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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辛,”凌尚握住骆梓辛的手,认真道,“对不起。”
从银行出来的那一晚开始,每天晚上,凌尚都会认真向骆梓辛道歉,即使在寺庙那几天,也不例外。
他转眼看了看一旁的玻璃瓶。
里面的星星很快就填满空间。
到那时,你能否醒过来呢?
——
赵氏破产,安氏从中获利最大。
具体负责此事的安臣功不可没,在董事会与管理层中人望飙升。
这天,安臣来看望骆梓辛,凌尚难得有心情打趣,“怎么?要取代安尹了么?”
安臣笑了笑,“这倒不会。”他看向凌尚,作感激状调侃,“感谢凌先生的慷慨大方。”
凌氏这回只负责击垮赵氏,至于好处,分毫不收。
对此,凌先生伸手轻拍安臣的头,“乖,叫声汪汪来听。”
安臣笑着拍掉对方的手,“听你个头!”
打闹结束,安臣问,“寺庙之行如何?”
凌尚含糊回答,“还行吧。”
“梓辛一定会醒来的。到时候,你跟他道声歉,服个软,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是吗?那么简单?
安臣他们对保险箱的事情毫不知情。
凌尚转移话题,“说说你们的近况吧,……你这回这么高调,有原因?”
“无非是想给爸爸他们那群元老留个好印象。”安臣已逐渐接手安氏一部分核心项目,“我和安尹打算,让爸爸主动从董事会主席的位子退下,到国外安享晚年。”
“为什么?”
“我和安尹的事,只要爸妈在这里,被发现的风险就很大。我们也不愿意让他们面对残酷的事实真相,只好绕着弯安排他们离开。”
“……他们会么?”
“双胞胎出生后,爸妈的生活有了新的重心,也没太在意公司的事情。……而且,我觉得安尹跟妈妈有什么秘密约定,他很肯定妈妈会帮忙劝爸爸把公司全交给我们俩。”
安臣继续说,“要是他们舍不得双胞胎,最多我们咬咬牙,让他们带着小孩到国外去。”
凌尚回应,“你们还真拼。”
“没办法。”安臣已经想通想透,“我想跟安尹在一起,这是最重要的。其余一切,必须服务这个核心。”
没有一条路能使所有人幸福。既然如此,他们选择自私。
“……之前,我也去拜过神佛。”安臣想起往事,“因为我必须做出艰难抉择。但其实,我只需要知道什么对我来说是第一位的,很多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凌尚看着安臣,“你真果断。”
勇敢果断,情深意重,即使他们走在不被祝福的背德路上,也不得不叫人赞叹一句。
——
何修童睁开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意识才回笼。
他怎么躺在医院病房里了呢?
记忆便一点一滴地汇聚。
当时,他失神地从凌氏出来,一个人走到河堤边——他与凌尚初相识的地方。
他坐在栏杆下的草地上,双手抱膝,盯着河面一个点,茫然发呆。
天色慢慢暗下来,一群地痞流氓见他一人久坐,就跑来推搡他,向他要钱。
何修童猛然一动,奋起反抗。
他一个人怎么打得过好几个人。最后,他被对方一砖头拍在脑袋上,昏死过去。
此时,病房门开。
“你醒了?”一阵脚步声,江峻森的声音和脸,“小童,你感觉怎么样?”
何修童想唤他的名字,但一开口却是,“峻、峻森……”
何修童顿住。……怎么回事?!
“我、我怎、怎么……”他急了,怎么回事?!
“小童,别急!”江峻森安抚他,“你刚做完手术没多久,别急,慢慢来……”
手术?!慢慢来?!他想直起身,脑袋传来一阵疼痛,只能躺下;他盯着江峻森,表情骇人。
江峻森说,“……你的脑袋受到重击,医生替你做检查时,发现之前植入辅助你说话的微型仪器坏了,得拿出来才行……”
所以,他又变回以前那个结巴了?!
何修童太过震惊,一时做不出任何反应!
