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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这些话,有慰有勉,真收到了十分功效。李光地心里时而乱纷纷、时而暖烘烘,是敬是怕,是喜是忧,连李光地自己也说不清了。
“就这样吧。明日穆子煦南去,你送送他。”康熙立起身来,“靳辅上的折子,请下诏给黄河上流沿岸栽树种草,你代朕草诏,严旨命甘陕总督及巡抚切实督办,写好了呈来朕看。你,还有上书房几个人,要多办实务,少生是非,你跪安吧!”
李光地战兢兢地离去。康熙掏出金表看看,是亥正时分,估约戏快散场,正要起身命驾,却听身后有人笑着念佛道:
“阿弥陀佛,皇上济世渡人之心,上苍明鉴!”
康熙回头看时,却是苏麻喇姑从对过屏风后闪出,便笑道:“是你啊?朕还以为你没来呢!”
“四格格硬拉我来的。”苏麻喇姑微微一笑,合掌说道,“贫尼已听多时了!”
康熙沉吟道:“你知道,穆子煦去江宁,是要办一件泼天大案。事情若不涉及中央枢臣,那是最好,若真的和索三有什么勾连,朕南巡的事说不定还得推迟呢!”
“万岁开导这个姓李的,不许他搅进去。”苏麻喇姑叹息一声,瞑目说道,“千古帝王,谁有这份仁慈之心?阿弥陀佛,功德无量啊!”
第139章 清隐患穆子煦南下 试武功于一士丧气()
穆子煦奉旨调任江宁织造,第二日便启程南下,但走得并不快,出京之后他便东下泰安,登上泰山观日出,又踅往济南,在老于成龙处盘桓数日。明珠和索额图原疑他奉有密旨,见他一路游山玩水,也就不再疑惑。入江苏境后,穆子煦却一反常态,只在驿站打尖吃饭,也不要从人跟随,换马不换人,日夜趱行,只两日工夫便到江宁任上。当天办完交割,委了一个司官暂管衙务后,便乘四人肩舆来见魏东亭,此时天方断黑。
“子煦!”魏东亭与穆子煦原是八拜之交,又是儿女亲家,说话历来开门见山,见穆子煦行动诡秘,神色有异,便笑道,“你这弄的是哪一出?昨日见邸报,你还在淄川,今日就到了?连个信也不来——如今做了这么大官,依旧如此冒失!”穆子煦笑道:“大哥这回可冤了我,我——”他看看左右有人,便啜茶,良久才道,“兄弟们分别了这么多日子,我又惦记着奉圣夫人和鉴梅嫂子,你想我能不急?”魏东亭向来机敏稳重,心知事关重大,便吩咐家人:“不要呆在这儿侍候,穆老爷难得来,你们叫人在楝亭摆上一席,弄得精致一点儿,我要和亲家翁对饮几杯!”
眼见长随们都退出去,穆子煦压低了嗓子说道:“皇上定于明年四月南巡,知道这边情势繁杂,命兄弟前来清道。这里有密旨,坐纛的是哥子你,我来协助办理!”
