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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夜-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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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

一个魁梧的男子单膝跪在冰面上,跪在那些黑洞前方,他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不知锲着几十还是几百块铁片,鲜血不停地从他身上淌下,最终流到湖面的积雪上,染得他膝盖周遭的雪地殷红一片。

夜雪冬湖上的殷红,其实更像是黑色。

魁梧男子所跪之地,距离雁鸣湖南岸只有百余丈距离。

宁缺站在湖畔的山崖上,盯着湖面。

为了战斗和射箭,他身上黑色的院服,袖管和裤管被桑桑用布绳系紧,此时他的身体尤其是右臂在剧烈颤抖,于是黑色的院服在湖风中呼呼作响。

使用元十三箭需要消耗大量的体力和念力,当初宁缺只能射数箭,如今修行浩然气有成,能够把箭匣里的十三枝铁箭全部射完,对他依然是极大的负担,再加上湖畔宅院里的数百张符,湖底淤泥里的小铁壶,他动用了自己全部的手段,此时他识海里的念力已经近乎枯竭。

他的眼睛异常明亮,脸色异常苍白憔悴,他的右臂无力到了极点,他的右肩仿佛被撕裂开一般疼痛,他虚弱得随时可能倒下。

但他没有倒下。

他等着湖面上的夏侯先倒下。

夏侯单膝跪倒在雪湖上,他最终没能挡住宁缺最后那枝元十三箭,寒冷黝黑的铁箭,直接从他的小腿骨里穿了过去。

如果被这枝铁箭射中的是普通修行者,腿肯定断了。

夏侯不是普通修行者,他的腿没有断,那枝铁箭甚至没能穿过他的腿,不过这样反而给他带来更重的伤与更大的痛苦。

夏侯伸出右手握住小腿上的铁箭,想要把这枝箭拔出来,然而他的手颤抖得有些厉害,竟是没能成功。

他面无表情加上一只左手。

两只铁手猛地用力,坚硬的铁箭竟被他从中折断!

这个动作必然会带来极大的痛苦。

夏侯铁眉猛挑,如涂着胭脂的血唇张开,迸出一声极凄厉的啸声。

凄厉而可怕的啸声,回荡在安静的雪湖之上,震得冰雪乱飞,甚至就连岸畔的寒柳都飞舞了起来。

夏侯膝头渐直,站了起来。

此时他浑身鲜血,看上去狼狈凄惨不堪,然而一朝站立在雪湖之上,却是霸气十足,如一座不可摧的山。

更像雁鸣湖北岸院门外的那面血旗。

那面血旗在寒风中呼啸而舞,却似乎永远不会倒下。

夏侯望向南岸那方山崖。

他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丝毫表情,他颤抖的声音里明显有着痛苦,但他说的话,依然透着股不可一世的强悍意味。

“宁缺,仅此而已吗?”

第二百八十六章 枪

“这就是你所有的手段?”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死我?”

“我最强大的手段都还没有拿出来,你不要说你不行了。”

凄厉的啸声在雪湖上回荡,夏侯在夜色中向着雁鸣湖南岸行走,因为腿部的伤势,他行走的速度很缓慢,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他的脚步依然是那样的稳定,他的气度依然是那般的强大不可一世。

站在崖畔的宁缺,看着夜湖冰面上缓慢行来的夏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情却是有些异样,感受到了风雪所带来的寒冷。

箭匣里的元十三箭已经射光,两年辛苦积攒下来的数百张符纸在湖北岸的宅院里化为了黄色的瀑布和流光溢彩的风暴,冬湖底淤泥里的小铁壶尽数引爆,他最强大的手段看似已经全部使出,然而却依然没能杀死夏侯,甚至无法阻止此人缓缓向南岸走来的脚步。

这就是武道巅峰强者的实力?

