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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河帝王系列·康雍乾-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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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到养心殿,钱度看天色还不到午正时分,先请王耻进去禀知,再问旁边的小苏拉太监:“皇上这会子正接见谁?”

    “新科状元勒敏。”那太监和钱度相熟,笑道,“主子今儿高兴,已经下诏叫傅六爷回来,当军机大臣、上书房大臣、领侍卫内大臣!我的乖乖娘,连鄂中堂、讷中堂都压到第二层了!”说着里头传命叫“钱度进来”。钱度忙答应一声快步进了养心殿东暖阁。

    乾隆果然是很高兴。他没有穿朝服。因屋里很暖,他只穿了件酱色小羊皮风毛丝绵袍子,连腰带也没系,坐得很端正,却显得随和潇洒。站在一旁的勒敏却显得很拘谨。见钱度进来,向钱度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钱度极其熟练地向乾隆打个千儿,磕过头起来,又打个千儿,说道:“奴才的差使办下来了。”

    “你验过没有?”

    “这是验尸格。”

    乾隆一笑,接过瞟了一眼便撂在一边,说道,“圣祖爷手里出过这种事,赐两广总督死,服的却是假药,又活了几年才发觉。赐自尽,他不肯‘自尽’难为煞办差人。”

    “这药是先喂了狗验证过的,”钱度忙道,“要真的出了那种荒唐事,主子就赐奴才死!”

    勒敏这才知道钱度办的是什么差使。耳听自鸣钟连撞十二声。勒敏叹道:“此刻萨哈谅已经人头落地。主子这番整顿,既不伤以宽为政宗旨,又使吏治得以严肃,这是如天之仁。圣治在乎明刑褒廉,仁政在乎轻徭薄赋。竹帛垂史,将为后世之范。此举,强似泰山封禅!”

    “朕是立志要创大清极盛之世的。因为圣祖、世宗给朕留了一个宝,那就是仁心与专权。”乾隆目中熠熠闪光,但随即便又沉郁下来,“眼下局面,又谈何容易?朕即位后没有去过南方,北方还是实地亲看了的。朕根本不信那请安折子上连篇累牍‘民殷富而乐业’的屁话!你方才说到封禅,那是武帝那种狂妄皇帝做的事。天下平安,家富人足,不封禅何伤?盗贼蜂起,民不聊生,封禅又何益?粉饰来的太平早晚是要漏馅儿的。所以朕最服汉光武帝一件事,建武三十年,光武帝东巡,臣子们上言汉室中兴三十年,圣文神武不亚前王,应该封禅泰山。刘秀说‘即位三十年,百姓怨气满腹,吾谁欺,欺天乎!谁敢再盛称虚美、曲阿求宠,朕剃他光头去充军!’——敢说这样话的皇帝,真算是大丈夫皇帝!”

    乾隆站起身来,到金漆大柜前取出一个纸包,放到御案上,问道:“钱度,你记得初次见朕,雪天围炉一席谈么?”

    “奴才当时不识圣颜。”钱度当然记得那些话,但却不敢照直说,躬身言道,“当时无心之谈,后来知道是亵渎了万乘之君,吓得却模糊记不清楚了。”

    “你忘了,朕却没忘,就是这种无心之言格外珍贵。”他抖开纸包,说道,“你们看。”

    两个人一齐把目光射过去,是一块黑炭一样的东西,仔细审量,才看出是个燕麦面窝头,里头掺了糠,还有丝丝连连的,像是揉进去什么干菜,放在这雕花嵌玉镶金的炕桌上,似乎它也变成一个活物,望着发呆的人。

    “这是晋东百姓的‘膳’!”乾隆怅然自失地一笑,“你忘了,朕却照着你忘了的话去试着看了。一家吃窝头不要紧,你们住店朕私访,几乎家家用这个平常饭。这就是一面镜子,既照见了百姓,也照见了官。所以朕已下旨,将喀尔吉善调离,两案中有贪贿的官,统统交部议处分。山西的官员全部停俸一年,用此银子赈济百姓!”

