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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希尔瓦的表情不解。“想到——?”
他总算绊住了那个聪明人一回,柯提斯颇为得意。“印象派画家秀拉'5',”他解释道,“一个用色点作画的家伙。”
达希尔瓦眯起双眼,“我知道秀拉是谁。为什么我的诗会让你想到秀拉?”
有那么一秒,他的脸上显现出一抹防卫之色,不如以往那般自视甚高,那瞬间柯提斯想到,要是他自己写了诗,肯定也不想被别人批判。尤其是这种似乎能挖掘出作者心灵深处的碎片的诗。他不知道《鱼塘》道出了关于达希尔瓦的什么,但出于直觉,他觉得这本诗集饱含着对方坚硬外壳下的敏感脆弱,那些会因外力而颤抖蜷缩的部分。
“秀拉的画,”他边揣摩自己的想法边道,“如果你仔细看它们,整张画就只是一群色点,像是让人摸不着头绪的噪声。要等到你退后,站得够远,它们才能汇集为一幅全景。这也是我对它的想法。”他瞧了眼手中的书,补充道:“我猜我需要退得更远才能看懂它,可能得退到曼彻斯特吧。”
达希尔瓦看起来有一瞬间的惊讶,然后他的脸就被笑容点亮了。那或许是柯提斯在他脸上看过的第一个真诚坦率的表情,结合了惊讶、兴味和愉悦的神色让他立刻生动起来,祛除了世故的伪装,他也显得更加年轻。一个不请自来的念头造访了柯提斯的脑海:卡鲁斯小姐说得没错。丹尼尔·达希尔瓦确实相当英俊。
“这是我近来听过的最中肯的分析,”达希尔瓦道,“你应该去为《新纪元'6'》撰写评论。”
《新纪元》是那种深奥的当代社会主义期刊。柯提斯长这么大翻都没翻过,不过这一点不用他说,达希尔瓦肯定已经猜中了。“噢,高攀不起,”他回道,“也许《男孩子自己的杂志》会需要一个诗评专栏。”
达希尔瓦大笑出声。“说得好。‘专文教学:一次性学会童军结;战时惊悚故事;还有和戈登将军'7'一起写十四行诗。’”
柯提斯也笑了。“‘解构:男孩冒险深入片段主义群体'8'’。”
达希尔瓦不雅地用鼻子哼哼,肩膀笑得抽动。柯提斯很开心自己能和对方的急智势均力敌。他在聚会上还没见过任何人让达希尔瓦这样开怀。
他表情和缓,达希尔瓦也向他微笑,可是渐渐地,那笑容隐去、变质,现在它不再显得孩子气了。它变得……更亲密。仿若邀请。尽管柯提斯不擅此道,他也能看出来那双停在他身上的黑眼睛正在打量他,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在他全身游走。
他正和一个喜欢同性的家伙独处一室,而且那男人正看着他。
柯提斯说不出一个字。
达希尔瓦的嘴角勾起一个神秘的微笑,像在享受一个没人听见的玩笑。“你知道,”他向前撑了一把,站直了原先斜倾的身体,而这时门被打开,他迅速朝那里看去。
“终于找到你了,柯提斯。”霍特和阿姆斯特朗吆喝着走进来,“打一场台球你看如何?”
