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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紧了拳头又松开,肩膀紧紧绷住,忍耐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问道:“是的,我对顾家自然有感情了。只不过,鹿野先生既然能辅佐少佐连同海关一起查出顾家商船走私的大事,怎么就查不出幕后主使是谁呢?”
“你……”鹿野蹙眉望过来,一个坐直了身的动作牵扯到右肩上的伤口,白色的绷带上渗出更多的红色,他却连眼睛都不眨,只是惊讶又冷冰冰的望着我。
我笑了,心里的阴影越来越大:“少佐也是获利者之一吧?是什么原因导致他宁愿失去这些军火鸦片也要斩草除根的断了顾家的财路,置顾家于死地?与其说顾家,倒不如说是沈泽棠?难道……”
“够了!”
这是鹿野第一次对我发这么大的脾气,也是我第一次看见他那张永远毫无破绽的脸上露出一丝错乱。即便是这样不堪的场景,他却依旧漂亮得给人一种不染尘埃的洁净感。
鹿野捂住右肩,紧咬牙关也不肯泄露一丝脆弱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一字一句的警告我:“清友,有些事情不是你插手就管得了的。有空在这里操心这些与你无关的事,倒不如抽空关心关心那从楼上摔下来的顾三少吧。”
这一番波澜不惊看似平和劝诫的话,已经算得上是他对我说过的最为严厉的话了。
我咬了咬嘴唇,扭头就想走,却因为他接下来轻描淡写问的一句话如坠冰窖。
他说:“你已经见过沈泽棠了吧?他在哪里?”
“……我不想说。”
浑身僵硬的说完这句话,我落荒而逃的离开了这个冰冷的房间、这个可怕的青年。
一个人心事重重的绕开了门口横眉冷对的日本卫兵,我漫无目的的挪着步子走到了还亮着灯的饭厅。
本想一个人静一静,却意外的看见了正在饭厅坐着用餐的孙翻译。
他是个活络的人,抬头看见我进来便笑容满面的招呼道:“清友也来吃饭?这边来坐。”
不得已,我打消了默不作声离开的念头,倒了一杯热水也就顺势坐到了桌边。
一口一口的啜饮着杯中发烫还冒着白烟的热水,仿佛借此就能驱散些许笼罩在心头的严寒。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没有任何头绪,还是孙翻译喊了我好几声,我才回过神。
他放下筷子,试探的问道:“你才从鹿野先生那里过来罢,先生身体可好些了么?”
我握紧了手中的水杯,闷闷不乐道:“我不知道。”
孙翻译顿了片刻,叹了一口气,开解道:“哎,你是不知道今天的情况有多么凶险!少佐刚一下车就中了那些反日人士的圈套,要不是当时鹿野先生反应快,冲上去挡了挡,这中弹的可就是少佐了!”
我见他说得咋咋呼呼的,一颗心也不免为这惊险的场景揪了起来,没有结果的愣了半晌,才自欺欺人的发泄不满道:“鹿野也只不过自讨苦吃,谁让他要帮少佐挡枪子了。”
孙翻译瞪大了眼,然后紧张兮兮的左顾右盼了一会儿,作势就要捂住我的嘴,压低了声音道:“你不要命啦?这里可是少佐府,不是你想的什么抗日爱国秘密据点!”
我点了点头,他这才松开捂住我嘴的手,不赞成的说:“你们这些小年轻就是容易头脑发热,当心着祸从口出,哪天脑袋上多了一个大窟窿都不知道!如今这个世道,信得过、靠得住的也只有权势金钱!你别看那些摇着反日抗日旗帜的人整天□□示威,其实啊,回到家里家徒四壁吃不饱又穿不暖。人活一世,就得识时务、知好歹,才能顺顺当当的过活!”
