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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尼腾地红了脸,断喝一声道:“放肆!还不跪下,这是万岁爷!太无规矩了!咳咳咳”老态龙钟的索尼气得咳嗽不止。
“何必呢?”康熙笑道,“她比朕还小吧,朕不怪罪!你老索尼也太古板了!”
“哦!”赫舍里一边跪下,一边闪着一双虎灵灵的眼睛盯着康熙,“万岁爷!听说你住在紫禁城,是么?”
“是啊!”
“里头好玩么?”
“好玩。”康熙笑道,“里头的东西,外头是见不着的。”
“明儿你闲了,带我进去瞧瞧,成么?”
“好哇!”康熙自幼就厌烦繁缛的礼仪。每天见到的是阿谀的笑脸,从没见过这样混沌未凿、天真有趣的人,不禁大为高兴,说道:“叫你娘带你进去,见见皇祖母、皇太后,好吃的,好玩的,都给你!”
以后他进索府跟伍次友读书,两人见面就更多了,常在一起斗草斗蟋蟀,捉萤火虫儿,看蚂蚁拖苍蝇上树
如今这个人却到了康熙又想起她入官以来,夙夜勤谨,佐理六官,不禁潸然泪下,俯身泣道:“皇后,朕来瞧你了?”
赫舍里氏突然睁开了双眼,还是那样亮亮的,搜寻了半日,才见康熙立在榻前。她嘴唇嚅动了一下,康熙忙侧过脸去听,却什么也没听到,只看见两行清泪从她两颊无声地流下。
“你到底怎么样?”康熙带着哭音问道。
皇后没有回答。
康熙一时五内俱焚,痛叫一声:“皇后——怪朕迟来一步,迟来了一步啊!你我是结发恩爱夫妻,又有青梅竹马之好,有什么话,有什么事,你就说吧——你说呀!”他已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捶胸顿足地放声大哭了。
“禀万岁爷!”切脉的太医哭丧着脸道。“娘娘痰涌,已不能”太皇太后在外边听着,忙迈步进来,见此情景,不觉老泪纵横,握着皇后的手道:“好孩子,你放心,闭了眼安息吧”
康熙呆看了一眼赫舍里氏,见她不肯瞑目,料有心事,便拖着沉重的步子出来,对索额图道:“怕是不不成了,只是咽不下气,这这实在受罪,你们进来晋谒一下。周培公,你既赶来了,也来吧!”
皇后的眼珠已不能转动,只死死盯着屋顶,闭着气不肯合眼。索额图,轻声叫她小名:“秀儿,家里都好,皇上又亲赐了宅子,你几个堂兄弟都出息了,娘娘,你就放心”
“娘娘,奴才是明珠!”明珠哭着说着,“娘娘身为六宫之主,贤德淑茂,万岁极爱重娘娘,必当重加娘娘身后之荣”
杰书瞧着不济事,叩头泣道:“娘娘,您这样受罪不安,万岁爷心里能不难过?您就去吧,一切均有万岁做主!”他哽咽得连话也说不清了。
见赫舍里氏仍瞠目不语,康熙又疼又急又伤心,便哭着申斥太医:“你与朕用药,你快治!——你们这些废物,饭桶!平日大话说得震天价响,吃了朕的俸禄,就这样办差?”那群大医听他发怒,吓得脸色煞白,只是顿首谢罪。
“螭娘的心思臣知道!”周培公忽然身子一挺说道,“奴才吟一首诗,为娘娘西归饯行!”
“你吟来!”康熙厉声道。
“扎!”周培公伏地顿首,大声吟道:
娘娘一貌玉无瑕,廿年风雨抛天涯。
缘何临去目难瞑?恐教儿子着芦花!
吟声刚落,赫含里氏的眼睛竟奇迹般眨了一下,又睁开来。
“啊原来如此!”康熙身子一震,他全明白了,见太皇太后点头微叹,便叫道:“立宣熊赐履进来!”
“奴才在!”熊赐履刚迸储秀宫,见里头忙乱,知道办不成事,正要退出,忽听康熙传呼,忙答应一声,进来叩头道,“奴才奉诏来见!”
