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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仲楷听到老子是个得病的瘸子的时候心里就有些不对劲了,面上还装作不知道,问:“史老板看上的人是圈里的?演过什么,弄不好我们大伙还知道呢。”
史文通喝了杯酒说:“不出名,叫任忍,出名的想弄到手可不容易。”
徐仲楷心里已经有了数。原来任忍是被这个人渣看上了,正在用手段呢。难怪距离上次见面没多久,人都瘦成干了。
然而知道是知道,要不要帮,怎么帮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史文通这个人在圈子里有名有两个原因,一方面当然是玩小男孩不择手段臭名昭著,另一方面就是他在电影投资方面确实是个神通,眼光非常精到。
徐仲楷一向没什么慈悲心,最不喜欢趟这种浑水,如果换做其他小演员,恐怕也就不管这个闲事了,犯不上为了这数面之缘得罪圈里人,然而任忍……总是叫他有些不落忍。
酒席散后,他叫人开车去医院,心里盘算着这事怎么处理。刚到病房门口就听说任忍的爸爸不知道怎么的一直闹,任忍醒过来了,在跟医生谈。
“我上次就说了,你爸有抗体,有抗体手术就很有难度,他现在另一条腿也开始肌肉萎缩了,如果不想完全瘫在床上,就得手术,但是血友病你也知道,得买因子,因子也贵,没有几十万块钱保底,还是保守治疗吧。你爸也四十多了。”张医生是看着任忍从十几岁一个小豆丁就常跑医院到现在的,忍不住说几句掏心窝的话,“四十多又能活多久,马上就老年了,又是一身病,就算治了,又能怎么样?听叔的,有钱还是自己留着,这个病不是咱们普通人家能扛的。”
“但是他现在关节出血越来越严重了。是不是得换关节?”任忍的脸色看起来很差,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搓着手,“我看他晚上都疼得睡不着。”
徐仲楷走到门口就听到他们的对话,正想进去,手机响了,祝羽打过来的,他只好快步走到角落里先接电话。
“小朋友的消息打听到了,他老子叫任洪文,有病,是个瘸子,家里的钱全拿来看病了,他妈跟个混混跑了,几年前被人报复一家都给捅死了,留了个跟任忍同母异父的女孩,听说是被人收养了。任忍没上完学,家里欠了不少债,上不起了,现在赚钱都给他老子和妹妹填坑了。”
徐仲楷说我知道了。
祝羽想了一下,又说:“我们不是第一波打听的,他可能惹上什么人了,两个月前就有人在打听他们家情况,最近他老子欠了一大笔赌债,黑赌坊和要债的上门了,家里被砸地差不多了。我只打听到是于大眼儿的人做的,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还在找人打听。”
徐仲楷说:“是史文通,今天在酒席上听见他说看上任忍了,估计是这个老淫棍。”
“啊?怎么惹上这种人?那你还管这桩事吗?“
“怎么不管,毕竟帮过我忙。”
“说实话,上次其实也不是救命的交情,就是给了点线索,你也犯不着为他得罪史文通啊,大不了医药费什么的帮忙垫一垫,让追债的别伤人,我觉得也差不多是感谢了。史文通的事还是装看不见吧。老话说,救急不救穷,救穷不救赌,这种人不会有救的,咱们见的多了。你本来不就打算给点感谢费吗,给点钱就算了。”
徐仲楷嗯了一声,说:“我心里有数。”
徐仲楷心里知道祝羽说的很有道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沾了赌博就没救了,任忍再怎么硬骨头,几百万的债砸下来,不从也得从,等尝到躺着就能来钱的甜头,这一条道走下去就翻不了身了。他见过太多的人,禁不住诱惑,扛不住压力,抛弃妻女,卖笑卖娼,虚荣势利,他不对人性抱有希望。但是,没来由的,他希望任忍能不一样。
等回过神走回医生那,才发现任忍已经走了,他拔脚就开始找人。走出医院住院部的大门一眼看见任忍站在大理石柱子旁边。
任忍双手捧着一个红薯,嘴里呵出白气,这大概才是他的晚饭,虽然已经快十点钟了。他看起来饥肠辘辘,但是吃东西却没有狼吞虎咽,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吃。他好像一直在想事情,沉默着盯着医院门口的大盆栽。
徐仲楷走过去,说:“你好,又见面了。”
第5章
任忍看了他一眼,明显是在想这人是谁。
徐仲楷笑着说:“不认识我了?”
