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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渊愤怒的眉眼,在听到这一句话时,忽而变得悲恸。他捏紧了拳头,怔怔看那人许久,整个人却变得慌乱起来。他看了已经晕阙的太子尤勉,和那一群簇拥太子色厉内茌的文官,最后闭上眼睛,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那里,相比自己突然之间变得空落落的心,比起这满室嘈杂,更为嘈杂。
画面不断交替,人物不断变幻,最后入了他眼睛的是满室的红色,与冷透的红烛光。尔后是一个男人暴怒的声音,他回过头来,发现那人正拿剑指着他。他不怎么能看清那人的样貌,却只听得那男人用恨不得杀了他的语气同他说道:“没了你,她又如何还有生下去的念头?!”
没了你,她又如何还有生下去的念头?
韶渊缓缓睁开眼睛,终于从脑海中那些混沌的画面中抽离出来,他摇摇头,阖眸痴笑了几声,推开拦着他的那人,往楼梯那处走去。
那人转身看着韶渊的背影,这一次,他没再拦他。
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便如同断了线的珠帘一般洒落下来。叶澜音撑着一把鹅黄色描了白梨花的油纸伞,踏过长安城中也不知堆砌了好几层的青石板,一步一步来到她的面前。
“下一世,你还要等他吗?”
“不等了。”
“……”
“等不起了。”
“……”如此叶澜音便不再说话,她极为清浅地叹息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那跪坐在地上的女子开口,声音极为浅淡,却也温柔。就好似这长安城中三月里来的一场连绵春雨。她最后看了一眼如同前世那张纸鸢一般跌落在地上的自己,轻阖双眸摇了摇头。
雨幕中传来一人急切却又仓惶的脚步声,叶澜音看到她水葱般的手指颤了颤,似乎忘记了自己如今是个鬼,韶渊不过是一个凡人,他根本看不见她。她始终没有抬头,她不敢,也不想再去看他。正如沈颜在最后一刻,动了动苍白的唇,却没能说给韶渊听的那句话一样,她说,韶渊,这是我唯一能够将你放下的方式。
有多么浓烈的恨,就有多么浓烈的爱。爱和恨,即便痛了,哭了,即便到头来伤痕累累体无完肤,要放下,终究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无论是前世的绿衣亦或是今世的沈颜,都选择了结束这一场相对漫长的生命,到最后去祈求孟婆手中那一碗辛凉,饮一捧忘川去遗忘。
最后,那女子说道:“澜音,我走了。”
无论是绿衣还是沈颜,都是让叶澜音在这人世浮沉之中觉得心疼的人。叶澜音抬眼,透过雨幕,看到不远处停顿在雨中,第一次以这样狼狈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的韶渊,她点了点头
。想了想还是问她:“你放下了吗?”
那女子点点头,声音在这磅礴大雨中显得无尽飘渺。她对叶澜音道:“爱如何,恨如何,这半生作茧自缚,到最后也不过只是剩下一柸黄土。”
末了,她轻声笑了笑:“换得恍如隔世,此去经年。”
这一句话,连同她消瘦的身影一并消散。如同那穿过指尖的风沙,什么也没有留下,什么都没有留下。
叶澜音闭上的双眼缓缓睁开,她蹲下身子,也不管那些被雨水晕染开来的血渍有没有污淖了她裳梨般颜色的裙摆,也不去看沈颜的脸有没有摔得裂开。她从袖中拿出那枚染她她身上晴雪花香气的簪子,抬手缓缓簪入沈颜的发间。
那是一只有着三百多年年头的,掐银丝的镂花簪子。
她将那簪子别好,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叶澜音吸了吸鼻子,轻声说了一句再见。
而韶渊似乎每走一步那步子就会变得更加凝重,他走到沈颜的尸身面前,双目赤红。他浑身湿透,是以叶澜音不知道他面上有多少是雨,又有多少为了沈颜而流下的泪水。韶渊在沈颜面前站了好一会儿,到最后屈膝而跪,伸出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沈颜的头颅,如一件珍宝般将她抱进怀里。
他真的很可笑,叶澜音在心中这样告诉自己。她冷笑一声,转身便走,韶渊却将首埋在沈颜颈间开口。
“我找不回她了,对不对?”