“小童……”江峻森握住他的手,“别伤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离开你的。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他们在那个圈子面前有多无力、多渺小,残忍的事实已经证明。
楚赫的死,江峻森花了很大力气才能接受。他们三人相识于微时,也算患难与共,现在只剩下他与何修童。如果何修童再发生什么的话……
江峻森抱住何修童,“小童,等你出院了,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吗?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人生吧……”
何修童视线完全模糊,眼泪不断滚落。
第134章
有时候,人必须向现实低头。
住院的这一段时间,躺在床上的每一分、每一秒,足够让何修童屈服——过去发生的一切,无论好的、坏的,犹如一场梦。如今梦被惊醒,他那一无所有的人生,仍需继续。
幸好有江峻森陪伴在侧,他才不至于走极端。
出院那天,何修童一早穿好衣服,等着江峻森过来接他,和他一起离开这个城市。
但他等来的却是一个电话。
当何修童匆匆忙忙赶到另一家医院时,等待他的,是全身盖白布的江峻森。
“您的朋友过马路时没有遵守交通规则,被正在行驶的车辆撞倒碾压……”
何修童已听不进去在场警员的解释,他一动不动盯着尸体,最后,崩溃大喊“啊!!!!!!——”
这是有关何修童的,最后一条信息。
之后,他下落不明。
是死是活,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关心。
——
夜晚。
凌尚折好一颗星星,放入瓶中。
玻璃瓶最后一点点空隙,被落入的星星填满。
凌尚嘴角闪过一丝欢欣笑意——瓶子终于满了。
他看向骆梓辛,眼里充满期待,又有不安。
明天,梓辛会醒来吗?会有奇迹吗?啊啊,别傻了,这种填星星祈愿的方式不过儿戏,还是不要太期待为好……可是,谁也说不准不是吗?说不定骆梓辛听到了他们的心声,愿意醒来呢?喂喂,还是别瞎高兴,不过求个心安罢了搞得像真的似的……
两种情绪像两把声音,你一句我一句,在凌尚心里闹个不停。
心也因此怦怦跳个不停,仿佛临近重要结果揭晓一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也不敢走开,只能焦急等待。
神啊,求求您了……求您指引迷途的魂,让他回来。
回到我的身边来,不再离开。
凌尚就在这般折磨的情绪中,糊里糊涂地睡过去。
第二天。
凌尚猛地醒来,一看时间,才六点。
床上的人还没有反应。
凌尚想,时间还早,得赶紧洗漱,免得骆梓辛醒后看见他会吃惊。
虽然凌尚已经出院,隔壁病房还是给他保留着。
他立即进浴室洗漱打理。
他以最快速度弄好一切,连早餐也只是吃了几口,就回到骆梓辛病房,一边在心里嘲笑自己,一边又急不可耐地盼着对方睁眼一刹。
今天凌先生不办公。
他现在,死死盯着病床上的骆梓辛。
好友们与简虹也比往常早来到病房。
所有人都没说骆梓辛今天会醒,但所有人都在期待,期待电影电视里的奇迹,真的能降临现实。
——
到了中午。
骆梓辛没有醒,仍然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像童话里的睡美人。
傍晚。
维生仪器如同过去每一天,正常运作。床上的人没有任何特别迹象。
又来到了夜晚。
凌尚一直候着,等到午夜12点。
一转眼的工夫,时间显示已是第二天的日期。
简虹扶上凌尚的肩膀,谨慎说,“……折星星什么的,只是其中一个方法,不如我们多尝试几个别的?”
凌尚笑笑,“我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放心,我没事。”
简虹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忽然,有什么特别的在视野边角上突兀地闪了一闪。
她仔细看,凌尚的发丝之间,有一根白头发。
简虹顿时鼻头一酸。她抿紧唇,不让这股情绪化为声音。
“妈?”凌尚觉察有异,回头看她。
“没什么,我走神了。”简虹对着他笑,“……时候不早了,不如你去休息一下?梓辛说不定明天会醒,总不能让他看见你这么憔悴的模样。”
“您说得对。”凌尚点头,“您先回去吧,我再坐几分钟就去休息。”
“……好,妈明天给你带早餐过来,就做你爱吃的。”
“谢谢妈。”
——
只剩凌尚一人时,他坐上骆梓辛床边。
“睡美人只要王子一个吻就会醒。……我要是吻你,你会醒来吗?”
凌尚轻轻拉开骆梓辛的氧气罩,在他唇上印下虔诚一吻。
放回氧气罩,他等待结果。
而结果是,童话,只是童话。
正如祝愿,也只是祝愿。
凌尚握紧骆梓辛的手,说,“梓辛,对不起。”
这是第几次向他道歉了?
只有道歉与祝愿,还是不够。
“你究竟要我这么样,才会醒来呢?”凌尚的眼眶渐渐红了。
“你究竟要怎样,才会原谅我,然后睁开眼呢?”
他情愿骆梓辛狠狠打他一顿,或者大声咒骂他,而不是像现在,无声无息。
良久。
“骆梓辛,你混蛋……”凌尚忍不住哭声,“你就是个混蛋!自私鬼!自己跑去死干什么?!这么躺着算什么?!要是真恨我,就醒来啊!报复我啊!让我身败名裂啊!听见没有?!”
骆梓辛没有回应。
凌尚的骂声落地、消散,病房恢复安静。
这种安静,像隐形的兽,张口吃掉声音,制造令人窒息的、毛骨悚然的沉默氛围。
在这种氛围中,凌尚茫然无措起来。
他还能怎么做,才可以换来骆梓辛的清醒。
第135章
“等待”这回事,像一种濒临边缘的绿色,幽的,闪烁的,犹如黑夜中的磷火。
又像荒野上长势猖狂的草,到人的小腿高,绿成一大片,明暗不定,带潮湿腥味,风一吹,草间隐约能见掩于其中的骷髅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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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漫长不知何时结束的等待,就是这种感觉。
凌尚不止一次梦见,自己白发苍苍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盯着床上,而视线汇聚之处,分明躺着一副森白骸骨!
每每如此惊醒,心悸不已。随后,定有大片大片空寂的愁绪跟上。
凌尚觉得,身体内部,像空了一样,漏风,气流穿过,呼呼作响。
——
这天,凌尚如往常,想握住骆梓辛的手,跟他说对不起。
就在他握住的一刻,异样的感觉产生。
皮肤软沓沓的,像画皮一般。
“……”凌尚愣住。
昨天似乎还不是这般触觉。
凌尚伸手摸了摸骆梓辛的腿。
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好?
腿部的肌肉,稀稀软软的。不是紧致地附着,而是松垮,仿佛就要从骨头上剥离开,整一块掉到地上。
医护人员每天都会为骆梓辛按摩身体。但长久的不活动,静止的肉体确实在起变化。
或许一开始,变化不明显。慢慢地,一天一天地,变化在某一个临界点,显现出来。
并非一直躺着就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