“苟且偷生吗……”
我垂下眼帘,水杯中暗色的水面倒映出自己黑白分明的瞳孔,容不下一粒沙子。
孙翻译没有听到我这近乎于自言自语的一句话,反而友好的拍了拍我的肩膀,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咱们这领了工钱当差的,自然得兢兢业业办事。管他是日本人还是英国人,有钱有势就是祖宗!”
我收拾了一下五味杂陈的心情,还是迈着步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还未走至一半,就被人从身后叫住,定睛一看,原来是总是帮人跑腿的听差小李,我显然还没有忘记上次的教训,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这厮像块狗皮膏药似的搭上来:“清友,好巧、好巧……”
我后退一步,他又前进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请帖模样的物事往我手里塞,连连拜托道:“这是外面给鹿野先生的请帖,烦请清友替我转交一下!”
对于软磨硬泡的人,我向来没有还手之力。
一刻钟后,我站在鹿野床头,看鹿野一语不发的展开了请帖,即便负了伤卧病在床,他那白皙漂亮的脸上都丝毫不见痛楚虚弱的神色,只是一如既往的坚强沉稳,淡然自持得不似凡人。
须臾,他面无表情的合上请帖,若无其事的对我说:“明天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要一起来吗?”
第46章 熏香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给鹿野下帖子的人会是那个传说中利欲熏心、黑白通吃的青龙帮帮主宋爷。
更没有想到,鹿野会带上我,在仅仅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情况下单刀赴会。
此时,包房内一片和睦。
屋内的香炉里燃着一股令人如沐春风的醉人暖香,正中央的圆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山珍海味,几名腰肢纤细、穿着暴露的歌女坐在一旁吹拉弹唱,一身灰布长袍打扮的宋爷笑眯眯的坐在桌对面,几次朝坐在我这边的鹿野举杯劝酒,态度和煦得不像是一个手起刀落、穷凶极恶的一帮之主。
鹿野只是抿了些许酒水便以伤口不宜为由而拒绝了宋爷不断劝酒的行为,站在宋爷身后的那个刀疤脸闻言嗤之以鼻,宋爷教训了他一声“不得无礼”,转而一脸关切的问:“那些地下党未免也太过猖狂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行刺少佐……”
如此又絮絮叨叨的东拉西扯了一些不相干的话题,若不是早就知道他可是声名狼藉的宋爷,我都不禁怀疑这个坐在对面这个长着一张平凡白净脸孔的中年男人只不过是一个满腹牢骚的迂腐文人,不过这也间接说明了为什么沈泽棠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能够轻而易举的跟他搭上关系、同流合污了。
不断传入耳中的是宛如摇篮曲一般的靡靡之音以及宋爷故作亲切的声音,我揉了揉眼睛,克制住自己想要打瞌睡的欲望,偷眼望去,鹿野依旧腰杆挺得笔直的坐在位子上,时不时的应上宋爷一句,只是被这屋内暖气渲染得微红的脸颊以及额间隐约的细汗透露出一丝丝倦怠。
我不由担心起他右肩上的伤口,还记得今早换药的时候那一层层染血的绷带,医生也嘱咐过这段时间鹿野都最好卧床静养,且伤口不能见水,只是一旦他下决心要做的事情,任何人劝他都是不管用的……
更何况,他似乎完全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宋爷一个人似是而非的说了许久,忽然提到了一个对于我来说完全陌生的名字,他只是问鹿野:“黎老太爷近来在香港尚且安好?”
我不明白这个称谓对于鹿野来说有什么意义,却看见讽刺的表情从他那张淡漠平静的脸上一闪而过,随即听见他寂寂的声音在这弥漫着熏人暖香的包房内冷清清的响起:“老太爷的身体自然是一直康健的,宋爷若是当真挂念他老人家,何不亲自去香港拜会一番?”
直到很久之后,我才知晓这其间的门门道道。而宋爷自然也是永远不可能去拜访黎老太爷的,当年青龙帮尚且还不存在的时候,宋爷也只不过是黎老太爷手下一跑腿的小弟,最后却背叛了家主另立门户。
宋爷尴尬的咳嗽一声,掩饰的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去香港太远了,丢下一团烂摊子谁帮我收拾?”
