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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希尔瓦轻咳了一声,柯提斯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些话。“抱歉,您说什么?”
“我想了解一下您下午的安排。或着我们也可以继续,嗯,撞见彼此?”
“我估计我会到外面散会儿步。”柯提斯生硬地回答。
达希尔瓦的嘴唇弯出一个神秘的笑,仿佛在笑一个柯提斯没听到的笑话。“我会待在图书室里。可别让我挡了您的路。”
* * *
是夜,柯提斯等到凌晨一点的钟声响起才溜出房间。走道里相当阴暗,但他事先探过路,他确信自己不会撞到任何标本、桌案或其他摆设。
他走下阶梯,脚步沉重。屋子里没有任何人活动的声息。仆人们应当都睡下了,还没入睡的客人们理应正分身乏术。
到达图书室的途中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但他可以听见自己脉搏鼓动的声音,他加倍谨慎地阖上身后的门。夜间的图书室窗户紧闭,房内伸手不见五指。他打开手上夜灯闸门,一丝黄光流泄而出,让寂静和黑暗显得更加紧迫逼人。
他确认储藏室的门依旧紧锁后,拿出一串他在伦敦东区浑身不自在地买到的万用钥匙,试着开锁。
他试遍了所有钥匙,但每一把都不合适。他低声咒骂起来,可随即一声响动令他全身僵硬。尽管只是非常轻微的声音——
他听到“吱呀”一声。有人正在开门。
柯提斯无暇思考,他拉下夜灯闸门,灭掉光源,尽可能无声地移到门的一边。他抓紧万用钥匙,知道自己必须在钥匙被人发现前把它们收进口袋,而且不能发出任何动静——
不管开门的人是谁,那人没有开灯。
他能从门缝看见大厅里隐约的光线,在门被无声关上后便消失了。而后一道微弱的苍白光源穿过房间正中央,入侵者——另一名入侵者点亮了某种照明设备。
有谁举着手电筒在暗中悄悄移动。
肯定是个窃贼。倒霉透顶了。他不可能坐视屋主遭窃,得出面与那人对峙,但这一定会闹出动静。骚动会惊醒整屋的人,而他口袋里有一串万用钥匙,身旁有一盏夜灯。他能在别人闻声而至时把这些都推甩给窃贼吗?
窃贼在万籁俱寂中前进,只能从光源移动的轨迹判断他的位置。他人正朝着图书室后端的储藏室门口过来,而柯提斯就站在这里。他再走近点,柯提斯就能把他手到擒来。柯提斯准备发动攻击。
光源蜿蜒而上,划过书桌,在柯提斯留下的夜灯旁突然停住。他全身紧绷,光源在周围绕了一会儿后,直直照亮了他的脸。
柯提斯吓了一跳,被光线刺激得睁不开眼睛,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向前冲,举起左拳打向——空无一物,因为入侵者不在那儿。他听到一点轻微至极的动静,然后有只手覆住他的嘴,温暖的手指抵着他的唇。
“哎呀,柯提斯先生,”他的耳边响起低语,“我们真该停止这般会面了。”
柯提斯僵在原地,那只柔软的手从他嘴上移开,他才嘶声道:“你到底在玩什么鬼把戏?”
“我该问你同样的问题。”达希尔瓦在他正后方,紧贴着他的身体,空出的手以令人震惊的亲密方式滑过他的臀部。
他向后发起一记凌厉地肘击,并在碰到达希尔瓦的时候听到一声令他满意的痛呼,虽然成效不如预期;但等他转身试图擒住他的对手,对方原先所在之处却不见半个人影。他挫败地瞪着那一片黑暗。
“瞧瞧,瞧瞧。”达希尔瓦轻细的嗓音出现在数步之外。小小的光源再次亮起。柯提斯朝它扑过去,正打算以暴力反击,却在看见那个反射光源的东西时停下了脚步。他的万用钥匙,此刻就在达希尔瓦手里。
“你他妈居然扒我口袋!”
“安静。”钥匙将光线反射在桌上及房中,“别喊,也请你别动手。我们谁都不想被逮住。”
更令人生气的是,他说得有道理。“你在这里干什么?”柯提斯试着用和达希尔瓦低语一样的音量质问他。
“我正打算闯入休伯特爵士的储藏室。而且,从万用钥匙和夜灯看来,我想你也打着一样的主意。”
柯提斯在黑暗中张开又闭上嘴。他勉强开口:“你是个小偷吗?”
“彼此彼此。尽管乍一看好像不太可能,但或许我们志趣相投呢。”
“我看就是不可能!”
“那什么有可能?这就有可能了?”达希尔瓦将手电筒的光扫向那盏熄灭的夜灯,“阿奇博尔德·柯提斯,效忠英王麾下的勇将,要说有谁看上去像是《男孩子自己的报纸'5'》的小读者,那就是阁下了——而阁下竟是个窃贼?我不这么认为。衷心希望你不是,因为你在这方面糟透了。”
柯提斯怒道:“你倒是天生吃这行饭的。”
“小声点。”达希尔瓦的声音稳稳控制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最小音量。
“给我个我不该喊人的理由。”柯提斯咬牙切齿道。
“你要是想喊早就喊了。两个选择,柯提斯先生。第一,贯彻崇高的美德,喊人来帮忙,那么我会在你揭穿我的计划时暴露你的。或者……”
“或者什么?”
他简直能在达希尔瓦的声音里听到他愉悦的呼噜声。“或者我能打开那扇门。”
柯提斯没有回答,因为他无话可说。达希尔瓦接着道:“等我们进去了,就会知道我们是否有共同目的。如果不是,那我不会再插手你的事,而我也相信你不会插手我的。若我们都没找到自己想要的,就在心底向我们的主人道歉,然后假装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但一切都取决于进去之后。怎么样?”
