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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确实早就达到了。”
丁恩忽然长叹一声,向后靠在椅背上。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格雷,又好像在透过他看向更远的地方。
“……真希望你能看到现在外面的世界啊。”他喃喃,“因为你参与研发的技术,这个世界已经完全不同了。”
格雷摆弄着看起来极其昂贵的餐具,抬起眼睛看他:“希望是变好了?”
“那是当然。”丁恩微笑,指着面前的品尝菜单、周遭奢华的装潢,“物质世界的种种匮乏和限制,在这里已经完全成为了过去。只要想要,任何人都可以负担得起任何享受。而人类活动大规模转移到虚拟世界,对于物质资源的消耗也终于开始减少。能源、污染、环境破坏……这些问题终于真正有了解决的希望。”
“而且你听说了吗?现在有些组织甚至开始策划深空探索了。”他一脸神往,“人类的精神在虚拟世界里照常生活、联系,肉体则飞往宇宙的各个角落,一代代繁衍、探索……”
格雷的目光仿佛一直钻入他心底。
“对于你来说呢?”
丁恩犹豫了片刻:“应该也是……变好了吧。”
格雷伸长胳膊,握住他的手,拇指在手背上缓缓打圈。一股奇异的熟悉感袭上丁恩心头。
他看着格雷有些伤感的微笑,脑子里似乎闪过一些陌生的碎片——模糊的阳光,探到嘴边的勺子,一双有些哀伤的蓝眼睛……
但当他想抓住这些碎片时,它们却又瞬时化成了细沙,从指缝间漏得踪影全无,只留下一点微弱的怅然。
“今天先到这儿?”他弹了下手指,餐桌和座椅就地消失,二人一下子陷入柔软的大床里,周围拢着厚重的天鹅绒,一直延伸到足有十米高的天花板上。
“咱们去参观O国的皇宫时,你不是挺喜欢那些卧室么?”丁恩把格雷扑倒在身下,“我觉得这个模拟还挺写实的,只有床垫改良得舒服了不少。”
格雷呆呆地看着他,眼睛里忽然有些亮晶晶的。
“怎么了?”
“没,没什么。”格雷抹抹眼角,咧开嘴,“……你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丁恩嘟囔,扒开对方的衬衣,“不过确实有点久了,刚才吃饭的时候忽然想起来。”
“你吃饭的时候都在想啥啊!”格雷咯咯笑起来,搂住他的脖子。
二人在最繁复的金丝银缕间,以最原始的方式纠缠在一起。好像国王一般满足,又好像乞丐一般渴求着彼此。
“呼——你今天还真是热情。”丁恩喘息着释放,却舍不得从对方身体里撤出,“歇会儿再来一发?”
“嗯。”格雷亲吻他微微冒汗的额头,“丁恩,你现在还会想……留下来吗?”
“当然!”丁恩用鼻尖磨蹭对方柔软的脸颊,“不过——”
他记得自己年富力强时,曾经执着于无尽的生命;而当现实世界的自己衰老虚弱下去,又迫不及待想放弃日趋腐朽的身躯,进入虚拟的永生。
但现在……
丁恩可以记起上午会议的争辩、两周前定下的战略目标、三个月前在某个新地图的游历,却完全想不起几个小时前在虚拟世界之外度过的时光,
“老实说,我的大脑已经衰退得很厉害了。”他耸肩,“其实我现在完全不记得醒过来都经历了些什么。好像也没什么特别难受的——也许我终于习惯了老年生活?”
“没有特别难受?”格雷瞪着眼睛看他,“真的?”
“当然,如果是以前,我绝对无法接受自己的智能衰退到这种程度。”丁恩感到自己的快感之源正在渐渐复苏,“但事到临头……我真的不记得了。无论是难受还是快乐,对于现在的我都是转瞬即逝的吧?那也就都无所谓了。”
“不过幸好你不会见到我这么丢脸的样子。”他再次运动起来,低头啃噬格雷的嘴唇,“要是你还在……我肯定要受不了的。”
“为什么?”格雷诧异,“让我看到有什么关系?”