    不知怎的,听着乾隆这话,两个心思不一、情怀各异的人都流出了眼泪。

    “你这次出去当观风使,不要学戏上的八府巡按。”乾隆的心情似乎也很激动,“坐在衙门里等人告状,有了告状的,出了案子去私访,那是很没意思的——天上掉下个清官帽子给你戴,那清官也就太便宜了!你和钱度聊聊,听听他的高见。他方才没说真话,也是在那里唬弄朕!”说罢便笑,见钱度要跪,又道,“人之常情嘛——你们跪安吧!”

    钱度和勒敏出了西华门才各自透了一口气。钱度笑道:“状元公,你当了巡按,我今儿可是刽子手。怎么样,到你府上去沾点喜气儿吧?”勒敏道:“我还要去西洼,要在那儿焚香为玉儿他们祈福。晚上吧,我们奉旨促膝交谈。顺便请你吃酒,一个外人也不见。”说罢各自拱手告别。

    乾隆看奏折、写朱批连带着不时接见人,连晚膳也是一边进餐,一边召见大臣奏对。安排礼部和吏部分发新进士奔赴各省就职、或留京留部的事,都一个一个地甄别。按年龄、性格、相貌、言谈逐一权衡,又安排自明日起分拨儿接见。一直忙到天擦黑才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待出来时已经掌灯。却见迎面一个宫女,挑着灯笼带着一个人过来,定睛看时,乾隆不禁失声叫出口来:

    “棠儿!”

    棠儿产后不久,脸色还有些苍白,久不见乾隆,乍一见还觉得有点心慌,暗自红了脸,当着众人又只能装大方,蹲身施礼,轻声道:“主子万福!”

    “你们没事都退下去。”乾隆摆了摆手。众人立刻知趣地退到远处。乾隆对棠儿道:“走,老地方去。”“这会儿”“不怕!”乾隆道:“一把规矩草撒下去,他们若再乱说,就定杀不饶!”

    棠儿无言,跟着他又来到慈宁花园,在观音亭前站定了。还是那个季节,还是那个地方,还是这两个人,只是那夜有月光,而此时夜连星星都被云遮住了,只有远处几盏昏黄的宫灯映着他们的身影。棠儿一下子扑身到乾隆的怀里,低声啜泣道:“我我好想皇上你不知道,福儿生得有多难。他,不在家,你又不能来看我我好苦”

    “朕也想你”乾隆一手扳着她肩头,一手温存地抚着她长长的头发,“朕走到哪里也忘不了你,什么时候也忘不了你,总是惦记着你,心疼你的”

    棠儿抬起头来,黑黝黝的,看不清乾隆的脸色。突然,两滴冰冷的泪水滴在她的面颊上。她惊慌地问:“主子,主子!您怎么了?您在哭,在滴泪。——啊!您方才的话奴婢不明白,您要离开我么?”

    “是的。”乾隆抚摩着她的脸,紧紧将她搂在怀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傅恒就要回朝任职重用。你我们的缘分尽了。心是永远不尽的,所以我的心里在滴血。”

    “您不是说”

    “怕是不怕的。但这于傅恒、于朕、于你都不利。”乾隆的声音充满了忧伤,“当时,打发他出去,是为了和你但他确实不止是个国舅,是个辅朕成大业的栋梁材。如今为了社稷,朕要重用他为第一臣,朕只能,不,朕只好忍疼割爱了”

    棠儿慢慢离开了乾隆的怀抱,睁大了眼看着乾隆伟岸的身躯,说道:“皇上不怕,我就不怕,我不要皇上担名声。您是最大的,我一个小女子,一口药就一了百了了。”

    “痴丫头,这正是朕最不愿见到的。真爱朕,就存之于心,期之来世吧,今后我们还能心照不宣地见面!”乾隆说道,“你不懂,并不是皇帝最大。真的,朕不骗你。”

    “谁?谁还比皇上大?”