这简直让人发指。他该叫他滚蛋。他想都不该想和这个道德低下之人合作。
结果他说出来的是:“你能开锁?”
“大概吧。能借用一下吗?”达希尔瓦移到夜灯旁边,轻轻拧开一道缝,让泄出的一道光线照亮门锁,他将手电筒交给柯提斯,娴熟得好似他们是一对常合作的搭档。“拿好这个,注意动静。”
达希尔瓦在门旁跪下,被夜灯照成一则剪影。柯提斯屈身靠近,看见他正操作着一根又长又细的金属丝。
“你是在撬锁吗?”他质问道。
“会比用万用钥匙更糟吗?”
“你分明就是个小偷!”
“恰恰相反,”达希尔瓦若无其事道,“我父亲是个锁匠,我还在摇篮里就学会他的本事了。改天该让你听听他认为万用钥匙是多么一无是处。你没花太多钱买这副钥匙吧。”
柯提斯咽下一句愤怒的回应,他知道再反驳也只是虚张声势。达希尔瓦的手指动作稳定、灵巧,而且从容不迫。
整栋房子静悄悄的,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帮不上忙的柯提斯按开手电筒,赞叹于它的光源强度。最近制造的新奇产品通常易损坏又不稳妥,但这玩意儿的性能令人惊讶;有机会他真该仔细观察一番。他无事可做,只好用手电筒在门上扫视,寻找其他锁和门栓,接着光源扫过一个他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他双眼圆睁。
“达希尔瓦,”他低声叫他。
“忙着呢。”
“达希尔瓦。”柯提斯抓住他的肩膀,手指施力。黑发的脑袋转过来,眼神中透着不满。
“什么?”
“那个。”柯提斯用手电筒转着圈去照他发现的东西。
“哪个?”
达希尔瓦跪在地上,工具还插在锁里,他毫无头绪地看向那个平凡无奇的金属盘。柯提斯也蹲下让两人视界齐平,他的腿弯曲时膝盖一软,传来一阵刺痛。他抓住达希尔瓦的肩膀以保持平衡,他靠在跪着的男人身上,听见对方承受柯提斯的重量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
柯提斯又蹲低了些,手依旧握着那副因为用力或紧张而紧绷的纤细肩膀。他朝达希尔瓦耳里低声说话,靠得如此之近,他都能感觉自己吐出的温热气息从对方的肌肤上反弹回来。“这扇门接了电线。门框和门上都有金属板,它是一个电接点,你开了门就会造成断路。”
“意思是?”
“我想它可能是个警报器。”
达希尔瓦的身体在柯提斯掌下僵硬起来。“唉,”他叹了口气,“现代化得令人讶异啊。还真不想让我们进去,不是吗?”
柯提斯本应对“我们”两字严正抗议,但他思绪如潮,深陷其中。如果休伯特爵士真的在隐藏些什么……如果拉法叶所言属实……
倘若属实,他可不管待客之谊也不管敬老尊贤,他会扭断那男人该死的脖子。
“电力系统已经超出我的知识范围了,”达希尔瓦小声道,“你知道怎么处理吗?”
柯提斯观察了一番那些金属板,他得确保开门时不会破坏里面的线路,所以……
“可以,但我需要些工具。”
“你能拿到吗?”
“现在不能。”
达希尔瓦发出一声清晰可闻的叹息。“何时才能?”
“明晚。但我们得先谈谈。我想知道你的目的。”
“刚才讨论过了,我们的目的一致。”
“先谈再行动,”柯提斯重申,然后乘胜追击,“不然我也可以去找休伯特爵士,到时后果自负。”
达希尔瓦张了张嘴,但显然决定不与他争论,只是阴测测地看了他一眼,“好,那就明天。”
“你能再把它锁上吗?”
达希尔瓦没回答,又给了他一记眼刀。他花了多几秒的时间再次锁上门,然后收起撬锁棍。“非常好,一整晚都白费了。走吧。你先请,别忘了你的家当。”
柯提斯悄悄爬上楼梯,手上提着夜灯,口袋里揣着钥匙。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尽可能无声地换下衣服,听到廊道里某间房间传来“喀”的一声。他警觉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那是达希尔瓦回房的动静。
那个男人当然就睡在隔壁了。不然呢。他有些烦躁地想——当然他的烦躁也不无道理:要是命运能别再让那个小偷小摸、手软脚软的拉丁佬碍他的事,就再好不过了。
'1' 鲁德亚德·吉卜林(Rudyard Kipling),英国作家及诗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营房谣》是吉卜林最著名的诗集,内容主要关于维多利亚末期的英国军队,而且大多以方言写成。
'2' 约翰·辛格·萨金特,美国艺术家,迁居伦敦之前在巴黎接受训练。因为描绘了爱德华时代的奢华而被称为“当时的领军肖像画家”,在绘画肖像方面享有美名。
'3' Yellow…back fiction,十九世纪在英国流行的廉价小说,通常有鲜艳的彩色封面,因为教育和铁路的普及广为流传,吸引了一批新阶层读者。
'4' Observe,既有守规则的意思,也有观察的意思。
'5' The Boy's Own Paper,英国在1879至1967年间发行的刊物,内容为针对儿童至青少年男性所设计。
第三章
隔天一早,柯提斯用早餐时达希尔瓦没有出现。霍特则坐在那儿,全身散发出早晨的朝气。他充满活力的招呼让柯提斯多少振奋了些;在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