两人都将达希尔瓦排除在了邀请之外,但他早已先一步晃到另一边书架,和平时一样动作迅速,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仿佛注意不到在场所有人。
“那是什么鬼东西?”阿姆斯特朗指着柯提斯放在椅子扶手上的书质问他。“一本诗集?天啊,你不可能读这种废物,对吧?《鱼塘》?”他大声念出来,声音充满鄙视。“什么垃圾——噢,我就说,”显然,他认出作者的名字了,“我们来瞧瞧。”
假如柯提斯想旁观霸凌,他大可以回学校看个够。他撑着扶手站起身来,在阿姆斯特朗来得及翻开前就把那本书从他手中抢了回来。他一瘸一拐走到书架边将书归位,膝盖因为久坐而一阵僵硬。他不耐地伸展着自己的腿。“如果你想打球,那就来一局吧。”
* * *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还是逃避凌晨一点钟的到来,也许两者皆有。带着一身疲倦早早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他需要摆脱那些台球、桥牌、惠斯特牌,玩什么都好,一局接着一局不厌倦的年轻男人。他穿着整齐地躺在床上。占据了墙壁一大半面积的镜子让他坐立难安,空洞的镜面俯视着他。
此刻后方有谁正在观察他吗?不,那太荒谬了。但他不由自主想起当晚稍早时突然出现在他房里的美丽侍女。是巧合?还是她的确在等他?或者要是格雷林夫人挑逗的笑容引起了他的兴趣呢?那时会有人暗中观察这一切吗?
楼下的聚会在十一点半左右解散。到了十二点四十五分,整栋房子只剩寂静。柯提斯多等了几分钟便出发了,得在紧张坏了事之前行动起来。他在深蓝色睡袍下穿了一身黑衣黑裤,手里揣着夜灯,口袋里装着电线,尽可能无声地溜下楼去。
他检查了储藏室的门,确认他计划架起的电路能用。他在图书室里紧张不耐地等了几分钟,不确定自己是该不等达希尔瓦到场就动手,还是该继续留在这里。如果这是一场骗局怎么办?也许他不该信任达希尔瓦?要是他的主人下楼来撞见他,在这里——他想到这点,打了个冷颤。
大厅和通屋的时钟齐齐敲下一声钟响,而后那道门轻呼出一道空气滑开。尽管柯提斯已全神贯注,达希尔瓦溜进来的脚步声仍难以听见。
达希尔瓦先关上门才打开手电筒。“你好啊,”他小声地说,“准备就绪了?很好。我先开锁还是你先施展你的电力魔术?”
“你能在不开门的前提下撬开锁吗?如果可以就那么办。别打开它,一丝缝隙也不行。”
“了解。你注意大厅动静,留心听。”
柯提斯点头,把夜灯交给同伙。他在暗中站哨,一边听着过道传来的声音,一边观察达希尔瓦双手在门锁周围的微光中熟练精准的动作,只过了一会儿,他就听到一声轻微的喀擦声。
“接下来看你的了,”达希尔瓦轻声道,“我来把风。”
柯提斯和他交换位置,在这位灵敏的同伴身旁,他感觉自己就像头巨兽。不过片刻,他便成功用从工作间拿来的电线延长了整个电接点,还顺手拿了锡灰做了接合,以确保线路没有中断。
“那是什么?”达希尔瓦在柯提斯耳边发问,弹在他的脸颊的呼吸让他差点跳起来。
“看在老天的份上,”他嘶声喝道,“你就不能出点儿动静吗!”
“还真不行。这是什么?”
“我加了段电导线,希望在开门后也能保持通路。这条线的长度足够在我们打开门时维持连结。注意别扯脱它就行。”
“懂了。你,呃,‘希望’?”
“我不能保证另一侧没有其他装置。”
“啊。好吧,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能进去了吗?”
“小心点。”
达希尔瓦拉开储藏室的门,柯提斯接过手电筒仔细观察导线接点,直到门将电线扯到极限。没听见警铃声,他松了口气。
“干得好,”达希尔瓦喃喃道,“没问题了。进来吗?”
他从门缝钻进去。柯提斯,尽管魁梧得多,也勉强通过了。他关上身后的门,将夜灯的围挡全部拉开以看清眼前景象。这是个无窗无门的小房间,几把堆叠起来的椅子,一张桌子,以及一座大型木柜。他试着拉开最上层抽屉,锁住了。
“借过。”达希尔瓦拿了根细小的金属物件插进锁孔,轻轻转动,里面几乎立即就传来喀答一声。他拉开那层抽屉。“你负责这层,我检查最下面的,中间会合?”
