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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来，苏漾伴他成长，成熟，对他倾囊相授，亦师亦友。有这个人在身边时刻提点，早已成了他的习惯。
或者说，是一种中了毒似的、孩子气的依赖。
而如今，他终于该逼迫自己，作为一个大人而活着了。
第258章 再次南下（）
次日清晨，十年鼎盛的京城相国府，终于变成了一座空宅。
一辆精致却不张扬的马车在城外官道上行驶着，不疾不徐，车轮下也没有多少飞扬的尘土。
没过多久，一名黑衣男子策马跟上来，与马车比肩。
马车帘被掀开一角，里面的人问：“信送到了？”
玄岚点头：“回主子，属下亲自交到玉阳长公主手上，万无一失。”
“那走吧。”
苏漾放下窗帘，看向怀中女子熟睡的脸庞，目光深沉。
白芷犹豫半晌，还是问出了心中疑惑：“大人，咱们不是往西行吗？这分明是南下的路。”
“先去一个地方。”苏漾淡淡解释，“以后咱们这里，没有大人，也没有公主，记得了？”
白芷点点头：“记住了，公子。”
她看了面前睡着的美人许久，又问：“夫人什么时候才会醒？”
上次萧明珩来府中闹的时候，其实她都听见了，什么墨罂粟，什么无药可解，但见这男人一路上气定神闲的模样，压根儿也不像爱妻身中剧毒、药石无医的反应。
白芷跟了颜霜迟许久，多少也了解苏漾这人的手段，细想了想便大致肯定，皇上和南阳王该是都被这人给耍了。
只不过向来活蹦乱跳的公主，如今一睡不起，着实令她有些担忧。
“该醒的时候，自然就醒了。”
苏漾将颜霜迟放平在榻上，盖了床薄被，一半折起来，覆在腰腹以下。然后他从脚底下的箱子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粗细长短各异的银针。
白芷心口一跳，捂着嘴惊呼：“大人！”
苏漾不慌不忙，挑出一根，用特制酒液染湿的布巾擦了擦，情绪全无：“我知道改口有些难，慢慢习惯吧。”
“公子，您这是做什么？”白芷弱弱地问。
“解毒。”
白芷转了转眼珠子，牙齿磕着下唇，壮着胆子说：“夫人根本就没中毒吧”
不是问句，是微弱的肯定。
苏漾睨她一眼，表情和语气都带着笑：“你这丫头片子，知道什么？”
这一笑，白芷心情便放松了许多，照实讲来：“夫人早就说过，公子为人最最狡猾了，从来只有您算计别人，放眼这天下，都不见得有人治得了您。公子这招，是不是叫做金蝉脱壳？”
“看来玄岚教你教得还行。”苏漾一边在颜霜迟身上的数个穴位依次下针，一边回着白芷的话，眉心微微皱起，“金蝉脱壳不假，实则是一箭双雕。既为了我们自己，也为了皇上，但此等欺君之罪你若不烂在肚子里，本公子可保不了你了。”
“白芷知道，一定不会乱说的。”她举起手，一副发重誓的姿势，“夫人是公子遍访名医，好不容易才救活的。”
苏漾笑了笑，拔针，“希望这句话，没机会用上。”
白芷乖巧地抿嘴点头。
一个时辰之前，在京城的城门楼上，萧明珩亲自目送这辆马车出了城。
他手中是一卷陈旧古书，蓝色的书皮已经被他无法自制的力道捏皱，也被他指尖的薄汗浸湿。
“本王这样做，是不是也很自私？”他似乎在问身后的心腹，又似乎是喃喃自语，“这一次是真的，永别了”
千雁冷冰冰地看着自家主人落寞的背影，问：“您会后悔吗？”
萧明珩在城门上站到日落西山，也没有回答她这句话。
第259章 清醒（）
颜霜迟意识回笼，只觉得身下床板膈得她全身都疼。
太硬了，她已经许久没睡过这么硬的床了。
耳旁偶尔响起滴滴的电子音，像是某种仪器在运行，她在心底叫了声系统姐，没有回应。
她只好放弃，轻轻动了动身子，奈何全身骨骼和肌肉均是麻软无力，于是先试着睁开了沉甸甸的眼皮。
视线里一片白，白的晃眼，让她差点已经自己这是死后升天成仙了。
这想法着实算不上荒唐。她连穿越都经历过，鬼神之说也不过是再离奇一点点而已。
然而这里并不是。
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起来。
对面墙上的电视机，纯白色墙壁和天花板，铝合金窗户前方半掩的淡蓝色百褶窗帘，还有身旁柜子上，正滴滴作响的医疗器械，无一不提醒着她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她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却还是忍不住浑身颤抖。
居然，就这么回来了？
和那个人说好的相守一生呢？此刻只剩下心痛如绞。
之前的一切，就像是做了一场梦，她用力闭上眼，虽然知道无济于事，可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就算真的是梦，那再睡一觉，再见他一面然而
然而。
不管她再怎么努力，都是徒劳，每一眼睁开，仍旧是这间冷冰冰的病房。
有个小护士发现了动静，满脸欣喜地进来瞧她。
“颜小姐，你终于醒了！”小护士扫了一遍仪器上的数据，惊喜，“我去叫陆医生来。”
“不，不用。”颜霜迟开口，嗓音却是嘶哑的，“我爸爸妈妈呢？”
护士倾身握住她手，表情有些许不自在，片刻，才定定神，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颜小姐，你现在身体状况还不稳定，先叫陆医生看过再说。”
语毕，她直接拨出了电话：“陆医生，vip1102房的颜小姐醒了，你快过来检查一下。”
没过多久，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帅哥推门进来。
护士轻轻叫了声“陆医生”，对方冲她礼貌地一个点头，她立马脸红成苹果，乖顺地站到一边。