“此子乃皇后赫舍里氏所生,朕取名胤礽!”康熙大声说道,“依满洲祖宗家法,本不立皇太子,当此非常之时,为固国本,安定民心,朕决意建储,立皇二子胤礽为皇太子!”
“扎!”
“熊赐履人品端方,学术纯正,曾为先帝倚重,联亦十分信赖。”康熙接着道,“着熊赐履进太子太保,即为太子师傅,朝夕加以导辅,务期不负朕之厚望,皇后拳拳之情”
康熙言犹未毕,赫舍里氏身子微微一动,吐出一口气来,双眸低垂。溘然长逝。
康熙拭泪道:“皇天后土鉴之,朕决不反悔!”说完摆摆手道,“赏周培公黄金一百两,你们都跪安吧!”
明珠起身时瞟了一眼周培公,周培公正低头谢恩,没瞧见。索额图用感激的目光扫视周培公,却与明珠目光相遇。两对目光相撞,微微迸出一闪火花。听到康熙的吩咐,便都各自低头道:“谢恩。”
第94章 汪士荣夜入五羊城 孙延龄悔过白衣庵()
三藩之乱的战火,烈焰腾腾地烧了两年,至康熙十六年已是山空柴尽,烟灰弥空。沿长江一线,东起江浙,西至川黔,自是烽火连天,血流成河,加之王辅臣的哗变,甘陕宁也深受其害。
吴三桂自康熙十三年正月,分兵两路,一路东略湖南,一路北攻川陕;耿精忠则率部由福州出发,与从台湾登陆的郑经部兵分两路分别向江西、浙江进兵。只尚之信因与孙延龄各怀异志,再加上北有莽依图重兵扼守,南有傅宏烈掣肘,所以固守老窝儿不敢妄动。战事初起,湖南巡抚卢震便弃长沙逃遁,常德、岳州、衡州、曹州顷刻崩陷,四川巡抚罗森与提督郑蛟鳞,总兵谭洪、吴之茂合谋,倒帜迎吴。
一时间南北东西,俱是狂风乱云,黑水逆波,康熙的政令不出北方数省。总因战前早有筹划,后方稳固、兵粮不缺,这样的情势没多久便有了转机。康亲王杰书统领东路军进击浙赣,与总督李之芳合兵,进攻衡州;贝子赖塔率精骑冲破大溪滩营盘,截断了耿精忠粮道,兵无粮军心自散,刹那间形势便倒转过来,耿精忠部下大将曾养性、白显忠先后率部降清。耿精忠只好率军奔回福建。不久,杰书攻下温州,占领了仙霞关。郑经的军马乘火打劫,夺取漳州、泉州、汀州。情急无奈间,耿精忠只好反正归降。
安亲王岳乐所率清兵自赣入湘,围困永兴。永兴是岳州门户,永兴一下,岳州朝夕不保,为确保岳州,吴三桂的中军大营移驻衡州,要在此与清兵决一雌雄。康熙深知此役关系重大,将新铸的二十门红衣大炮运往永兴。七十余万人马在衡、岳一带摆开决战架势,打得昏天黑地,只一时谁也奈何不得谁,成了胶着局面。
吴三桂派吴世琮前往广东,调尚之信来援,而吴世琮却一去杳然。吴三桂只好又派汪士荣率领十几名护卫来到广州。汪士荣近年来由于东奔西跑,积劳成疾,竟越发瘦得可怜。他本自视才智超人,可吴三桂却只将他当信使使用。夏国相也明知他足智多谋,却不肯在吴三桂跟前举荐。他原以为战事一起,便可叱咤风云,显赫一世。可现在已经年过四十,仍一事无成。因此,汪士荣在马上茫茫四顾,不知何时可以解此愁肠。
进了五羊城,已是申末时分。白云山驿馆的官员们正坐在天井里喝茶下棋,摆龙门阵,见汪士荣风尘仆仆地进来,一齐站起身来拱手相迎。为首的还走上来打千儿问安:“汪大爷,一路好辛苦!自上回与世琮郡王走后,怕有二三年了,怎么这会儿才来?”
