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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厚汉子越听越觉得有理,咬了咬牙,便把钱袋塞给老婆,“别闹了,想买什么就去买吧!”
女人眉开眼笑,抱起女儿风一般跑去抢购水银镜,剩下的零钱给女儿买奶糖。
憨厚汉子已然两手空空,兴味索然的就要转身离开。
“老弟,先别急着走啊,整年的辛苦劳作,总算到了收获的季节,不想买两瓶葡萄酒犒劳一下自己?”卖酒小贩看似漫不经心的话语仿佛带有钩子,扯住了憨厚汉子的脚步,回头望着玻璃瓶里明艳动人的美酒,一时间犹豫不决。
卖酒小贩趁热打铁,笑嘻嘻地说:“老弟啊,你舍得花五个金塔勒给女人买昂贵的水银镜,就不舍得花五个银塔勒给自己买瓶酒?我说句实在话您别介意,男人种田养家太辛苦,就应该对自己好一点,万一两眼一闭老婆跟了别人,这一辈子到底图的是什么?”
这话不怎么好听,但是很有杀伤力。憨厚汉子似乎受了刺激,蓦地一跺脚,毅然道:“给我留两瓶葡萄酒,我卖了粮就回来拿!”
“没问题!”小贩乐得合不拢嘴。
广场外围,安东尼旁观集市中的人生百态,终于醒悟罗兰带他来观察乡村集市的用意。
憨厚汉子一家三口的心态转变并非特例,相似的情景在这个被商品经济打破传统秩序的村落随处可见,无数人于一夕之间放弃了原本极度保守的消费观念并且乐在其中。在这一过程中,象征财富的粮食、货币与其它商品伴随着旺盛的交易活动,潮起潮落般在不同的社会群体之间快速流动,为乡村市场带来空前繁荣的景气。
在寇拉斯政府征收公粮的过程中伴随进行的“货币下乡”与“商品下乡”,两者结合激发出一种始料未及的奇妙效应:丰富的商品使乡下农民眼界大开,进而产生强烈的购物冲动,为了满足购物冲动,人们需要更多现金,为了获得现金,人们很自然的就会考虑卖掉一家口粮之外的那部分存粮。限于政府制定的粮食统购政策,村民无论情愿与否,只有将粮食卖给国家这一个选项,如此一来寇拉斯政府就借助下乡小贩——本质上是“自由市场”——的力量顺利实现“收购国库粮”这一本该相当艰难的使命。
红石桥公社广场上的交易景象,恰是寇拉斯王国当前社会经济的一个缩影,政府宏观调控与自由市场“看不见的手”都在发挥作用,更难得的是两种力量没有互相抵触,反而形成一股合力,助推国民经济加速腾飞,而这正是罗兰这个远东国民经济掌舵人苦心经营的结果。
村公所广场集市上的旺盛交易促使村民相继加入出售存粮的购物大军,小贩们对此乐见其成,倒是税警那边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村民卖粮的热情太过高涨,税警带来收购粮食的现金不够用,不得不去公社储蓄所借了一笔款子。好在国税局与储蓄所都是国营单位,公对公的周转也就不谈利息了。
考虑到储蓄所的存款本就是公社卖粮的收入,而这笔钱又是税警们押运来的购粮款,钱币的总数没变,却在往复循环的流通中创造出更多的账面财富——这一现象触发了罗兰的灵感,决定抽空以“李斯特凯恩斯”的名义在学术期刊发表一篇关于“货币乘数”的文章。
第1420章:丰收的季节(Ⅷ)()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红石桥农场列车站台拉响汽笛,满载着粮食、税警和售罄货物的商贩们返回寇拉斯堡。
安东尼在乡下转悠了一整天,风吹日晒的很是疲惫,不想挤在充斥汗臭的车厢里,就拉着罗兰爬到货车上乘凉。
装满稻谷的麻袋整齐堆放在货车上,如同松软的床垫。罗兰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惬意地躺在稻谷堆里闭目养神。夕阳斜照,微风拂面,不知不觉中打起了瞌睡。
半睡半醒间听见身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也没有在意,直到一声闷响传入耳中才诧异地睁开眼睛。循声望向铁道外侧,一团银灰色物体正翻滚着跌进路边沟渠,迅速远离行驶中的列车。
罗兰最初以为那是一只刺猬,仔细看过不由失笑。足足穿了一整天,安东尼才想起脱下他那件累赘且无用的链甲衫,随手丢弃在路边。
罗兰寄以厚望的200个乡村农业改革试点,分处寇拉斯王国南北两地,南方与北方气候迥异,前者主要位于双季稻种植区,早稻七月下旬已然收获,后者则主要是春小麦种植区和玉米种植区,小麦四月初播种,八月中旬才开始收割,玉米收获期更迟,通常要等到九月底到十月初。
到了八月底,北方春小麦产区基本收割完毕,罗兰又开始频繁往乡下跑,每天至少要视察两处农场。辛苦固然辛苦,好在这些农业改革试点取得的巨大成功足以补偿他的付出——一百多个北方集体农场的春小麦亩产均超过500磅,而在那些采用传统耕作方式的地方,无论精耕细作的自耕农抑或压榨佃农的大地主,其小麦亩产连300磅都达不到。
乡下务农者大多不懂什么“农业产业化”、“劳动生产率”之类抽象的术语,但是他们并不傻,通过报纸得知各地参加改革试点的农场作物亩产爆炸式增长,很自然地会产生诸多心理活动。
最初人们会对报上的宣传有所怀疑,这很正常,毕竟“稻谷亩产700磅”、“小麦亩产500磅”这类惊悚的数据与他们的实际务农经验偏差太大,上溯祖祖辈辈的传统耕作经验,这么高的粮食产量也属闻所未闻。事出反常必有妖,乡下人有理由怀疑这些数据系出伪造。
验证报纸上的消息是否属实并不困难。罗兰当初就考虑到农业改革的普适性,因此首批选择的两百个农业改革试点刻意避免集中在相近的区域,而是均匀散布在远东南北各地,水热条件大相径庭,这样得出的实验结果更具普遍意义。
两百个试点农场既非与世隔绝,当然会与外界发生联系,外地农人通过行商旅人口耳相传可以了解到那些丰产农场的真实情况。打听的结果却让他们颇感失落,凡是亲身到过那些农场的旅人,众口一词赞誉有加,这些传言甚至比报纸上的宣传更夸张。
那些不信邪的人,倘若居所距离农场试点较近,就会设法前去附近的农场拜访,亲眼看看那里的农作物产量是否真的比自家的亩产高出一倍。结果这些人在亲身考察过后,几乎全都立刻下定决心:明年我家也要加入公社!
