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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城-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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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年说:“我怎么能够忘了你?我如何忘掉你?”

“那就不要忘,一直记得。”他伸手抚摸她的脸,几乎是乞求地喃喃说,“重年,让我们重新开始,我们重新再走一遍。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我待你也不好,你总是不快乐,可是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重年心里一酸,眼泪落到了他的手指上。

“可是,我累了,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走一遍了。”她慢慢地说,“沈家谦,从前我以为的幸福就是嫁给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也许不需要有很多很多的爱,只要足够喜欢,喜欢到可以在一起。我们一起去很多很多的地方,走很多的路,每天早晨醒来可以看见他的脸,晚上他会回来吃我做的饭,他偶尔也会帮我洗碗。我们会说很多的话,他会跟我讲他的工作,他在做什么,他要去哪里,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在想什么……他都会跟我说,可是我嫁给了你……”

“这些我都可以做到……”沈家谦擦着她的眼泪,急切地说,“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我总是丢下你一个人在家……”

“是啊,你脾气也不好,动不动就生气,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生气,我以为我少说话不烦你就不会惹你生气了,可是你还是生气……”

“我以后再也不生气,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再也不生你的气。重年,你相信我,那些我都可以给你,我也可以给你你要的幸福。”

重年看着他,如同多年前大雪纷飞的街头,她抬起头来看见的那张脸。她轻轻说:“我想回家。”

叶子离了树,再也不会回去。让我为你唱一首离别曲,当天快乐一生都记得。

☆、第四十四章 日月长 (上)

自从大学毕业后,重年从来没有过这么长的悠闲时光。每天睡到自然醒,吃了早餐,如果天气好,扶着父亲在家附近走几圈。回来后坐在屋子里围着电暖炉说说话,看看电视,跟母亲学打毛线,照着图画书学会了很多的花样与卡通动物图案,也绣起了搁下很久的十字绣。偶尔无风太阳好的时候,拿本书搬把椅子,放只小小的红泥炭火炉在腿下,坐在院子廊下看书,冬天的太阳暖洋洋地照着,客厅的电视锁定戏曲频道,锣鼓锵锵里的笛声京胡声,咿咿呀呀地在文字上流淌,一直到太阳光一点一点从廊下移走。厨房里母亲一边做饭一边与父亲絮絮叨叨,煎鱼的香气在空气里飘来荡去,隔壁院子里传来孩童的嬉闹声,而远处天地交接处,一轮浑圆的橙色斜阳映得半边天霞光潋滟,笼罩在橙色晚霞里的屋舍人家重重叠叠,直延伸到天的那一边。

人世如同手里读得熟透了的古书,小时候一遍一遍地读,琅琅地在晚餐桌边背诵:“崇祯五年十二月,余往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小城日月长,生命渐渐回到了最初的纯净与安宁,当中所有的岁月都是走在湖心亭看雪的路上。

沈家谦给她打电话,每天晚上在她睡觉前打来。他只要肯说话,向来是一肚子的话,无论是瞎掰瞎扯,还是正正经经地谈起工作生活,总有说不完的话。口才又好得弯弯绕,大概是长期的职业病,兜来兜去总能把话兜回去。重年从来说不过他,那时在临湖餐厅和他谈戏都能被他几句胡扯堵得哑口无言,而现在他又存了心说话,她哪里应付得了。经常就是一句:“好了,好了,你怎么这么多话,我要睡觉了,我们明天再说。”

而他仍旧是一句老话:“你成天就晓得吃和睡!”