男人恍若未觉，拿出听诊器给颜霜迟做了初步检查，然后量血压，问她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是否头晕，整个过程中，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那护士小姐却在一旁看得发呆。
有那么好看？颜霜迟心底一哂。
只见这男人胸牌上写着：副院长，陆思航。
还是个大角色。
“陆医生，我没事了吧？”她依旧哑着嗓子问。
“你本来也没病，只是溺水之后持续昏迷了两年。”陆思航淡淡地应她一句，随后吩咐旁边的护士：“安排复建，可以停止输营养液，注意饮食清淡，头两天最好只吃流食，有不明白的情况给我打电话。”
小护士点点头，问：“需要通知梁先生吗？”
“不用了，他人在上海。”
“好的。”
“等等。”陆思航走到门口，颜霜迟忽然叫住他，“医生，我爸妈呢？我可以给他们打个电话吗？”
陆思航和小护士的双双沉默让她心里一慌。
第260章 可笑的命运（）
半晌，陆思航回来，从钱夹里抽出一张纸片，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用笔压住。
然后径直走了出去。
护士看了颜霜迟一会，问她用不用把床摇起来。
她觉得躺得难受，于是应了。
忍着腰部的不适，把自己的身体掰成一个直角，她微微偏头，看向床头柜上的纸片。
白纸黑字，写着。
——青山区墓园28排5号
后面，是她爸爸妈妈的名字。
瞬间，整个世界变成死一般的寂静，连自己的心跳，她都听不见了。
她曾经沉睡过三年，醒来之后，她爱的男人不要她了。而这一次睁开双眼，她不但失去了好不容易寻回的爱人，更失去了世上唯一的至亲。
自己的生平，简直就像是被上帝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一个消遣品。
“颜小姐”护士小心翼翼地唤她。
她将身子蜷在那一方直角里，抱住头，什么也不想听。
“颜小姐，两年前您溺水被送到医院，我们通知了您的家属，但是很遗憾，您父母亲在赶来的路上太过心急出了车祸，没抢救过来您现在能醒，已经是万幸了，千万不要太过伤心，自己的身体要紧”护士安慰地拍着她的肩膀，耐心解释。
“你别说了。”颜霜迟将脸埋进膝盖，泪流满面，“我不要听，你什么都别说了你让我静一静”
护士手足无措地在一旁看着她。
良久，她才慢慢平复下来，空气又变回死一般的寂静。
护士倒了杯水，她不喝，问要不要吃东西，她也摇头。
“我去看看他们。”她动了动腿，要下床。
护士赶紧拦住她：“不可以的颜小姐，你现在还很虚弱，在床上躺了两年，身体机能也没有完全恢复。陆医生安排了复建，等你身体好了才能出院。”
“别拦着我，我要出去！”她用力推开护士，跌跌撞撞地往门边跑。奈何双腿无力，又瘫倒在地上，连疼的感觉都很微弱。
“颜小姐。”护士蹲下来。
她闭了闭眼，瓮声瓮气的，“你走开，别扶我。”
她不想看到任何人，不想要任何人的同情，可怜。过去她的确有过那么多的失败和无助，可哪怕跌落在人生的最低谷，也不允许自己的骄傲被人践踏。
她的心，从来没有被打败过。
然而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她几乎败给了这可笑的命运。
想捡起一丁点残破的尊严，都那么难。
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
她吃力地将自己的身体挪出病房，坐在门外的座椅上。这已经是极限了，几乎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门里，护士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梁先生，是这样的，颜小姐醒了，但是她现在情绪特别激动，想去墓园。可是她目前的身体状况一定出不了院的，您看这这怎么行啊，好好吧，我想办法。”
十五分钟后，颜霜迟上了轮椅，电梯直下到车库。两名护工跟着她一同进了一辆商务车。
一路上，她都低着头，两手交握在一起，脸色苍白透明，搭上她姣好的容颜就像个瓷娃娃。除了刚上车时那句谢谢，几乎一声也不吭。
第261章 回忆（）
那小护士也一道跟来了，坐在副驾驶。她比较爱说话，颜霜迟偶尔应她一句，有一搭没一搭。
“颜小姐，我叫乔安，这两年都是我在照顾你。”乔安扭头看着她，眼睛是栗子色，活泼俏皮。
“嗯。”她扯扯唇，语气很淡地应了一声，“谢谢。”
“颜小姐你是不知道，当年你被送到咱们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气了，还好那天急诊是陆医生值班，妙手回春把你给救了回来。全院人都说是奇迹呢。”乔安一双眸子里闪着光，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噢。”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指甲盖上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月牙。
“其实你这次能醒过来，真的出乎意料。陆医生原本都没抱什么希望的，倒是梁先生，一直都不准陆医生放弃，而且只要他人在北京，几乎天天来看你。”
“梁先生？”这个人她好像并不认识。
“是啊，”乔安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颜小姐的住院费也是梁先生一直续着的，还说不是你男朋友，我才不信呢。”
颜霜迟：“”天上掉下个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