对务农者而言,种田是他们赖以谋生的生存技能,也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事业。他们中的大多数没有勇气放弃耕作农田进城谋生,又渴望提高收入水平和生活质量,最直接的选项就是努力提升作物产量,更多的粮食就意味着更高的收入。千百年来远东农民不断尝试运用各种方式改良农业生产技术,长期来看的确有效,但是无法在短时间内显著提高他们的收入水平。直到罗兰倡导并且推行的农业改革方案出炉,通过为期一年的实践证明这条路卓有成效。
随着试点农场相继获得空前丰收,报上每天都有相关喜讯公布,再搭配以“萨莉亚留影术”拍摄的现场画面——农场社员发自内心的喜悦笑容,仓囤里堆积如山的粮食——都以最直观最真实的方式呈现在报纸上,并且通过四通八达无所不在的新闻网络传达到远东城乡的每一处角落,触动人们的神经。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口碑是最好的风向标。农业改革的大获成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那些采用传统方式耕作的农人难免眼红心热躁动不安,谁又不想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投身改革大潮以尽快充实自己钱包?
从七月收获早稻季节开始,罗兰主持的“远东农业改革办公室”就陆续收到全国各地农民的来信,一致要求借鉴农业改革的成功经验,申请在当地创建公社,尽快将零散的田块组织成集体农场。
“农业改革”同时也是一场社会实验,各地农民的来信正是这场社会实验引发的正面反馈,由此可见原本局限在两百个公社中的农业改革实验已然得到全国农民阶层的普遍支持,这些来自民间的呼声为进一步加大农业改革力度积蓄了强劲的动能。
社会改革大多由上层精英首先发动,试图对生产关系稍加调整,以期达到更优化的配置。但是社会改革如果仅仅局限在上层精英的小圈子里,无法调动大众参与的积极性,那么几乎不可能成功。反之,当社会改革初步取得成效,赢得大众的积极参与,大众的意志过于强大,往往会反过来压倒那些扮演改革先锋的少数精英,后者倘若被这股民粹的力量左右,不能坚持按照预定的节奏掌控改革舵盘,被大众汹涌澎湃的激情推着前进,那么改革的航船就会遭遇迷航乃至触礁的风险。
如今寇拉斯堡的决策层就处于被民意裹挟、彷徨失措的境地。从内阁中的数位大臣到国王鲁道夫一世本人,都被民众要求参加农业改革的积极性所感染,认为应该趁热打铁,在全国范围内推行农业改革的成功经验。
第1421章:丰收的季节(Ⅸ)()
远东内阁多数大臣乃至国王鲁道夫一世本人,都被民众要求参加农业改革的积极性所感染,认为应该趁热打铁,在全国范围内推行农业改革的成功经验。国王陛下甚至在内阁会议中以半开玩笑的方式表达自己过度乐观的情绪:
“如果远东所有农田连成一片超级农场,所有农民联合起来组成一个超级公社,每年出产的粮食除了满足本国消费,剩下的粮食用于出口,足够喂饱全世界忍饥挨饿的穷人。”
既然国王陛下如此乐观,内阁群臣就有必要认真考虑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农业改革的可行性,毕竟这既是国王陛下的期望,同时也符合三百多万远东农民的期待。远东内阁并不缺少敢于批评国王的铮臣,也不乏顶住民意压力的能吏,但是敢于同时对抗国王与民意的人……罗兰环顾左右,无奈地发现找不到这样一个战友,只能孤身站起来为这台狂飙突进的国家机器踩踩刹车。
罗兰的立场很明确:农业改革必须循序渐进慎重推广,急于求成只会适得其反。
“首先,远东地理环境复杂,各地乡村大多零散分布,各村往往相距百里,单独一个自然村人口太少,无法照搬大农场的集体生产模式。”
“其次,自然乡村转型为集体农场绝非一纸政令就能完成,首先需要建立全新的公社化组织模式,需要派驻牧师、德鲁伊和治安官进行乡村治理,否则根本不可能组织起高效的农业生产活动,然而上述管理人才的培养需要时间和财力投入,远东政府当前面临着人才短缺和财政紧张两大严峻现实,根本没有能力于短期内在全国范围内建立乡村公社,一哄而上只会落得个一地鸡毛,最后受伤的还是农民,政府的威信也会因为决策失误而大大受损。”
身为远东农业改革的掌舵人,罗兰在这个问题上有绝对的权威,更何况还兼有“王储”这一重特殊身份,发言的分量由不得群臣不重视。
国王陛下对儿子的意见向来高度重视,被罗兰泼了一桶冷水,头脑清醒多了,心平气和地问儿子:“看来我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