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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调·清江引 《野兴》八首录四/马致远
樵夫觉来山月底,钓叟来寻觅。你把柴斧抛,我把鱼船弃,寻取个稳便处闲坐地。
山禽晓来窗外啼,唤起山翁睡。恰道不如归,又叫行不得,则不如寻个稳便处闲坐地
楚霸王火烧了秦宫室,盖世英雄气。阴陵迷路时,船渡乌江际。则不如寻个稳便处闲坐地。
东篱本是风月主,晚了园林趣。一枕葫芦架,几行垂杨树,是搭儿快活闲住处。
什么是“稳便处闲坐地”?就是诗人眼中抛弃了一切名利,甚至连打鱼江上、砍樵山中都摒弃了,只需要“一枕葫芦架,几行垂杨树”足矣的地方。
第一首说渔樵相遇,山高月低,干脆连樵斧渔船都抛弃了,丢去了人间的一切羁绊,全身心地去享受大自然。“稳便处”,恐怕不仅仅是地势平坦安全,也有点远离祸害的意思。他在第二首中说:“便作钓鱼人,也在风波里。”这个“风波”,大概也是说的人生。
第二首开头两句很美。清晨,山翁被鸟鸣唤醒,该是多么惬意的事。但是,在他的耳中,鸟叫声不是“不如归去”,就是“行不得也哥哥”。据说,杜鹃的叫声有点像“不如归去”。宋梅尧臣《杜鹃》诗:“不如归去语,亦自古来传。”鹧鸪的叫声有点像“行不得也哥哥”。辛弃疾的《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就有“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句。既然禽鸟都如此提醒,当然更应该“寻个稳便处闲坐地”。
建立功业不是不好,但又能怎样呢?楚霸王项羽,算是盖世之雄了吧。一把火烧了秦的阿房宫,其实烧掉的是秦一统中国的江山。但是,他也有在阴陵迷路时候,也有困在乌江的时候。刘邦和项羽最后的决战——垓下之战,项羽被困在阴陵山,他带领手下八百骑,夜晚已经突围去而,而汉军第二天早上才发现。但是项羽迷路了,问一个田父,田父让他走左边,结果陷在沼泽中,被汉军追及,最后在乌江岸,没有接受船夫渡他一人过江的建议,自刎了。如此看来,“则不如寻个稳便处闲坐地”。
第四首是这一组八首《叹世》的最后一首。第一句说“东篱本是风月主”,说自己骨子里还是向往自由浪漫的生活的。但是,又不得不在仕宦途中追求了多年,到了晚年,才真正看破了一切,所以说“晚节园林趣”,只要“一枕葫芦架,几行垂杨树”,“有个池塘,醒时渔笛,醉后渔歌”(〔双调·蟾宫曲〕《叹世》),“二顷田,一具牛,饱便休”,“几叶绵,一片绸,暖便休”(〔南吕·四块玉〕《叹世》),也就行了。
双调·夜行船 《秋思》/马致远
百岁光阴如梦蝶,重回首往事堪嗟。今日春来,明朝花谢,急罚盏夜阑灯灭。
〔乔木查〕想秦宫汉阙,都做了衰草牛羊野。不恁么渔樵无话说。纵荒坟横断碑,不辨龙蛇。
〔庆宣和〕投至狐踪与兔穴,多少豪杰。鼎足三分半腰里折,魏耶?晋耶?