柯提斯点头。达希尔瓦拿出第二支手电筒,然后关上了夜灯,如此,照明便仅来自两人手上的光源。他随意蹲下,拉开最下层抽屉。
在脚边的达希尔瓦让他有些别扭,柯提斯开始翻阅那些陈列的档案。只用数秒他就发现了一叠照片,他抽出一张,嘴里发干。
“你瞧。”
达希尔瓦从柯提斯身边直起身,借着光源看那张照片。
“好吧,如果有人想敲诈这位女士,有这就足够了。把它物归原处吧。”
柯提斯把照片放了回去。达希尔瓦已经在翻找另一个文件夹了,柯提斯很快明白,刚才的发现不只是他的新手运。每个文件夹里都有秘密。他皱眉打量着那一系列黑白影像,有些过于模糊,但都捕捉了欢愉或堕落的瞬间。
“天啊!”达希尔瓦抽出一张令他胃里打结的照片,他低声嘶喊着,“别看了。”
达希尔瓦没照办。他还盯着照片细瞧,柯提斯瞪着他。“看在上帝的份上。我认识他。他是我在牛津的校友,低我几届。别看了。”
“哪一个?”
“那个……在下面的。”那人四肢着地,表情因痛苦或欢愉而扭曲,肩膀被跪在他身后的壮汉紧紧掐住。
“他是谁?”
“不关你的事。”
“别这么蠢。他是谁,或着说重点,他是什么身份?”达希尔瓦的语调没有一丝轻慢,似乎刻不容缓。
“他在外交部工作,”柯提斯不情愿地回答,“次长级人物。”
“真讽刺。”达希尔瓦言简意赅,“因为他在照片里也是居于首长下,或者至少是位外交官之下。后面那个金发男人是普鲁士大使。”
柯提斯凝视着那个发色极浅的普鲁士人,他粗暴掌控着另一个男人的姿态被如实保留了下来。悖德的张力让他感到一股陌生、霸道的焦虑。“我不认为一个在外交部工作的男人应该和一位普鲁士外交官有这种关系。”
“我也不认为。”达希尔瓦把照片放回原处,开始翻下一个文件夹,“这儿还有。”
柯提斯难以置信地抓起那张照片。“看在上帝的份上,这人我也认识。他和我同个学院。我们还是同个俱乐部的。”
“说起来他也和我同去几个俱乐部。不太谨慎啊,他不是个王室侍从吗?”柯提斯点头。“一点儿也不遮掩。另一个家伙的脸倒看不见。”侍从显然正挺进某个男人的身体,但承受者将头埋在被单里。达希尔瓦皱起眉。“金发。我怀疑是那个热心的仆人。”
“那个叫韦斯利的?”柯提斯试着回想,“很有可能,我想是的。”
“而且——噢,你瞧。”
柯提斯看向达希尔瓦递出的照片,一个正乐在其中地被享用的女人与她的狩猎者——一个肩上有‘Y’字形疤痕的男人。他不认得她,但等他的目光从男人的身体移到脸上,他才张口结舌,“这不是蓝布顿吗?”
“没错,而且……”达希尔瓦从上层抽屉再次抽出第一张照片。这张照片被剪裁过,男人颈部以上没有入镜,但达希尔瓦指着他肩上具有标志性的疤痕。“看来这也是同一个人。蓝布顿先生可是扮演着重要角色。”
“休伯特爵士总不会连自己的大舅子都要敲诈!”
“你怎么知道蓝布顿是被敲诈的那方?说实在话,你怎么确定休伯特爵士是唯一主犯?看看这些,柯提斯。”达希尔瓦向那些装满档案的抽屉一挥手,“你在里面认出几个牛津校友?和你同级甚至更年轻的?”
“三个。”其中两个和男人一起被拍到。第三个男人在天主教会的神职工作顺风顺水,照片中他正和一个年轻丰满的女人交媾,这可对前途没什么帮助。
“这屋子里有谁也读牛津、只低你几届?谁会听过那些校园传闻?谁最适合邀请那些优秀男人来打猎,和他的爸爸认识一番?”达希尔瓦恶意地装出上流阶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