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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京都日报》自从力加整顿之后,不料忽然出了一场是非。总理何益三,被人牵连在奏案中,在提督衙门押了一两个月。及至出来,他心里很不高兴,便把报馆的事,完全托付与金戈二,请他全权处理一切。这时候恰赶上武汉起义,风声传至北京,武昌、汉阳早已失陷了。清廷慌得手足无措,调兵遣将,预备迎敌。所有一切布置,前文俱已说过,也毋庸再述。如今只说这一个北京城中,自从得了武汉失守的消息,各界商民无不提心在口,生怕革命军杀到北京城,大家的性命全不能保。这时北京人民的心理,以为革命军便是当年的长毛子,到处屠杀掳掠,所过丘墟。更有那脑筋腐旧、知识浅薄的,直然骂革命党是反叛,是大逆不道,早晚天兵一到,这些东西一个也活不了。大家纷纷乱乱,茶馆酒肆中,所谈的无非是这一件事。这其间却激恼了一位少年英雄。你道此人是谁?原来就是《京都日报》社的经理金戈二。戈二自小时生长在旗人队中,他的脾气性格,却绝对与旗人相反。看旗人那种龌龊讨厌的神气,他真是从心里冒火。有时候,旗人狐假虎威地欺负汉人,被戈二看了,便挺身出来,替汉人打抱不平。两句话不投机,张口就骂,举手就打。那些欺软怕硬的旗人,一见了金戈二,便吓得屁滚尿流,连一口大气儿也不敢哼。自从武汉起义之后,那些无知的旗人,还大吹其牛,说有我们这一师禁卫军,敢保不出半个月,必能把湖北那一群反叛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也活不了。金戈二听见了,几乎连肺全气炸。回到报馆,便开了一次秘密会议。出席的只有三人,便是金戈二、田念壬、余剑胆。戈二首先发言,说:“此番武汉首义,光复汉族,上海各报,差不多全都表明态度,一律赞成。我们《京都日报》在北京也很占一部分势力,到底应持什么态度?兄弟年纪既轻,学识尤浅,还求两位老大哥指点迷津,我们也好抱定宗旨,放手去做。”念壬道:“此事老弟就是不说,愚兄也正想同你参酌。我们汉族受满人的专制荼毒,已经三百年了。愚兄在东洋留学时,便抱定了排满革命的宗旨,定欲见之实行,不过因同志的人太少,孤掌难鸣。如今武汉既首先发难,高举革命之旗,这正是我们汉族光复故物的好机会,咱弟兄岂可将这机会放过?再说,北京城为首都之地,民智却依然闭塞得很,大家提起革命来,还都目为反叛,若非有报纸大声疾呼,民意如何正得过来。若北京的民意不能反正,只怕革命事业还不能顺利进行。愚兄的意思,想从明日起,我们《京都日报》,必须先把革命的原理剀切向人民解释一番;然后再进一步提倡共和,推倒君主,务必使北京数百万汉族同胞,全知道满清是我们的仇敌,革命是我们的救主;然后首都的空气,必能为之一变。这便是我们《京都日报》第一步的大成功。不知你们两位以为何如?”金戈二尚未答言,余剑胆先抢着说道:“秋蝉老弟所说与愚兄的心理恰是一般无二。不过据我想,还有许多地方不能不事前顾虑,因我们这个报馆是在北京,不是在天津上海。那津沪的报,所以敢放言高论,是因为有租界做护身符。我们要去学他,在首都辇毂之下,倘然那些官厅出来干涉,我们哪有抵抗的余地。再说还有一层可虑:咱们报馆中旗人朋友很多,他们所抱的全是保皇宗旨;咱们要赞成革命,反对君主,便同他们立于敌对的地位;他们人多势众,倘然想法子对付我们,我们是甘受其苦。这些地方,也不能不预为虑到。必须想一个两全的法子,一方面赞助革命,一方面还要保全我们三个人不致发生什么危险,那才可以放胆进行呢。”金戈二听了这话,便有些不耐烦的神气,说:“余二哥,你也虑得太远了。我们要是畏首畏尾,还能担当大事吗?再说北京城的官厅,一提起革命党来,就怕得什么似的,他哪里还有闲心管报纸上的事。至于一班旗人,更不足虑了。他们全是些饭桶衣架,不过会唱二黄、吃肥肉而已,有什么可怕的、二哥却说得这样郑重。”田念壬见戈二说话带着三分气儿,连忙阻拦道:“二弟,你也不可大意了。旗人虽然无用,到底也不能一概而论。别人不用提,就以纯卓先说吧,他何尝不是旗人,难道也能说是饭桶衣架吗?这事咱们倒得要从长计议。”