〔落梅风〕天教你富,莫太奢。无多时好天良夜。富家儿更做道你心似铁,争辜负了锦堂风月。
〔风入松〕眼前红日又西斜,疾似下坡车。不争镜里添白雪,上床与鞋履相别。莫笑鸠巢计拙,葫芦提一向装呆。
〔拨不断〕利名竭,是非绝。红尘不向门前惹,绿树偏宜屋角遮,青山正补墙头缺,更那堪竹篱茅舍。
〔离亭宴煞〕蛩吟罢一觉才宁贴,鸡鸣时万事无休歇,何年是彻。看密匝匝蚁排兵,乱纷纷蜂酿蜜,急穰穰蝇争血。裴公绿野堂,陶令白莲社。爱秋来那些:和露摘黄花,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想人生有限杯,浑几个重阳节。人问我顽童记者:便北海探吾来,道东篱醉了也。
这是一个很有名的套数。题目还是叫“秋思”,与他那首著名的小令〔天净沙〕同名。
先感叹百年一瞬,光阴易逝,“今日春来,明朝花谢”。再回首往事,秦宫汉阙,晋耶魏耶,“都做了衰草牛羊野”。“多少豪杰”,不过一抔黄土,荒冢孤坟,都只见狐踪,成了兔穴。纵然留下几个纪功的残碑,恐怕也掩没在荒草丛中,“不辨龙蛇”了。
贵既无用,富也没有多大意义,“没多时好天良夜”,何况百计敛财,又“辜负了锦堂风月”。
贵也好,富也好,光阴仍然如白驹过隙,“疾似下坡车”。要不了多久,“镜里添白发”,衰病卧床,“与鞋履相别”,永远没有再穿它们的希望了。所以,莫要笑那些看似蠢笨,强占喜鹊巢穴的斑鸠,那是大智若愚,“葫芦提一向装呆”。
说到这里,结论已经呼之欲出。“名利竭,是非绝,红尘不向门前惹”,仍然是说到不如归去。
最后一曲〔离亭宴煞〕是千古传诵的名段。
前三句说日夜不安,争名争利,什么时候才能停得下来。蛩,蚱蜢,这里指蟋蟀。“蛩吟罢”指夜深,连蟋蟀都不叫了,这时候,才能够安安静静地睡下来。但鸡一叫,又得起来,忙忙碌碌,“万事无休歇”。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下面三句骂得痛快。在旁观者看来,这些人不过是触蛮之争,所争也不过蝇头微利而已,如“密匝匝蚁排兵,乱纷纷蜂酿蜜,急攘攘蝇争血”,可笑又可悲。
而自己呢?所居之处,如裴度的绿野堂,如陶渊明结白莲社(白莲社为晋庐山寺慧远法师发起,曾邀请陶渊明参加,据说他并没有去),所爱之事,“和露摘黄花,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雅之至,韵之至,美之至,令人羡之至。
结尾处也极有味。醉了,睡了,就算是最好客,希望“座上客常满,尊中酒不空”的孔融孔北海来探望我,也不要打搅我,告诉他,“东篱醉了也”。
仙吕·后庭花 青溪一叶舟/赵孟�
青溪一叶舟,芙蓉两岸秋。采菱谁家女,歌声起暮鸥。乱云愁,满头风雨,戴叶归去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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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这首散曲,就是一首“采菱曲”。曲的前四句很美,语言美,意境美,可以想象得出,人也美。
一叶轻舟,轻移在青溪上,水面是荷叶田田,荷花绽放,谁家采菱女,“误入藕花深处”(李清照《如梦令》),大概是“莲花过人头”(南朝乐府民歌《西洲曲》),看不见了,但传来采菱女愉快的歌声,把暮宿的沙鸥都惊飞了。
写到此处,诗人笔锋一转,转换到另外一个场景。乱云飞渡,突然下起雨来了。采菱女倒并不害怕,摘下莲叶当伞,“戴月归去休”。
此曲极富生活情趣。
中吕·十二月过尧民歌 《别情》/王德信
自别后遥山隐隐,更那堪远水粼粼。见杨柳飞绵滚滚,对桃花醉脸醺醺。透内阁香风阵阵,掩重门暮雨纷纷。怕黄昏忽地又黄昏,不销魂怎地不销魂?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今春,香肌瘦几分,搂带宽三寸。
王德信是谁?他就是大名鼎鼎的《西厢记》的作者王实甫!德信是他的名,实甫是他的字。
王实甫的《西厢记》,大概可以比之唐诗中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有此一首就够了。后人说《春江花月夜》“以孤篇压倒全唐”,我们是不是可以说《西厢记》也同样压倒全元了呢?