丁恩顿住了。
因为……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衰老的样子。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忘记怎么说话,忘记怎么吃喝拉撒,忘记……你。
——但如果我真的忘记了你,忘记了我们,忘记了自己,我还会在意这些吗?
“……没什么。”丁恩摇摇头,“我其实也不知道外面那个只生活在此时此刻的丁恩在想些什么。”
“……”格雷垂下睫毛,“你也不知道吗……”
“反正公司和信托基金已经安排好了,就算现实中的我彻底死去,咱们的事业也不会受到影响。”丁恩抬起他的下巴,望入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而且我相信,我已经准备好了。”
“只要那具身体里还有生命,我就会活下去;等生命彻底消逝,我就会离开——”
“永远留在这里,和你在一起。”
格雷似乎松了口气,点点头,出神地抚摸他的脸侧。
“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下你自己吧!”丁恩笑得颇为恶劣,凑到他耳边吹气,“我今天可是留了足够的时间。”
“我们总是有足够的时间。”格雷用亲吻回敬他,“毕竟这里是‘永恒之境’。”
第175章 See you on the other side。
“……大概就是今晚了。”
格雷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应对方,是不是记得致以感谢。回过神时,他已经站在门口,正试图绕开堵住去路的詹米。
“……至少穿件外套啊!”詹米抓了件长大衣裹住他,“是丁恩?我送你去。XX疗养院?”
“X市综合医院。”格雷几乎发不出声来。
“哎?哦……好。”
一周前,丁恩因为肺部感染住进了重症监护室。这段时间格雷眼看着他的脏器一点点衰竭,早就知道这一天近在咫尺。
但事到临头,告别还是那么艰难。
格雷坐在病床边,看着被子下那个又瘦弱了很多的男人。明明几年前,丁恩的智力衰退愈发严重时,格雷就开始隔三岔五过来探望他了,但现在这具被榨干最后一丝生气的躯体,看起来还是那么陌生。
衰老和死亡真的毫无体面可言。格雷掀起一点被子,找到丁恩的手握住——那只曾经用力抓住他、富有技巧地撩拨、带给他无限快乐的手,现在已经只剩下脆弱的皮肤包着骨头,稍不注意就会碰碎一般。
那张曾经英俊潇洒的脸也早已凹陷了下去,现在还蒙上一层黯淡的浅灰。格雷紧张兮兮地观察着氧气面罩,确认那层若有若无的薄雾还在缓缓变化,才又松了口气。
为什么自己还是这么在意呢?格雷坐回椅子里,忽然意识到自己穿着睡衣,脚上也是毛茸茸的拖鞋。要不是詹米照顾,他肯定会非常狼狈吧。
他还记得注意到丁恩的人格模拟已经无法从现实中收集数据时,才终于找到借口,以复出后的新身份去疗养院探望。多年后的再次重逢,丁恩正在和他的糊糊搏斗,洒到身上的比吃进嘴的更多,还时不时呛到咳喘。但护工要帮忙他又会受到奇耻大辱一般暴跳如雷。
“您还是等他吃完饭?现在实在是……”护工有些歉意,“这个样子也没法检修吧?”
