸吮她的肩膀,把她的毒血一口一口吸出再吐掉。
梨嫣缓缓睁开了眼睛,用手托住哪吒的脸:“哪吒……不用救我了,毒快要流遍我周身,没用了……你走吧,求你了……”
哪吒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这一刻,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拉近了许多,哪吒对她说:“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的。”
梨嫣眼前已经开始出现绿色的幻影,她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的毒素正在血液里四处游走。眼前唯一清晰的就是哪吒的脸,她一直一直看着这张无比可爱的脸,心想今生得此知己,死无悔矣!想着想着眼泪就忍不住流下来。她缓慢地抬起手臂,搭在他的后颈,抬起额头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尖,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吻了他的脸颊。
梦境是一片无穷无尽的绿色。
她赤脚走在这团绿色里,看不到边际,也找不到方向。
隐约传来婴儿的哭声。
她静静地听着,好像这哭声就是她前世的心跳。
赫然听见一个凄厉的女声:“不要过来!”
她的心一阵揪紧:发生了什么?
耳边是纷乱的脚步声,一个浑厚的男声传来:“萱,不要跳。”
“……太晚了!我已一无所有……”
“不晚,你还有我,还有女儿不是吗?冬天要到了,我已经在别苑为你种满了离萱花,你还没有看见它们开放的样子。不要做傻事。站在那别动,我这就过去……”
……
“不可以!楚离萱在大典上公然摔碎玄鸟玉圭,若传入朝歌,将军定负不赦之罪!将军三思!”
身后众将士齐声高呼:“将军三思!”
她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她并不知道玄鸟与商人的渊源,传说“五帝”之一帝喾的妃子简狄外出洗浴的时候,误吞玄鸟蛋而受孕,生下的孩子就是商朝的始祖契。所以后人就曾说:“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玄鸟在商人心中的地位不言而喻。离萱本不是商人,在祭祖大典上打碎刻有玄鸟图腾的玉圭乃是对商人祖先的大不敬,并被认为将会给家族带来灾祸。商法对侮蔑祖先苛罪甚严,奴隶莫说摔碎玄鸟玉圭,就是磕头磕少了一个,也要拉出去填坑。大典上发生这等异事,作为一家之主的苏护难逃干系。
眼前的绿色渐渐散去,梨嫣看到了她难以置信的画面。
那个女人怀抱一个婴儿站在悬崖边,仿佛一阵风就可以把她吹下去。她面前站了苏护和一干人等,都在紧张地看着她。
女人缓缓弯下身去,把怀中的婴儿放在悬崖旁边,解下右手腕上系着的白色丝巾塞进了婴儿的襁褓,对着孩子低声呢喃。没有人听见她说了什么,可梨嫣却清清楚楚地听见她说的是:“好孩子……不是娘亲不爱你……”
梦中的梨嫣泪流满面。
忽然见女人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悬崖!
“不要啊!”
梨嫣大汗淋漓地从梦里挣扎着醒来,眼泪无法控制地滚滚而下。她终于知道母亲的死因,终于知道父亲母亲生死爱恨的种种纠葛……没有人能够理解母亲心中的苦楚,那种痛苦,就好像父亲胸口上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只要还活着,就会一直一直被这种痛苦折磨,也许死亡才是最大的解脱。
“吃了我的鬼葫芦草还这么久才醒,这小妞儿中毒不浅呐。”
一个陌生的声音骤然响起,梨嫣睁眼,赫然看到一个浑身长毛的野人,正坐在离她不远的草丛里。
作者有话要说:
☆、妲己之名
梨嫣本能地躲到一边。
她谨慎地向四周看了看,这里不再是牢狱,好像是个谷底,中间一潭汩汩流淌的活水,四周长满了香气四溢的奇花异草。草丛中间,就坐着那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长毛怪——她暂且只能这样称呼。虽然她平时不怎么出门,但隐约也听说过,关外有来路不明的野人,浑身长毛,人语不通,聚集在深林里以野果和小兽为食。若是被逼急了,也会袭击人的。虽然传得厉害,梨嫣到底未曾亲眼见过。她无比警惕地盯着那个身影,生怕他急了会扑到自己身上来。
可是很长时间过去了,梨嫣的胳膊都快麻掉了,也没见他再有什么动静。她心下纳罕:都说野人不曾开化,行为与兽无异。可这长毛怪明明说话了呀,这意味着什么?他并不是野人?或者说,她遇上了一只聪明的野人?
胡思乱想间,忽见哪吒抱着一堆果子从一处洞口出现,梨嫣终于放下心来:“哪吒!我还以为你走了。”哪吒远远地对她笑:“你醒啦。”
她吃着哪吒给她洗好的野果,只觉又酸又涩。哪吒走到草丛边,对那人说:“吃点东西吧。”
长毛怪微微侧过脸来,梨嫣只看了一眼,就发现他的整张脸布满疤痕,面目全非,令人触目惊心。他给人的感觉是年轻的,但长相却十分老气,分明个老翁。老翁发觉梨嫣张大的嘴巴,露出不满,便一下打掉了哪吒手上的果子。
“额……”哪吒左右无措,无助地看向梨嫣。梨嫣也呆在那里,兀自腹诽:你个野人而已,要不要这么任性?
三个人围在一起烤篝火。
梨嫣的伤口敷上了野人特制的解毒良药鬼葫芦草,青肿竟然渐渐消退,肩上系着的丝巾虽被毒血染黑,但和鬼葫芦草相互作用,竟然使被破坏的莲花胎记慢慢恢复了原来的形状,最后竟完好如初。梨嫣感觉好多了,不由感慨道:“这草药真是神了。”
野人冷冷地哼了声。
梨嫣不敢再看他的脸,悄悄靠近哪吒:“这到底是什么人啊?”