“哦!”魏东亭目光霍地一闪,接过康熙的密札,仔细地读后,便放在灯烛上烧了。不知怎的,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半晌才道:“皇上确实天生睿智、聪明过人!我在南京树大招风,此地官员都不认识你,把这天字第一号官司给了你最合适!”穆子煦笑道:“全仗哥哥主持,子煦仍是听你调遣。葛礼若真与朱三太子通同谋逆,只怕索三爷也难逃此劫——想不到我们又要在南京立功了!”魏东亭却不置可否,话题一转,说到了自己几次探查的情况:“南京造皇上的行宫,一处在白沙渡,一处在灵谷寺,一处在莫愁湖。奇怪的是都离寺院很近。灵谷寺倒也罢了,皇上要去孝陵祭朱元璋,作驻跸之地,也还在情理之中。白沙渡那么偏僻,怎么防护?莫愁湖,北有秦淮河与城隔开,西南两面环江,地势那么低,万一出事或是发了洪水,主子往哪里去呢?这就蹊跷得很了”
穆子煦静静听魏东亭介绍着,十分佩服魏东亭精细多谋,也愈来愈觉得葛礼用心叵测,良久,方道:“我就住在你这里。看来疑点最大的是莫愁湖,那里紧挨着毗卢院,景致好、游人多,看上去很太平,若真的要造逆,我也会选在此地——明日我就去踏看。”
“我已去过几次了。”魏东亭沉思着说道,“也曾疑心他在禅山顶上架炮轰,还到江南制炮局去查过现存炮台上的红衣大炮少了没有,但我身无军职,不能借故上炮台核实,和不查一个样——这个毗卢院禅山封闭多年,要真的在那上头架了炮”魏东亭打了个寒颤,“所以你得设法进禅山去看看——听说三天后性明大师又要圆寂,连这共是五位了,明天毗卢院香客一定多,不定有些机会也未可知。”
“什么机会呀?”书房处传来魏东亭夫人史鉴梅的笑声,接着一挑帘子已是进来,抿嘴儿笑道:“早听说大兄弟离京来金陵,老太太喜得什么似的,一来就只顾说正事了——席面早预备好了,老太太要过来,是我劝住了,都是自己亲人,讲那个礼儿做什么——梅香,还不快去把西书房收拾出来,穆老爷就住那里!”
穆子煦和魏东亭都站起身来,对视一笑,便跟着鉴梅一同往楝亭上而来。
魏东亭的私邸在夫子庙东北虎踞关内,离莫愁湖并不远。第二日一大早,穆子煦起来,觉得天气清冷,便换穿一件宁绸夹衫,摇着步子一径踱至莫愁湖。
其时天近十月,风冽水潦,秦淮河一带碧水明澈透底,莫愁湖畔酒店茶肆栉比鳞次,岸边游人如蚁,往来楼船交错,画舫如织,箫笛琴瑟不绝于耳,真个六朝金粉之地,十分好景致。穆子煦一步一踱仔细查看,隔岸烟雾缭绕,乌沉沉一大片房舍,隐约可见黄琉璃瓦在寒阳中闪烁,便知那就是新修的禁苑行宫了——沿柳堤转至胜棋楼,穆子煦见几个叫花子正围在石栏下头喝酒,蓦地想起二十年前和武丹等几个弟兄杀魏东亭狗烧吃情景,也是这般儿毫无拘束,如今事过境移,真有恍若隔世之感。
“贫道稽首了!”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穆子煦回头看时,是个蓬头垢面的道士,浑身拖泥带水地正打躬施礼,穆子煦知他是化缘的,点头一笑,从怀里摸出半两一块银角子递过去,说道:“拿去打酒吃——道士所居何观,听声音不像此地人啊!”道士笑道:“贫道居东倒西歪观,四处云游,成了南腔北调人。居士与老子有缘实是幸事——无量寿佛!”说着接了银子颠颠地去了。
穆子煦不禁一笑,慢慢转到胜棋楼,却见一群人正在起哄儿吵吵嚷嚷。一个油货铺肥大掌柜的,一手握着秤杆,一手拧着一个中年人的耳朵骂:“日你娘的野杂种,青天白日的就敢抢东西!”那中年人却不生气,嬉皮笑脸地说道:“你不是畜生我怎么是杂种?你丢了什么东西,来寻我的晦气?”油货店掌柜的用手一指说道:“这么多人都是见证!刚刚炸出的一斤油饼放进栲栳里,眨眼就不见了,你娘的倒是铜嘴铁肚子,焦热滚烫的吞下去,也不怕炸分了你的排骨!”围着的闲汉们听这位掌柜骂得有趣,不禁一阵哄笑。
“笑什么!”中年汉子贼亮的眼珠子碌碌地一转,挺着站直了的身子说道,“拿爷们解闷儿么?把我浑身上下称称,要有半斤重,就算爷吃了你油饼!”掌柜的一瞪眼,骂道:“妈的个臭�,十足的赖种!”说着一个漏风巴掌掴将去。谁知那汉子迎着脸并不躲闪,只听“啪”的一声,那掌柜的只“哎哟”一声,手腕子登时脱臼,摇头攒眉一个劲只是揉捏。那汉子扮个鬼脸儿,一把夺过秤来,递给一个瞧热闹的,道:“兄弟,这掌柜的忒不济事,你来掌秤,看我究竟有多重!”