    “孔子。”

    两个人都不言声了,并肩站在观音亭前,不知从哪间房中传来金自鸣钟的响声,一下又一下悠长而颤抖地撞着,像一声又一声永不止息的叹息声。

    1992年9月上浣于宛

第414章 刘延清放赈下济南 高国舅争功赴婚宴() 
一群群的蝗虫黑鸦鸦地遮满了天空,像阴霾密布的乌云,像游走低空的沙雾,一团团一块块厮搅着卷过大地。这乌云沙雾所过之处,漫天遮日昏暗无光。四处传来咂叶啮桑的声音汇成一片,像夏日的骤雨,又像秋风中翻滚的松涛。起落扫荡间,成垧成顷的谷子霎时间就被吃得一棵不剩。连一根谷茎也没留下。村落里一经蝗虫,像遭到了兵燹,所有的树木,什么槐柳桑榆、什么椿楸桃李,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桠,在灰暗低空中呻吟。所有的田野都被吃得成了白地,漫山遍野都是亮晶晶黏糊糊的蝗虫口液和黑泥一样的粪便,河湖港汊都变得一片混浊。这蝗虫自七月末起,从鲁东的海阳、栖霞飞来,一路西进,吃得天地变色,日月无光,吃得场光地净寸草不留,吃得山秃树净野无稼禾,吃得庄户人家呼天抢地哭声遍野。吃,吃,吃吃得乾隆六年的山东大地一片凄凉!

    一乘绿呢大轿过晌时分筛着大锣进了济南城,前面卤簿仪仗举着半人高的蓝底镶黄虎头牌。一块牌上写着:

    进士及第钦命山东宣抚使刘

    另一块写着:

    文武百官军民人等齐回避

    大轿在城西南小清河畔的驿馆前稳稳落下。轿身一倾,一个五短身材、面色黝黑的中年官员哈着身子钻出轿来。他穿着九蟒五爪官袍,外边罩着的锦鸡补子似乎有点绽线,右下角微微卷了起来,黑黝黝的四方脸上满是刀刻一样的皱纹,只两道稍稍剔起的浓眉和一双晶莹生光的三角眼,告诉人们他正当盛年。小清河驿馆是个十分冷清的去处,除了街对面一家生药铺子、两处饭馆,几乎没有什么店肆堂舍。几个抓药的人远远隔街看着这位二品大员,在窃窃私议:

    “这位大人是谁?”

    “刘统勋,刘大人,字延清!是咱们大清的包龙图。咱们山东如今遭灾,准是放粮来了——你瞧,那个迎上去参拜的就是藩台爷”

    “呀,他就是刘延清大人!就是杀刘藩台、杀喀尔钦学政大人的么?”

    “不是他老人家,还有谁?将贺府的棺材放在大理寺前,当众开棺验尸,我就在北京。那场面真吓死人。延清大人要不当场擒拿顺天府尹,亲自验尸,贺露滢就冤到底儿了!”

    “啧啧人不可貌相,真瞧不出来。瞧他那模样儿,和我们家那个饿不死的老长工差不多”

    “别放屁了!先撒泡尿照照你自己吧,三尖葫芦头,两片招风耳,凭你那狗眼,能看出个高低?兵部刑部的大人们见了延清大老爷那双眼,都吓得腿肚子转筋呢!”

    “啧啧人家也是人,咱也是人。他妈的人跟人就不一样。看看人家那轿,那顶子,还插着根野鸡翎”

    “那叫孔雀翎子!你道那是唱戏么?岳中丞还戴不上这翎子呢!”

    刘统勋由于坐轿时辰太久,两条微微罗圈的腿在地上沉重地挪了两步,神色有点迷惘地看着迎上来的山东布政使高恒,问道:“岳中丞呢?他今儿不在衙中?”

    “回中堂话,”高恒赔笑道,“济宁那边灾民斗殴,怕有人聚众闹事。岳中丞昨晚就骑快马,和叶臬台一道去了。我刚调省里不久,人事都还不熟,就留下坐纛儿了。”一边说,一边用手让着刘统勋进驿馆。“延清公有什么不知道的?山东这地方民风强悍难制,是个出响马的窝子,又遭这么大的灾,通省绝收,一个不小心准要捅出大乱子呢”高恒滔滔不绝地说着,和刘统勋一同进了上房,行了庭参礼,这才献茶,入座。

    刘统勋深邃的目光凝视着风度翩翩的高恒。他还不到三十岁,身材削瘦仿佛弱不禁风。容长脸,细眉毛,丹凤目,一副女相。他出身于名门大族,其父高斌为大学士、军机大臣兼直隶总督,现已经过世。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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