三个人正谈着话,忽见檐笼启处,正是纯卓先走进来,笑吟吟地对金戈二说道:“二弟,你们三位倒会寻背静地方谈心。如今人心惶惶,九城全乱成一团糟了,咱报馆也应当有一种主张,好安慰人心啊。今天我来,倒要请教你三位,以后咱们持什么论调?”金戈二才要答言,田念壬先抢着问道:“卓先哥,你是最有阅历的人,这个问题,倒得请教你了。”纯卓先笑道:“田兄太谦了,讲学问,讲阅历,我哪样及得你?何况你又是总编辑,只要你赞成的,我决然不敢反对。”田念壬道:“话不是这样说法。咱们论私交,没有合不来的事。如今这是关系国家的大问题,当然得要集思广益,一个人谁也不敢主张。到底革命是好是坏?君主当保存不当保存?你是研究过法律的人,不妨彻底地讨论一番,大家也好有所折中。我们自己人,也用不着谦让,你就直言无隐地说一说吧。”念壬这一席话,真乃八面玲珑,不着边际,所为是要试探卓先的口吻。金余两位,是何等精明人,心中早已了然,便彼此然然,谁也不肯开口,静听纯卓先发什么议论。只见卓先把茶杯向桌上一放,先咳了一声,说:“大清的气数是完了,近年来益发糟得不像样子。摄政王是昏天黑地,什么人情世故一概不懂,还要自作聪明,不肯听好人的话。他那两个弟弟,更是无法无天。至于一班旗官,骄奢淫逸,一件正事也不会做,直闹得四海鼎沸,万民不安。革命党简直是他们造出来的,还能怨人家吗?你三位别看我是旗人,我这个旗人却与他们迥乎不同。一者我是蒙古人。我们蒙古同满洲,本是世仇,你三位看过历史,当然是知道的。当初我们受满清的蹂躏,几乎连人种全灭了。后来还想出毒法子,叫我们蒙古人全出家,当喇嘛,甚至一家有弟兄三个人,倒得硬逼着两个去出家,闹得我们蒙古种,一天比一天减少。似这般毒辣手段,直然是不讲人道。三位请想,我在蒙古人中,总算是明白一点的,对于满清还能有好感情吗?再说,我自前五年在东洋留学,便偷偷地入了同盟会,凡同盟会的领袖,全是我的好友。我对于民党,是极表同情的。所以这一回革命,我很盼着早早成功。因为你们三位是知己要好朋友,故而剖肝沥胆地说一说,要是有旗人在座,还一定拿我当汉奸办呢。”卓先发了这一大篇议论,田念壬却低着头不答一言。到底还是金戋心直口快,他立刻拍着手儿赞道:“纯大哥,你真不愧是旗人中的麟凤!我从今以后,真要佩服你到五体投地了。这样说,咱们报纸,当然也得赞成革命了。”卓先道:“那还用说吗?咱们这时候不赞助革命,更待何时!有田兄的一支笔,当然可抵过五千毛瑟。从明天起,咱们索性就放开手,鼓吹革命吧!”余剑胆道:“要论作白话文字,秋蝉同卓先全是数一数二的名手。从明天你们二位,一对一天地做起来,保管不出半个月,北京城的民气就得为之一变。”田念壬道:“小弟的手笔,怎敢比卓先哥,还是请卓先哥先作几篇,小弟愿附骥尾。”这两人一吹一唱,内中全含着很深的意思。纯卓先听了,略一沉吟,眼珠儿转了几转,方才答道:“田兄的谦词,在咱们自己弟兄,原是用不着的。论事呢,小弟本是义不容辞。方才余二哥有话,咱们一对一天地发言论,这是我们极乐意的。不过内幕中有一种难处,还得求三位原谅,因为我的身份,不比你们三位。头一宗我是旗籍,第二宗我现当着官差,顶头上司便是满清的亲贵敬亲王。我如果明目张胆地在报纸上赞成革命,在旗人的眼光看我,直然就成了叛逆,要再叫敬王知道了,险一险就许摘我的脑袋。这是闹着玩的吗?所以小弟心里,无论怎样赞成革命,在报纸上却绝对不能发一言。至于秋蝉兄,既不是旗人,又不当官差,无论在报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