他们仿佛一夕之间回到了新婚后的那个冬天,当中那几年的淡然、冷漠、寂寥、陌生,如同他那遥远的背影一样,只留下怅然而模糊的印记。

他不提从前,也不说以后,只是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重年过得散漫不经心,也想不起来要说什么。

在她回家之前,其实他们已经有了将近一个月这样的时光。

那天晚上在她说出“我想回家”后,他只是沉默地捏紧了她递过去的丝巾,而后各自回房。可是他们却是从那个晚上开始真正敞开心扉。而剥去所有尘世的外衣,他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人,她也是一个平凡的女人,他们只是千千万万人中一对最寻常的男女,反倒可以渐渐平和自然地相处。隔了中间这几年,虽然起初不熟练,一天两天下来也没有那么难。

几天后重年辞职,彻底结束了那份

曾经令她的自尊跌在地上摔得粉碎的工作,然而她也并不觉得找回了什么。离开的那天,她回头看着那栋她工作了八年的写字楼,有的只是对逝去岁月的怀念和淡淡的不舍。

没有工作后,她在医院照顾父亲,和母亲一起守着父亲做康复治疗。沈家谦起初是每天早上送她去医院,后来知道了她下午会去接沈奈奈放学后,经常赶在她离开医院之前过来接她,然后一起去接沈奈奈。重年知道他工作忙,何况又是年底,说过几次他不用过来。

他说:“我也不会天天来,有事情耽搁了你就自己去,赶上没事还是我跟你一起去吧,他也是我的儿子。”

这番回答既坦荡又理所当然,重年没有任何理由剥夺他做父亲的权利,何况还有奈奈脸上的笑。

那段时间沈奈奈神采飞扬,在学校门口见到了沈家谦却总是扬起下巴来问:“沈家谦,你来干嘛?”

他当然不可能永远不理沈家谦,在扭过头去头对他视若无睹好几天后,早就好了伤疤忘了痛。终于一天晚餐前又见到走进来的沈家谦,照例又来了一句老话:“沈家谦,你回来干嘛?”

沈家谦瞧他那趾高气扬的样子,也只是反问了一句,“这是我家,我不回来去哪儿?”

“爱哪儿哪儿!”沈奈奈瞪着眼珠子答完了这一句话,又和从前一样跟在他身后走去了书房。

沈奈奈的生日在十二月十二,重年一早就答应了他要带他去迪士尼。赶在他生日的前一个周末,重年满足了他的愿望,只不过原先两个人约定时都没有提过的沈家谦也一起去了。香港的冬天和北京比起来根本算不得冷,又赶上了天晴,太阳暖洋洋地照下来,仿佛还是春天。沈奈奈玩得满头是汗,嚷着要吃冰淇淋。沈家谦去买冰淇淋回来的时候,重年牵着奈奈隔着往来穿梭的行人看他走过来,想起那年春天他们一起在这里,恍如隔世。

奈奈生日那天,真正合家团聚。重年亲手做了一只很大的水果蛋糕。饭后沈家谦切蛋糕,指使沈奈奈挨个捧去给姥爷姥姥、爷爷奶奶、姑父姑妈、小姨。沈奈奈难得不和他唱反调,从他手里接过碟子,听话地一个个捧去,最后也没有忘记妈妈,叉起一块蛋糕垫着脚一边朝她嘴边送一边说:“妈妈,吃蛋糕!”

重年心里触动,眼泪在眼眶打转,虽然奈奈一叉子送到嘴边的全是甜得发腻的奶油,也还是笑吟吟地一口吃了下去。

就是在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沈家谦给了她一份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重年并不是头一回看他的签名,他从小习字,写得一手好字,无论是龙飞凤舞的行书

还是端庄遒劲的楷书,样样皆拿得出手。协议书上的签名却是无任何工笔技巧,只是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写下“沈家谦”。她还是怔怔地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重又由头至尾一页一页翻过去。

“重年,娶你的时候是我做的决定,那时候我要娶你,所以就娶了。这一回我把决定留给你,我等你。”

隔了很久,重年说:“财产分割不合理,你的事业是你自己做出来的,我什么都没有做,不能跟你分。”

“你果然是做财务的。”

“是啊,所以我看财产分割。”

“那你应该知道夫妻财产如何分配,你是我的妻子。”

同一个老练圆熟的律师谈论财务分割是讨不到好处的,即便她是一个会计师,也说不过他。她最后只得跳过财产部分,问出另一个最大的疑惑:“父母共同监护是什么意思?”