读过《西厢记》的人都会为王实甫优美的文辞所折服。可惜他留下的散曲作品不多,小令仅此一首,另外还有两个套数和一个残套。
下面,我们就来欣赏一下这位元曲大名家的散曲。
上半是〔十二月〕,每一句的后面都用两个叠字,非常生动,极见功力。整个描述由远而近,层层推进。先是说遥山隐隐,远水粼粼,这是望远,也是怀人最自然的一种状态,因为离人就是从这里渐行渐远的,而且,现在也隔着遥山,隔着远水。收回望眼,近处则是杨柳飞绵,桃花映脸,已是芳春景色,然而离人仍无归信。下面则写出怀人者所在的地点,是在重门内阁之中,一直到晚上,在失落的暮雨里,掩上了重门。
下半是〔尧民歌〕,一开头四句,又是极佳的语言结构,每句都有一个关键的词语重复一次,是以此来加强表达的力度。先说“怕黄昏”,为什么呢?越是黄昏,离人归来的希望就越小,也就更怕独自面对黄昏之后的漫漫长夜,但时间的流逝又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忽地又黄昏”了。“不销魂”是主人公的自我安慰,但此时此情,又“怎地不销魂”。“新涕痕压旧涕痕”,眼泪就没有干过。最悲的莫过“断肠人忆断肠人”。
正宫·叨叨令 《道情》/邓玉宾
白云深处青山下,茅庵草舍无冬夏。闲来几句渔樵话,困来一觉葫芦架。你省的也么哥,你省的也么哥,煞强如风波千丈担惊怕。
道情,是元散曲中归隐林下题材中的一种。元代信奉佛、道二教,两家思想对读书人的影响都极大,尤其是道家那种任自然、啸傲山林的思想,更容易激起他们的共鸣。所以,元散曲中以“道情”为题的作品不少,其内容和一般的讲究归隐的作品差别不是很大。邓玉宾的这一首《道情》,就是这样的作品。
青山白云、茅庵草舍、闲话渔樵、困来一觉,人人都这么说,其实这并不是读书人理想的生活,是不得已,所以说它只是“强如风波千丈担惊怕”。官场险恶,风波千丈,与其为了一点富贵荣华担惊受怕,倒不如青山白云,自在逍遥的好。
正宫·小梁州 《秋》/贯云石
芙蓉映水菊花黄,满目秋光。枯荷叶底鹭鸶藏。金风荡,飘动桂枝香。
〔幺〕雷峰塔畔登高望,见钱塘一派长江,湖水清,江潮漾,天边斜月,新雁两三行。
“春女思,秋士悲”(《淮南子·缪称训》),后来几乎成为文学作品的一种定式描写。写到春,就要伤一下;写到秋,就要悲一下。但也有一些作品不是这样,无论春花秋月,在他们笔下都充满生气。
其实秋天是很美的,“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柳永《望海潮》),还有芙蓉菊花、红枫黄叶、天高云淡、北雁南飞,“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都是非常令人陶醉的景色。这首曲所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满目秋光”,就是这样一番景象。
〔小梁州〕是泛写,处处秋光,无不如此。〔幺〕则是实写,此时秋景,是西湖岸边、钱塘江畔。登雷峰塔远望,又别有一番气象,尤其是万里长江,江潮奔涌,湖水澄明,映着天边斜月、几行新雁,真是令人神清气爽了。
中吕·红绣鞋 挨着靠着云窗同坐/贯云石
挨着靠着云窗同坐,偎着抱着月枕双歌,听着数着愁着怕着早四更过。四更过情未足,情未足夜如梭。天哪,闰一更儿妨什么。
元曲中的一些题情的作品写得很大胆,这和诗的含蓄不太一样。其实诗文中也有这样的内容,不过因其含蓄,就显得不那么刺眼,于是就有了后人所谓“《国风》好色而不淫”(《史记·屈原列传》)这样的评语。
词要露一些,但也有一定的限度,“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