……

……

城墙上飘落的雪花又变得稀疏了很多。

大师兄看着雁鸣湖的方向,干净的眉眼间隐藏不住忧虑的神情,身上那件旧棉袄微微颤抖,似乎在犹豫要不要飘起。

叶苏神情微凛,他没有想到这场凛冬之湖上的战斗,竟然会呈现出这样的局势,从开始到现在,夏侯居然会全面受制,而且会受这么重的伤。

“我不得不承认,宁缺给了我很多意外,夫子的关门弟子,果然不是普通人物。不过很可惜的是,今夜他终究会死去。”

他看着大师兄说道:“除非你出手。”

大师兄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今夜世间强者云集长安城,书院只有他和君陌出面,为的便是给宁缺营造一个公平的环境,君陌负责看住大唐军方,而他则负责看住这位昊天道门的绝世天才,相对应的是,他和君陌也被对方所看住。

如果他出手,那么叶苏必然会出手。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大师兄脸上的神情渐渐温和平静下来。

“老师时常让我向小师弟学习,我一直在思考应该学习他一些什么,如今想来,便是学习他遇着困难时的态度。”

他看着雁鸣湖方向,说道:“小师弟最值得敬佩的地方就是他自己,他就是他自己的天空,没有任何极限,当世间所有人都认为他不行的时候,他往往还能向前再走一步,在石阶上再登一步。他进书院时如此,登旧书楼时如此,登山道入二层楼时亦如此,那么今夜又怎会有例外?”

……

……

羽林军军营外点燃了很多火把,把周遭照得极为明亮,营外的那道雪桥,看上去就像是一条玉带,而雪桥上那个戴着高冠的男子,则像是玉带上的仙人。

随着风雪的飘逝,时间在不断地流逝。

从白日到此时的深夜,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雪桥的对峙一直在持续。

书院二师兄君陌,一直坐在雪桥上。

镇国大将军许世和强大的羽林军,一直停留在雪桥下方。

许世将军倚着雪桥下方的栏杆,看着盘膝坐在桥上雪中的二师兄,痛苦地咳了两声,说道:“宁缺对夏侯的挑战,在我看来,便是对我大唐军方尊严的挑衅,所以我想要阻止这场战斗的发生。”

二师兄缓缓抬头,望向这位大唐军方的领袖,覆在发上眉上的薄雪簌簌落下,说道:“战斗既然开始,言语便无必要。”

“是的,已无必要。”

许世雪眉渐飘,看着他怒意难抑说道:“所以你一定要宁缺去死?”

二师兄说道:“战斗既然开始,自然便有生死,尔等身为大唐军人,难道还不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

稍一停顿后,他神情冷漠说道:“再说那夏侯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谁敢说我家小师弟一定便会输?”

在书院二先生的眼里,大唐王将夏侯或许确实不算什么太过恐怖的对手,但如今与夏侯对战的是宁缺。

许世如此想着,然后神情漠然说道:“世间没有奇迹。”

二师兄看着他,认真说道:“书院就是创造奇迹的地方。”

……

……

“如果准备了十五年,还不能杀死此人,那么剩下的便只能凭天命。然而老师说过,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天命。”

宁缺站在山崖上如此想着。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低头看着雪湖上走来的那人,眉头缓缓挑起,问道:“我们真的……能成功吗?”

箭匣空后,桑桑便睁开了眼睛,她撑着大黑伞,看着宁缺的眼睛,非常用力地点了点头,说道:“因为我们必须成功。”

宁缺笑了起来,心想确实如此,不论世间有没有天命,无论自己能不能成功,自己必须成功,那么除了成功,便不应该去想别的任何事情。

他看着雪湖上那个霸气十足的身影,说道:“你只剩下一双无力的拳头,半副残躯,我还有一把新鲜的刀,我凭什么砍不死你?”