任忍把他当成了登徒浪子,平日里有些不三不四的人上来搭讪也是这样子的,于是没好气道:“不认识你。”
徐仲楷笑得更开了一点,说:“脾气倒是一样的坏啊。我是徐仲楷,上次丢钱包的。有印象吗?”
任忍挑眉,大概是想起来了。但是却没打算跟他搭话。
徐仲楷觉得这个小朋友有意思,不知道这脾气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于是说:“我今天来这看朋友,刚出来你倒我脚下了,还是我把你弄去急诊的。”
“是你啊。我还在想我哪来的朋友呢。”任忍勉强给了个笑脸,道了声谢,只是这笑脸里十足十的客套,真是一眼就能看破。
徐仲楷觉得这小朋友处世好像有一套固定章法,所有的回应都像是机械的回应,需要道谢他就微笑,需要冷漠他就面瘫,程式与程式之间的切换非常生硬,像PPT似的,热情友好地很不走心。
徐仲楷一向很有耐心,笑道:“上次说要给你道谢,结果我家里有事要处理给忙忘了。真是抱歉啊。”
“不必了,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徐仲楷看着任忍衣衫单薄地在初冬夜里吃红薯,说:“说好要道谢的,必须道谢,不然我良心怎么过得去。要不这样,我请你吃晚饭?”
任忍摇头,“不用了。”
“就在医院门口,不走远。”
“真不用了,我已经吃了。”
徐仲楷说:“你要不去我就一直跟着你,从小我爷爷就教育我,知恩图报乃是大义,不请你吃晚饭,我无颜回家。”
任忍拗不过他,只好在医院门口找了家小吃店,两个人进去了。
徐仲楷看着墙上的菜单非常伤感,他就是把菜单上所有东西都点一遍,恐怕还没有两百块钱,真是请客一点成就感都没有。琢磨再三,他跟老板娘说:“把店里最贵的菜,前五名的,各上一个。”
老板娘黑人问号地看了他半天,说:“你确定?”
任忍用一种此人多半有病的眼神打量着。
徐仲楷很豪迈:“咱不差钱,就要最贵的前五名。”
菜上来了,分别是:牛肉粉丝煲,羊肉粉丝煲,鸡肉粉丝煲,猪肚粉丝煲和鸭肠粉丝煲。
最贵的前五名全是粉丝煲。
徐仲楷脸都绿了。神特么粉丝煲!
他尴尬地抬头看任忍,发现任忍居然在憋笑。
徐仲楷摊手道:“这里用暴发户作风不合适啊。怎么全是粉丝啊。”
任忍憋不住了,轻轻笑出声,眉眼弯弯的,黑晶晶的眼睛在日光灯下眨:“你最好快点吃,粉丝待会吸满汤汁会胀的,到时候就会越吃越多。”
说完他又扶额笑了。
徐仲楷强行分了两碗粉丝煲给了任忍,任忍也不忸怩了,心想这人要道谢就道谢吧,吃完这顿就两清,也拿起筷子安安静静吃起来。
徐仲楷说:“你在哪工作呢?”
任忍头也没抬:“你要谢我,这顿饭我就当做谢礼了,其他私人信息,还是不交流了吧。”
徐仲楷心想再过两天等祝羽查完,你什么私人信息我不知道啊。嘴上还是说:“你说的对。但我也不是坏人啊是不是,老话说的好,多个朋友多条路,我看你爸身体好像不太好,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吗?”