哪吒耸耸肩:“我之前也以为是个野人,谁知却小觑了他。这位野翁自己也忘了他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生活,他在这渴了就饮澧水,饿了就吃野果,用动物的皮毛御寒。等到天气好的时候,还能占卜星象,预测云雨。鬼葫芦草就是在他被毒虫咬伤,自己钻研出的解毒之法。他能够活下来还挺不容易的。”
梨嫣认真地点点头。
“哦——呵。”野人打了个呵欠,自顾自地说:“要睡觉了。”说着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捞起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向一处岩洞走去。梨嫣这时才发现他的一条腿居然是跛的,不由跟着起身,说:“要不我扶你过去吧?”说着就朝他走过去。
却没想到突然而来的一枚暗器猛地飞过来,那是一枚泥中叶,是用潭底的泥土包着的树叶,烘干之后变得无比坚硬而锋利。梨嫣本能地躲过去,刚刚真的差一点死在这暗器之下!
只见那人的眼神变得可怖,哪吒猛站起来把梨嫣护在身后,对他说:“野翁莫急!梨嫣只是好心,绝无冒犯之意。”
他冷冷地看了他们一会儿,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梨嫣的下颏被利器割破,好在伤势不重,哪吒给她敷了一点红苇草,一会儿便好了。梨嫣气不过:“这人怎么这么奇怪啊,我看他腿脚不利索,想帮帮他而已。想不到居然这样对待我……”
哪吒安慰她:“不用和他计较。他居住的岩洞是禁地,任何人都不许入内。我看到洞口时不时溢出雾气,可能里面有什么毒物,或者他在炼一些丹药,甚至那就是这深潭的出口也说不定。既然他不喜欢,不要冒犯他就是了。”
梨嫣闷闷地哼了哼。
哪吒这时也不禁皱眉:“这人虽然腿跛,不过曾见过他的轻功甚为了得,着实古怪。”
苏将军府。
“你们这帮饭桶!两个小儿居然都看不住!”得知二人越狱的消息,太卜大发雷霆。
苏护默默无语,短短数日,他仿佛衰老了好几岁。李靖上前说道:“大人莫急,逆子逃出牢狱前曾在墙壁上刻上‘出门治伤,愈后即归’的字样,想必他越狱也是无奈之举。犬子虽然大逆不道,不过重义守信,只要他说的话就一定能做到。”
太卜目光阴森地看着他,心中担忧他串通苏护一家助二人逃狱,这二人乃是朝廷重犯,看守不力之罪非同小可。于是他冷冷问道:“你怎么保证他们可以及时归来?”
听到这样的问话,李靖也暗暗心焦,哪吒生性勇武好胜,又有太乙真人三件神器护体。若他存心远走高飞,怕是谁都拦不住。不过,他仍然在嘴上说:“大人放心,若他逾日未归,李靖上天入海必将他手到擒来!”
太卜“哼”了一声,挥袖离去。
门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檐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一阵风来,把院子里开得正艳的小红菊吹得瑟瑟发抖。
苏护站在滴水檐前看了一眼愁眉不展的李靖,之后又望着天空,心中默念道:“嫣儿,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暮色四合。
一连数日,梨嫣在鬼葫芦草的医治下,伤势渐渐好转。冬天来临,谷底变得越来越寒冷,好在哪吒早前贮了一堆干草,这时正好派上用场。
那野翁的心情时好时坏,刚见面的时候剑拔弩张,一言不合就炸毛。此时可能看见哪吒手脚麻利,梨嫣长得也颇讨喜,便舍得多讲两句话了。
“小妞,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报上来听听。”他的声音很奇怪,又尖刻又嘶哑。
梨嫣特别反感被他叫成“小妞”,她纠正了他好几次,可每次他都满不在乎。
她没好气地回答:“梨嫣。梨花的梨,嫣红的嫣。”
“嗯?”老头颇有意味地看了她一眼,“谁给你取的?”
“是我的……”梨嫣顿了一小下,自从来到这,她从没透露过自己苏府小郡主的身份,哪吒也没说过。她小心翼翼地接着说:“我娘给我取的。”
那老头哂笑一声,眼神颇为不屑。这一声笑让梨嫣十分不爽,不禁皱眉道:“我的名字怎么了,有什么好瞧不起的?就你好!”
他哈哈大笑,似乎并无介意。
“看来你娘并不喜欢你哟小妞儿……”他突然戏谑地说了一句。
梨嫣心中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了起来,怎么也浇不灭。她一下子站起来,全身上下连声音都在颤抖:
“你……你有什么资格诋毁我娘?!”
那老翁眼神不知不觉变得复杂:“取名之人怕不是你亲娘吧。”
梨嫣愣住了。
接着老翁淡淡的一番话,一下子让梨嫣从头冷到脚:
“梨花虽淡雅芬芳,但生性娇嫩,花期甚短,命薄之极。再加一‘嫣’字更不得了,纵姹紫嫣红却极易凋谢。此二字相连给一个女娃做名字,看上去是希望孩子高贵美丽,但实在是一个恶毒的诅咒。你想想从小到大是不是命运坎坷、处处绝境?取名之人用心之深,可谓险恶。”
梨嫣和哪吒被这话震惊。回想以往的点点滴滴,梨嫣的脑海中浮现出广贞夫人和蔼的面孔,这个一直忘却风尘与世无争的高贵女人,这个自己这么多年来始终如一的情感依恋,究竟与自己有多大的仇恨,要将这么一个短命的名字扣在自己身上!
她瘫坐在地上,泪水无声无息地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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