雪湖上,夏侯的身躯微微一滞。

便在这一刹那的凝滞时光里,宁缺伸出右手,在寒冷的风中握住了刀柄,手指感觉到熟悉的哈绒草的触觉,骤然一紧。

呛啷一声,他从鞘中抽出了朴刀。

从很多年前开始,为了针对夏侯麾下的三人刺客小组,宁缺便习惯于带三把刀,后来他不再需要针对那些刺客,只需要针对夏侯本人,于是他请书院六师兄把这三把刀合成了如今的一把刀。

这把刀很细长,却极为沉重,线条流畅却谈不上美丽,刀锋并不雪亮,一味朴实,是一把地地道道用来杀人的刀。

宁缺单手握刀,顺着崖壁冲了下去。

崖壁很陡峭,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快要变成一道黑色的影子。

黑色的影子后方那道残影,便是刀的影子。

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宁缺一直坚持没有在这把刀上刻符线,而是让它保持着原初的模样,光滑简单到了极点。

大概是因为,他想施展出最简单的刀法。

因为他坚信,最简单的便是最强大的。

便如他此时冲下崖壁,向着雪湖上那个强大男人砍过去的这一刀。

明明他距离夏侯还有百余丈的距离。

但他的刀势已经提前出现。

便是直冲,然后横掠,接着斜举,最后下斩。

宁缺便是准备这么做。

他知道夏侯能看懂自己准备这么做。

他很想知道夏侯会怎么接。

如果夏侯真的接了这一刀,那么他相信便是自己的机会来了。

……

……

夏侯没有选择硬接宁缺这蓄势已久的一刀,他也没有像往常那般强悍地以铁拳反击,更没有像在军营里对付燕国刺客那般,一声如雷般的暴喝,便将两名洞玄境的强者震成了白痴。

因为他在唐的手里受过伤,他的盔甲被魔宗的血刀斩破,他的身体里现在还隐藏着唐的很多道拳意,他并不处于自己的巅峰状态,而且先前,他在宁缺的符风暴以及箭与花的攻势中,也受了不轻的伤。

夏侯也没有选择暂避刀锋,身为武道巅峰强者,最擅长的便是近战,又哪里会畏惧这道简单强大的刀势?

先前他说自己还有最强大的手段没有动用。

此时他终于动了。

他站在雪湖上,闭上眼睛,还在淌血的双手伸向寒冷的夜风里,识海中的念力经由气海雪山喷薄而出,顿时融入雁鸣湖四周的天地元气里,摘得丝丝缕缕揉合成绳,瞬息间远渡数里,落在北岸某处。

雁鸣湖北岸庭院门外,立着一面血色的军旗。

那是夏侯的王将之旗。

在夜风里缓缓飘舞的军旗,仿佛听到了军令,骤然紧绷起来,在院门前狂舞不安,似一头想要挣脱铁链去阵前厮杀的怪兽!

先前夏侯入院之前,把军旗深深地插进石地面里,旗杆旁被震出了数道石缝,此时军旗舞动不安,旗杆不停颤抖摇晃,地面上那些石缝骤然变深变宽,向着四周蔓延开来,看上去就像是一道蛛网。

喀喀碎响声里,旗杆下的石地面迸裂,石砾四处溅飞,血色的军旗从地面挣扎而出,呼啸而起,向着雁鸣湖方向飞去。

庭院前一阵飓风。

被风势撕扯成碎片的血旗片片落下。

雁鸣湖上方低沉的夜云里,响起一阵恐怖的嗡鸣,隐隐可见一道黑影。

仿佛有圣人在云中御剑而行。

……

……

宁缺根本不知道自家庭院前发生了一幕诡异的画面,更不知道那面血色的军旗已然碎裂,只剩下旗杆在云中轰鸣而至。

他此时正在崖壁上冲刺,眼中只有百丈之外夏侯的身影,然而就在此时,他的心头忽然生出一丝警兆,识海深处一道碎片骤然明亮起来。

电光石火间,他右脚重重踩向崖壁上突起的一道岩石,借力强行在空中扭转身体,面朝着夜云的方向,体内浩然气灌入双臂,把沉重而坚固的朴刀在身前舞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刀花,刀花所掠之处,崖石乱飞!

湖上夜云骤然大乱,一道棍状的黑影破云而出,须臾间落至崖畔,极为霸蛮不讲理地,狠狠戳进他身前的刀花里。

轰的一声巨响。

宁缺感觉到一股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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