“两边住。我爸妈和姐是舍不得奈奈的,你也舍不得,那就共同监护吧。”

他的解释既合理又正当,而且连她也考虑在内,这已经是她奢望过的最好结果了。她再也提不出任何异议。

这一话题告一段落后,沈家谦拿起旁边醒酒器里早就备好的酒,一人倒了一杯,端起酒杯说:“重年,我们庆祝下这个日子吧。”

饶是重年素来瞧惯他人前长袖善舞,万事皆等闲的漫不经心,亦是声色犬马里的纨绔浮华,端起酒杯的时候,还是觉得这一幕更像黑色幽默。可是酒是真的好喝,他手里出来的自然是佳酿,入口甘醇甜美,她不争气地喝了一杯又一杯。

第二天,重年和父母一起回家,而沈奈奈在一番劝哄下,晓得妈妈要照顾姥爷,也终于点头同意陪姑妈过圣诞节。只是临上飞机了,还一再严词声明 :“不好玩,我马上回来!”

重年的航班特意订在他后头,送他坐飞机走了,才到国内航班航站楼候机。送她和父母的只剩下沈家谦。

重年在家里过了一个多月,适逢年节渐近,街市喧哗,喜气洋洋的红色对联沿街摆挂,各店铺商场人群攘攘。她和父母也出去置买年货,父亲腿脚刚刚恢复过来,走路不利索,不敢挑人多的时候,总在早饭后就出门。

然而,这样的喜气祥和却被沈奈奈的电话渐渐给搅乱了。说是过圣诞,沈奈奈果然过了圣诞就吵着闹着不好玩要回家。沈家和素来宠他,怎么哄也奈何不了他,只得赶在元旦前把他送回了北京。沈奈奈到家后就开始在电话里缠着重年了。今天问:“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明天说:“我不要和沈家谦一起,我也要去姥姥家!”

重年知道把他接过来过年是不可能的,起初在电话里轻言细语一番还哄得了他几天,可是过了大半个月后,沈奈奈就油盐不进了,最后在电话里追着问:“妈妈,你回不回来?”

“妈妈要照顾姥爷……”重年仍旧是那一番说老了的话。

终于一天,沈奈奈不接她的电话了,只丢下一句话叫桂姐传过来:“她不要我就不要跟我说话。”

桂姐在电话里无奈地说:“这脾气又硬又臭,说上来就上来,刚刚还闹着不吃饭,家谦在喂他。”

重年以为奈奈这牛脾气过几天就下去了,可是等了一个星期,却是桂姐慌慌张张地打来电话说:“奈奈病了。”

重年慌了神,再一听是急性阑尾炎,幸得沈家谦发现得早送去了医院,现在在手术,更是急得又心疼又惦记。沈奈奈自小到现在健康得不得了,偶尔肚子痛风寒感冒,吃药打针就好了,根本就没真正闹过什么病痛。而沈家谦在随后的电话里只说:“你要是走不开就别过来了。”

重年心里油煎一样难熬,一夜辗转反侧,父母听说奈奈病了,更是苦口婆心地劝她回去看看。他们何尝没察觉到她不仅仅是回来看护父亲那么简单,只是天下父母心,纵然背着她忐忑不安地猜疑,也还是不忍心在她面前提起伤心事,只想她先在家休息一段时间。

结果终究没有忍住,爬起来在网上订了一张飞机票。第二天早上连早饭都顾不得吃,就搭车去省城赶飞机。

在航班的出口处却看见了沈家谦,她怔了一下。他说:“我打电话回去爸妈说你过来了。”

她没有再问下去,他要查到航班号并不难。

沈奈奈手术后精神不好,她到医院的时候,他还在睡觉。一直等到晚上他才睁开眼睛,看见病床边的她,眨眨眼睛,大眼珠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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