这一来围观的更多了,前头的涎着脸呆看,后头的人伸颈踮脚一拥一动,大人叫,孩子嚷,煞是热闹。穆子煦眼见这人身负绝技,原要走的,又止了步。
那瞧热闹的细看了一下手中的秤,并无异样之处,便红着脸笑道:“既然一定要秤,那就来吧!”便提起秤系。中年汉子一只脚踏进秤盘,两只手各攀一根系盘绳,说道:“你提起来!”掌秤的看他身量,约有一百一二十斤的样子,憋着劲猛地向上一提——谁知连盘带人轻飘飘的,秤杆翘起老高,悠荡了几下才稳住。众人怔着看时,真的不到八两!先是一阵惊讶的议论,接着便一片声价叫好喝彩。
那汉子下了秤盘,将秤掷还了目瞪口呆的胖掌柜,笑道:“放心,不夺你的铺子!不过借你招揽几位财神,你就吓得这个样儿!”说着,将袍角撩起掖在腰间,辫子往脖子上一盘,至楼前“哏”地一声抱起一块下马石,托在一只手上,轻轻放在胜棋楼南飞檐下,站了上去,双手一拱,说道:“在下于一士,幼时访明师于深山,学得一身功夫,以武会友未逢敌手。有乐意玩玩的,不妨下场一较!”说罢一颔首,顾盼间,其神气颇为傲慢。
众人这才知道这个于一士是卖艺的,看那块下马石,少说也有五百斤重,无不骇然,早有几十枚铜子儿丢了过去。
“想不到偌大南京,龙盘虎踞之地,竟如此令人扫兴!”于一士叫了半日阵,见无人下场,叹了一口气,从怀中取出十两一锭大银放在石头上,从地下捡起那几十枚铜子儿,用拇指和食指一卡,又道:“这是七十个康熙子儿,我就这两个指头卡了,谁能夺了去,十两银子权作酒资奉送,如何?”
人群一阵骚动,一个年轻小伙子捋了袖子,涨红着脸进场说道:“侬拿稳哉!阿拉试试看看!”说着伸手便夺。于一士神定气闲,一手叉腰,任小伙子东拽西扭、连挣带顿,那叠钱恰似铸定了似的,再动不得分毫。于一士一笑,一手解下腰带穿进手指间,说道:“一人不成,几个人也可,这带子穿过,凭你人拉手扯,我若移动一步,掉一枚钱算输!”“不中用的上海佬!滚蛋!这钱是金陵穷爷们的了!”人圈子一动,四个方才在栏下吃酒的叫花子一拥而入,一把推过那个上海年轻人,扯起带子两个人各拉一头,背纤似地猛拽,个个累得脸红眼暴,也无可奈何。周围的人叫一声“好”!铜钱雨点般撒得满场都是,于一士哈哈大笑,说道:“我以为六朝金粉之地定必藏龙卧虎,原来尽是些脓包!罢了罢了,哪里寻出这些驴牛到这里现眼!”几个叫花子对望一眼,灰溜溜去了。
穆子煦原不过瞧热闹儿,并无心思比武,听着于一士口气狂妄,不禁上了火,袖口一扎,正要上场,却见那个肮脏道士抢先挤了进去,一手握着狗腿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居士乃富贵官宦,何必争这几两银子,还让我道士换些狗肉吃罢!”说着疯疯癫癫上去,眯着眼打量于一士,口中笑道:“乖儿子,孝敬了清风道爷吧!”啃了一口狗肉,劈手一把便夺了钱去。
众人立时大哗,于一士正发怔间,清风道人已将十两银子揣起,笑嘻嘻转身就走。于一士忙道:“你趁我不防夺去,不算本事!”
“小家子气!”清风回头笑道,“还你这串小钱!”说着随手将那叠铜钱扔在地下,穆子煦看时,已被捏成一团,上头五个指印赫然在目,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