“世琮郡王也住在这里么?”汪士荣一边将马鞭子丢给从人,一边说道,“请快点禀报,说我有要事请见!”驿官睒着眼笑道:“瞧大爷急的,他虽明面说住在这里,其实十天里头也难得在这里住上一夜。不是在聚仙楼,就是花市,再不然就去春柳巷胡大姐那”汪士荣听着,气得两手冰凉,前边将士浴血拼命,连红米饭、番薯都吃不饱,催饷的人却在此眠花宿柳!他想了想,气馁地摆摆手,说道:“那就免了这一层儿吧。请驿官禀知你家王爷和总督金光祖,说我明儿请见。”
汪士荣略略吃了几口饭,觉得身子十分困乏,便至西厢房和衣倒下,也不点灯,只将那支玉箫握在手上抚弄。此时月影透窗,明亮如洗,多少往事涌上心来,再难入睡。这支箫是表姐送他的。他出外游学做官多年,从未离过身。康熙元年他回家时,表姐却已经嫁给大哥。一心为财的大哥,出外贩盐,在杭州另立门户,娶了一大群姬妾,五年里只回家住了两夜,丢下一些银子便又去了。
“兄弟还带着我的玉箫”回家当晚,嫂嫂洗涮完毕,便过西厢房来,盯着汪士荣手中的玉箫叹道。
“你和我总有一天会白了头发,会老死,只有它永久是旧模样”汪士荣看了看嫂嫂起了皱纹的眼圈有些发红,便又感叹道:“到那时,我入黄土,你进香坟,我们虽死不同穴,我必将此箫一截为二,你半根,我半根”
说至此二人已泪如泉涌,情不自禁地抱在一起抽泣。
“好啊,一双儿全拿了!”二人正拥抱着难分难舍时,房门突然“吱”地一响,后娘一闪身走了进来,随手掩上了房门,冷笑一声啐道:“我说大奶奶今儿个这么欢天喜地,走起路来脚步都带风,连戏也不去看,敢情好,原来拾了个大元宝揣在怀里!二少爷,我虽进你汪家门不久,也知你老太爷脾性儿,这事儿让他知道了,会不会气死呢?”
汪士荣和嫂子都吓了一跳:今晚不是都看戏了么,这女人怎么半道儿溜回来了?正想着,嫂嫂已是双膝跪下,流泪哀告:“太太,这都是我的不是,好歹瞧着他,饶了我们”汪士荣无奈也只得跪下:“娘,任凭如何责罚我,只别告诉父亲,他是有岁数的人了”
后娘痴痴地望着汪士荣,半晌忽然“噗嗤”一笑:“亏你出去这些年连这点子才学也没得?陈平报嫂,我家出了陈平,我欢喜还来不及呢!”说着便挽起二人,顺手在汪士荣手心里捻了一把,“不过好事儿不能只大奶奶独个儿占了,有道是见一面儿,分一半儿。我这活寡妇既瞧见了,须抽个头儿,大家平安”
三人的事,不久便被老父亲发觉了。只是家丑不可外扬,吞着苦果子,支吾过去了。近七十岁的人了,不到一个月,父亲便病倒,一命呜呼了
江士荣想着这些往事,只觉得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堵在胸中,无处倾吐。他下意识举箫到口,呜呜咽咽地吹起自家创制的渭河夜来。
“好曲子!”窗外忽然有人说道,“士荣兄有何不快意的事情,吹得人满心凄凉,欲听不忍,欲罢不能?”
“是谁?”汪士荣一翻身坐起问道。
外头那人也不答话,门轻轻一响,独自秉烛而入——身着赭黄龙袍,头戴七梁冕旒冠,脚蹬粉底皂靴——竟是尚之信夤夜而来!
“王爷!”
“什么王爷!”尚之信双手按住惊愕的汪士荣,笑道,“今夜你是汪先生,我是尚之信,愿以朋友之道相处!”说着,满面含笑地在对面坐下。汪士荣惊疑不定地坐了,问道:“王爷,您这”尚之信敛了笑容,喟叹一声道,“先生,我是久抑你的高才,只是家无梧桐树,难招凤凰来。目下战局窘况想来你比我明白,我到此是想求教于先生!”
汪士荣的心“噗”地一跳,随即笑道:“王爷,晚生何敢当这‘求教’二字?”尚之信摇头苦笑道:“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