格雷摆摆手,缓缓靠近那个坏脾气的家伙。一直凑到他身边,丁恩才忽然意识到他的存在,一脸抗拒地抬起头。
那双锐利的绿眸已经蒙上一层混沌,头顶也只剩下稀疏几根细发,脸上刀刻般的纹路让他显得有些凶神恶煞,但干瘪的四肢又暴露了他的虚弱无力。
但最让格雷心如刀绞的,还是他眼中的茫然。
虽然就是为了不想被认出来,才现在来探望。但看到曾经的恋人真的完全忘记了自己,大概也忘记了二人之间的种种,格雷胸口还是被狠狠剜了一刀。
丁恩的目光移回勺子上。他伸着脖子,手和嘴努力寻找着彼此,却在越来越剧烈的震颤中无奈错过。
“丁恩,我来帮忙吧。”
护工没来得及阻止,格雷已经扶住了丁恩的手。老人浑身一震,固执地僵持了片刻,忽然垂下胳膊。
格雷舀了一勺食物,送到丁恩唇边。对方的目光依旧茫然,却张开嘴,驯服地接受了喂食。
护工迅速取了更多营养糊来。格雷照顾丁恩全部吃下,又扶着他在外面的小花园里缓缓挪动了一圈。老人终于可以躺下,戴上他的全体感头盔,在虚拟世界中重获青春。
“其实丁恩先生每天的营养和水分都可以通过输液获得。”疗养院的医生指着丁恩手臂上的留置针,“但为了维持他消化系统的功能,我们每周会安排三次这种固体餐。”
“您也看到了,他平时不太配合进食。”对方一脸期待地看着格雷,“虽然这么请求实在有点过分……但他似乎真的对您很有好感!”
“我会再来的。”格雷保证。从那之后的几年里,他每周三次去照顾丁恩,风雨无阻,直到终于到来的今天。
格雷握住丁恩的手,坐在他床边,听着仪器嘀嗒作响。如果说尹凡逝去得过于突然,丁恩则是不紧不慢,多年来一直向着这个终点稳步迈进。即使病危后,也支持了一周多,给了格雷充足时间做好心理准备。
但格雷还是没准备好。
这似乎又是不可理喻的。比起虚拟世界中那个身心都处于巅峰状态的丁恩,这位垂暮的老人仿佛一个残影,见证着肉体在时间面前的不堪一击、节节溃败。
这个残影甚至也没那么可爱。格雷用拇指摩挲对方发凉的松弛皮肤。这具躯壳已经丧失了全部理智和记忆,对别人的照料和好意通常回以冷漠,偶尔还会莫名暴躁,困兽般挣扎嘶吼。
这早已不是他认识的丁恩了。那个从内到外都光彩夺目的丁恩,那个与他热烈相爱着的丁恩,那个他一直崇拜着的丁恩,在多年前就不复存在于这个现实世界中。
格雷却依旧无法弃他于不顾,专注于虚拟世界中那个精力旺盛、和自己并肩前行的丁恩。
也许是因为这位脆弱的老人完全依赖着自己。也许是因为他虽然对其他人暴躁无礼,对自己却相当驯服,偶尔无理取闹之后还会面露羞惭。也许是因为……
尽管人类的身体和心灵都会如忒修斯之船般不断变化,尽管短暂的成长和盛年之后就会迎来漫长的衰退,但这种时空上的延续性,似乎也延续着一种确定感,延续着让人割舍不下的爱意。
或许这只是一种屈服于现实的习惯性认知,又或许,这里藏着生命暂时还未能被数字化的最终秘密。
黛色的天空渐渐泛白,单调的体征提示音中混入了早起鸟儿的啁啾。
格雷一惊——他掌心的手指动了动。
“丁恩?”
床上的老人正直直看向他,绿色的眼底是久违的清明,几乎闪闪发亮。
“……格雷。”
格雷看着丁恩的嘴唇蠕动着拼出自己的名字,喉咙一下子紧得喘不过来气。
丁恩颤颤巍巍抬起手,摘下面罩。格雷连忙凑近他。
“——谢谢。”
丁恩的手指忽然收紧,用惊人的力量握住格雷的手。
“咱们到另一边……再见。”
“嗯!”格雷努力挤出回应,“待会儿见。”
丁恩微笑着凝视他的眼睛,格雷一瞬间看到了最初诱惑他,之后引领他、与他并肩同行,最终又全心依赖着他的那个男人,那个他崇拜、爱慕,又呵护、怜惜的男人。
仪器缓慢的嘀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