鹿野没有说话,果不其然,宋爷下一句就到了正题:“既然都是受过黎老太爷照拂的,还望你能念在这半个同门的情谊上,网开一面,我不知道小沈他哪里得罪过你,你且高抬贵手一回,待过几日事情平息下来我再带他亲自来向你赔罪可好?”
我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沈泽棠苍白病态的脸庞,虽然他的确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是……
这样想着,我不由更将目光投向了一旁正襟危坐的鹿野。
鹿野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宋爷也不急着催他回答,反而圆滑的把话锋一转:“没关系,好好想想,不急。待会儿吃完饭后我还给先生安排了这里有名的按摩推拿,好给整日操劳的先生解解乏、放放松。”
话音刚落,宋爷身后的刀疤脸男人便拍了拍手,紧接着房门就被人轻轻叩响,只见一个千娇百媚,穿着钩花旗袍的尤物娉娉婷婷的走进来,不等宋爷发话就自发的朝坐在我身边的鹿野贴了过去,一边还娇滴滴的说道:“奴家名唤桂香,最擅长给人按摩推拿了,等会儿保证伺候得这位先生浑身舒爽、飘飘欲仙。”
她那撩人的媚眼四处乱飞,我一个哆嗦,竟然失手打翻了面前斟得满满的酒水。
鹿野瞥了我一眼,我满脸通红的支吾着取下手表一边擦着水渍,一边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
他稍稍错了错身子,拉开了与自发贴上来的旗袍尤物的距离,抬头对坐在桌子对面的宋爷说:“沈泽棠的事情,也并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只要……”
宋爷搓了搓手,笑容堆满了那张阴冷白净的脸庞,喜不自禁的连连追问道:“只要什么?先生有什么要求,不妨通通提出来好了,只要我宋某能够满足。”
鹿野但笑不语,只是问我:“几点了?”
我看了一下表盘上交错重叠的时针分针,不知所谓的回答道:“十二点整。”
包房的人再次被人敲了敲,刀疤脸男人拉开了门,与外面的人耳语几句,回到房内又在笑容满面的宋爷耳边窃窃私语起来,顿时只见宋爷的脸色忽然变得异常难看,额间的青筋更是直冒。
我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恨不得立马拉着鹿野就跑。
过了半晌,宋爷才咬了咬牙,蹦出几个字:“好!好你个鹿野!”
鹿野不置可否一笑,起身拉起我朝门边走去。
我不敢回头,只听见身后传来宋爷大发脾气摔碎杯盘的声音,以及那句气急败坏的威胁:“你既然敢派人把沈泽棠抓起来安个特务罪,就别怪我宋某人不给你留情面了!别忘了这里是谁的地盘,任你强龙也压不过地头蛇,咱们走着瞧!”
酒楼里暖意融融,我却仿佛刚从冰天雪地里出来似的,只觉后背发凉,偏偏身体里面又像是烧着一把火似的,奇怪得打紧。
鹿野似乎也有些精神不济,下楼梯的时候一个虚晃差点儿栽了个跟头,吓得我赶紧扶住他,忍不住问起他右肩上的伤口来。
鹿野摇了摇头,蹙眉道:“我没事,快走。”
我仓促的应了一声,抬起空荡荡的手腕时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将手表遗落在了楼上的包房里!且不说那块手表的不菲价格,就是那表盘背后所铭刻的英文字母也是决不能落入旁人手中,轻易遗失的!
思及此,我即使硬着头皮也还是不得不对鹿野说:“我要再回去一趟!”
正倚在楼梯扶手旁微微喘息、双颊绯红的鹿野闻言向我投来一个诧异不满的眼神,不等他开口拒绝,我便转身飞快的跑上楼梯,辩解道:“我很快就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