他的声音阴沉而黯哑,叶澜音顿下步子,冷声问道:“找到她,又能怎样?”
长久的沉默之后,韶渊问她:“沈颜曾经和我说过一个故事,她说有一个女子和一个神仙许下了一个三百年后的约定。她说,是你同她说的这个故事,她还说兴许你便是故事里的那个神仙,不止是因为家父敬你,更重要的是你的容颜这些年来从未改变、”
“我不是神仙。”
“如果你是,我求你帮帮我。”顿了顿,他又道:“包括我的命,我愿意用我余下的所有来交换。”
“帮你什么?”叶澜音冷笑一声,侧过脸来:“是现在就杀了你,让你同沈颜共赴黄泉,还是找到你的来生,告诉他今世你一定要找到那个眼尾有一颗泪痣的女子,因为前生是你负了她?”
“哈哈哈……”她是真的觉得十分可笑。叶澜音摇头,眼睛冷冷地看向韶渊,她告诉韶渊:“我不要人命,我只要人心,可是……
韶渊,你连你喜欢的人都会认错,这样的心,我要来何用?”
是的,叶澜音所求,唯有一颗爱人之心。而这颗心,沈颜给的起,可是韶渊却给不起,永远也给不起了。
后来,当叶澜音长安独立,昂首北望,怀揣了一襟风雪,临江那一夜烟渚寒月时,簪花小楷,她最终在青玉案上写下这么一句话。
年少也曾问浮生,孰为情深孰为真。
然而,想起绿衣饶或是沈颜,她又在那句话的后头,添上了另外一句话。字迹有些潦草,写的正是:
两世痴罔无人晓,多情终叹夙缘薄。
第一章 痴念()
苏绯织觉得叶澜音十分的不争气,他问叶澜音:“你来这一朝人间,不就是为了寻找那一颗爱人之心,既然韶渊都愿意拿他的性命同你做交易了,你要一要他的心,又能怎样?”
彼时,叶澜音正衬着一背霞光,望着眼前置着的一盏青罗浮发呆,直到一片桃花随着苏绯织的一个响指落到那白玉杯盏里头,荡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这才打断叶澜音漫无目的思路。
她抬眼看了一眼苏绯织,只好又将那时候说给韶渊听的话,又说给苏绯织听一遍。
“韶渊有心,却不是我需要的爱人之心。”她看向苏绯织,神色里的光映衬了苏绯织背后的霞光,叶澜音问他:“韶渊究竟是喜欢秦妙戈多一些,还是沈颜多一些,别说我分不清,怕是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苏绯织端起叶澜音面前的那杯酒放在唇边,想了想笑道:“你不是一直觉得韶渊是喜欢沈颜多一些?否则又怎么会和小爷我立下那么一个赌约。”
叶澜音眸子里的光,在这一刻暗淡下来,她不得不语气颓然的同他承认:“可是我输了,不是吗?”
苏绯织饮了那杯酒,忽然就想起叶澜音还在琼瑶山时,他便是这样陪着她,一边喝酒,一边同她说话。直止暮色微沉,苏绯织酒意微醺,叶澜音才忽然问了一句:“苏绯织,韶渊杯子里的记川水,你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苏绯织托着脑袋抬起头来,笑的依然像个狐狸精。苏绯织道:“就在他喝最后一杯酒的时候。”
“为什么?”叶澜音问他。
苏绯织晃了晃脑袋,同叶澜音说道:“不为什么,小爷我乐意。”
三千界中怕是没什么人了解苏绯织,他骄傲自恋,在怕惹麻烦的同时,却又总是表现的那么不知天高地厚。可是和他相处的久了,虽说算不上了解,可对于苏绯织的心性,叶澜音估摸着还是比旁人稍稍清楚那么一些。
譬如今次,叶澜音问他:“你知道沈颜会死,是以你让韶渊喝下记川水,目的不是让韶渊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绿衣,而是,你想救她?”