任忍一颗一颗地挑出葱花和香菜,边挑边说:“随便污蔑人也不是坏人?”
徐仲楷笑了,说:”警察审讯也有失误啊。“
任忍犹豫了一下,放下筷子:“你要是警察怎么那天没先报警?”
“啧,就因为是警察才对自己太有信心,看了监控就找上门了啊。而且不是片警也对抓小偷不熟悉啊。警察也有业务区别的。“
任忍皱着眉头看了他半天。
徐仲楷坦荡荡地吸溜粉丝。
任忍纠结说:“那能不能问你个事,民间聚赌欠债,高利贷的人来要债,有什么法律途径吗?警察一般怎么管?”
徐仲楷这才发现,任忍看着戒心很重,居然这么容易被忽悠,这么三两句好像真的相信自己是警察了,更加觉得有意思,思忖了一下,说:“你问对人了,这种事我虽然没怎么管过,但是我有同事常常遇到,我多少也听说过。”
“怎么说?“
“这种呢,得酌情,有的警察管,有的警察也管不了,搞不好还惹祸上身,尤其是那种得罪了人被整的,常规途径解决很难。“
任忍皱着眉毛继续挑葱花,问:“那该怎么办?”
“这种要以毒攻毒,你认识什么道上混的吗?得有人替你出面。“
“徐警官,不认识道上的人怎么——“话没说完,徐仲楷不知道为什么呛了一下,任忍下意识地抬头,正看见徐仲楷迅速扭头打喷嚏,一截粉丝从他鼻孔里飞出来。
任忍:……
徐仲楷飞快地在塑料抽纸盒里抽出两张纸捂住鼻子,对着他连连摆手,十分狼狈。也许是被自己逗乐了,徐仲楷居然还在笑,笑得一抖一抖的。
任忍愣了一下,忽然绷不住了,也跟着笑起来,大概是刚刚看到了对方最糗的样子,他也不再端着了,一连好几天的阴郁心情被这个莫名其妙的低级趣味给一扫而光。他像被点了笑穴一样,被感染着笑,捂着嘴勉强维持着形象。
徐仲楷笑了一会已经过去了,差不多要停,看到对面的年轻人脸都笑得有点红了,任忍笑起来的时候不是那种拍桌子哈哈哈的,是无声的,遮掩着自己的表情,但是眉梢眼角神采飞扬,生动可爱。
徐仲楷说:“差不多行了。”
任忍点头,说:“不好意思啊。”
“你之前说那个赌债的事,你不如跟我详细说说?是你家的事吗?“
任忍抿着嘴犹豫了一下,说:“是。”
徐仲楷说:“要不这样吧,咱们交换个联系方式,你有情况咱们电话短信再联系。”
“你认识道上混的?”
徐仲楷心想,我家以前就是道上的啊,这有什么不认识的,于是说:“认识的。”
“你们警察跟道上的有联系,是不是不太好啊?”任忍纠结了一下,“会影响你吗?”
“那倒不会吧……不是也有污点证人吗?我们也是要跟这些线人联系的。”徐仲楷随口胡说八道。
任忍诚恳道:“那就先谢谢您。”
这顿饭吃完,任忍对徐仲楷的态度明显好转了很多。徐仲楷感觉自己像个道德楷模,快要被任忍供起来了。任忍的态度好跟那些逢迎拍马的又不一样,是一种特别真挚的尊重,你能感觉到你对他有所帮助之后,他简直要把一颗心捧出来给你看,告诉你他的感激。
徐仲楷的心境很微妙。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任忍这样子的人。
见过你穷你有理的,见过穷山恶水出刁民的,都是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任忍的成长环境不太好,但是仍能保持这种品性真的很难得。
徐仲楷有了任忍的联系方式,也不再着急,不好没理由还一直在医院晃悠。干脆结完账就先走了。
来时路,去时路,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