这句话苏绯织默默听着,随后端着杯子轻轻一下,抬手便隔着石几倾身去捏叶澜音的脸:“小叶子,你父君怎么总说你笨呢,你明明是这么聪明的一个姑娘。”
这一次,叶澜音没有像以往那样,因着苏绯织的这个动作嫌弃地拍开他的手
。而是任由他这么捏着,半边唇角扭曲着显得有些滑稽的看着苏绯织问道:“苏绯织,你信的既然是天命,打阴若萧那儿看过生死簿之后,又何须多此一举?”
苏绯织一笑,打叶澜音那儿收回了手,生平难得表现得十分正紧的,极有仙家气质的对叶澜音说道:“小爷我大概就是最近闲得有些蛋疼吧。”
叶澜音其实很想横去一眼,告诉他,您老人家平日里闲得蛋疼的时候怕是多了去了。只是叶澜音心中大概清楚,苏绯织非但是个有些矛盾的仙,还是个颇有怜悯之心的仙。他让韶渊回忆起有关步少卿和绿衣之间的种种过往,其实是想在最后的时候,帮一帮沈颜。
只可惜,苏绯织不了解沈颜,也不了解一个女人如果一直孤立无援的一往情深,那样的爱倘若望穿秋水也得不到回应,她会恨,会怨,会疯,会死,却唯独不会放下。
而在这苍茫浮世之间,又有多少仙神或是凡人以尘网自缚,执着于情爱,执着于名利,执着于生死,到最后,换得的不过只是半生寥落,身后无人管顾的孤独。
一切,正如叶澜音后来最后一次见到苏绯织,就着落雪苍茫,想起紫薇垣上的那一人,心中寒凉地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一样。
痴恋,痴念,终究都是虚妄。
后来,便是只喝了几小杯的叶澜音也醉了,苏绯织才想起,自己还要飞往那东荒日月所出之地,给那合虚山上开上几朵桃花。兴许今日苏绯织是真的醉了,才也有得那后来一问。苏绯织抬头,看了看北邙山上显得别样光华的明月,半晌才站在柴扉外头,扯着嗓子摇头晃脑地问叶澜音道:“你说韶渊有心却连自己喜欢的人是谁都分不清楚,那你呢小叶子,你能分清楚吗?!”
叶澜音抱着酒壶趴在酒桌子上,看都没能看上苏绯织一眼便冲他摆了摆手,歪歪扭扭地支着身子站起来,抱着余下的半壶酒就进了屋。
照例捧了卷书册在油灯旁看书的苏越,约摸是听到了动静,起身到门外便与满身酒气的叶澜音撞了个满怀。苏越没能瞧见站在夜色里,一袭红衣幽暗的苏绯织,低头轻声问了叶澜音些什么,便搀扶着将她扶进屋子。
苏绯织醉眼迷离的瞧着,最后不知是叹息还是轻笑了一声,转身就着醉意朦胧,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苏绯织的那句话,只得伴随着他那一袭红衣,隐没在了北邙山月色没能铺满的夜色里。
苏绯织道:“原来你也一样,分不清楚。”
青烟自案上摆置着的莲花香炉中袅袅散开,裳梨白花惹得一室馨香。叶澜音靠着苏越的臂弯抬起头来,歪着脑袋看了许久,又伸出冻的有些凉的手摸了摸苏越的脸,随即痴痴一笑,复又将脑袋埋进苏越怀里。也不知是同苏绯织还是在同她自己讲:“我当然分的清楚。”
叶澜音的酒品,苏越之前是见过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