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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卡鲁斯小姐央求柯提斯再说一遍那本书里所写他叔父在库库瓦讷死亡之地的见闻,其他人也表现出了兴趣,柯提斯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合群的人,于是从善如流。他首先形容了一番自己听过无数遍的洞穴,那张巨大的石桌,以及石桌前方十五尺高的庞然骷髅雕塑。它从座位上站起,长茅高举过头仿佛准备攻击。在那骇人怪物的桌边,死神筵席的宾客,库库瓦讷的诸王就坐在那儿。
“二十七人一个不漏,”他道,“泉水从每个人的座位上方滴落,顺着头顶而下,一点一滴将他们化为石像,把他们包裹在白色结晶之中。你还能透过石头的掩盖看到他们的五官。被我叔父手刃的国王特瓦拉就坐在他的椅子里,首级搁在他腿上——”
女士们发出一阵惊呼,还伴随着意犹未尽地抗议。“太恐怖了。”卡鲁斯小姐几乎要坐不住了。
“真是异国风情的……史诗啊。”格雷林夫人感叹。
“够恶心的了,”达希尔瓦道。让柯提斯惊讶的是,对方看起来确实很不舒服。“余生都在地下度过。”
“我们最终可都会长眠于地下。”蓝布顿直接指出。
“但坐在地层之下,围绕着恶魔的晚餐桌,还有水从头上淌下,想想就令人反胃。”他微微发抖。柯提斯还打算以后再告诉他西藏人的天葬传统,那甚至比库库瓦讷的仪式更不适合作为晚餐话题,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显然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整晚都试着表现随和的一面,还向年轻男士们提议来一场惠斯特牌局。格雷林兴致高昂、霍特和阿姆斯特朗则在彼此交换一个眼色后借故离席。
柯提斯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了什么。詹姆士·阿姆斯特朗坐牢是板上钉钉的事,自己对他有多反感都无关紧要。但霍特并不是阿姆斯特朗家的共犯。他是个运动家、社交家,似乎在各个社交圈子都进出无碍。假设他向朋友抱怨稍早的冲突,阿姆斯特朗那个傲慢的草包会不会透漏一二?我说,柯提斯和那个南欧种是不是过从甚密了?——过从甚密?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如果阿姆斯特朗告诉了霍特,而后者选择大肆宣扬,柯提斯的下场可就不妙了。
他感到汗水从发际冒出。随时随地活在被暴露的危险之中,他无法想象达希尔瓦是如何保持冷静自若的。换作是他,他觉得自己在一周内就能白了头。
* * *
一晚不必被夜盗打断的好眠自是多多益善,但柯提斯隔天一早在镜中神清气爽的模样反而让人懊恼了,毕竟他还得假装膝盖不适。他跛行到早餐间,达希尔瓦仍旧缺席,同情的人们聚集到他面前。
“是我自己的错,”他拒绝了阿姆斯特朗夫人的道歉,“我只是太逞强了。不过我的确有点担心膝盖骨是不是在野地上磨损了。”
“我该叫医生吗?”
“恐怕我在伦敦的专科医生才能处理。”柯提斯调整五官摆出可惜的表情,“情况有点复杂。”
阿姆斯特朗夫人心急如焚,她让呵欠连连的詹姆士·阿姆斯特朗去取铁路时刻表,柯提斯这才发现今天是星期日。
“今天整天只有一辆载客列车前往伦敦。你可以搭那辆,但你会后悔的,”休伯特爵士皱眉,“它每站都停。”
“那对您的膝盖可没有帮助,”阿姆斯特朗夫人忧心忡忡道,“恐怕您得等到星期一了,柯提斯先生。先用电话预约看诊,好吗?”
柯提斯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个主意。他完全不想花九个小时在通往伦敦的区间车上,而且——他心底的声音挑明了讲——这样也许还有机会和达希尔瓦谈谈。
心里揣着期待,也为了支持自己行动不便的伪装,柯提斯没去教堂。所有人都整装乘上列队的汽车,只有霍特和阿姆斯特朗说要去闲晃。他们看起来都很疲惫但又得意洋洋,没准打算偷溜去酒吧。
别墅里只剩柯提斯一人时,他动身前往图书室。
达希尔瓦不在那儿。他也没出现在早餐室或任何一间偏厅。他总不能过了十点还在睡,柯提斯不赞同地想着,接着去敲对方的房门,心跳微微加快。
没人应门。
柯提斯犹豫了。但他确实需要和那家伙谈谈,于是他试着转动握把,门开了。
达希尔瓦的房间里空荡荡的。
柯提斯困惑地环视周围。梳妆台上没有发油或袖扣,也没有任何被使用的迹象。他又打开衣橱和抽屉,里头都空无一物。
就好像达希尔瓦已经离开了。
搞什么鬼?
柯提斯回到自己房里思索。达希尔瓦昨晚似乎有所计划,难道他改变主意了?他决定取得足够判阿姆斯特朗家绞刑的敲诈及叛国罪证后,连同那些可疑的照片一起带走,大半夜地不告而别?
若真如此倒也不出柯提斯意料之外。他奇怪的是对方怎么有办法在深夜离开别墅,跋涉三十里地到纽卡斯尔——
而今天除了牛奶运输车和那辆区间车外就没有其他列车了。柯提斯很确定达希尔瓦消失前会先确认时刻表,他该会等下一辆快速列车,而不会选择比奥斯汀房车还慢的区间车。不管怎么说,他有什么办法带着皮箱赶到车站?他不会开车,就算柯提斯不觉得他能趁夜赶路三十里,也无法想象他藏身沼泽躲避追兵的样子。
他回到达希尔瓦的空房。这次他锁上门彻底搜索了一番,每件家具的底部都没放过。他不确定自己在找什么,只有心里的不安慢慢滋长。
他在梳妆台后面找到了达希尔瓦的手电筒。
手电筒是圆筒型,自然可能滚到地上被人遗忘。然而它的灯泡仍旧亮着,达希尔瓦太谨慎了,他不可能把这种东西扔着不管,除非……
他不喜欢这个念头,一点也不。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在胡思乱想,并再次前往图书室,把《鱼塘》拿来读,仿佛诗集可以提供一点线索。他想去塔楼——倒不是推测达希尔瓦会等在那儿,只是焦急得坐不住——但他得继续伪装膝盖不适的状态。
他逼自己等到午餐时间,见达希尔瓦依旧缺席,他才尽可能轻描淡写地问:“诗人跑哪儿去了?还在和他的缪斯女神打交道吗?”
“达希尔瓦先生?他,唉呀,他今早就离开了。”阿姆斯特朗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詹姆士·阿姆斯特朗夸张地咳了一声,听起来像在说,“被请出去的。”桌上众人纷纷惊讶地交换视线。
“詹姆士。”休伯特爵士语带警告。
“说实话吧,”詹姆士正要接下去说,却在看到他父亲皱眉后退却了,他嘟嚷着接道,“我早就说过了,妈妈。”
“到此为止。”休伯特爵士开启了高尔夫的话题。柯提斯假装在听,心里的猜测疯长。
话中之意不言自明:达希尔瓦是因为不体面的犯行被驱逐出去的。或许是偷窃银具、猥亵仆人、偷看主人的私人文件;他当然也可能在小偷小摸时被抓个正着,这就能解释为何他的行李也不见了。然而,然而……
这里距离纽卡斯尔车站有一小时车程。牛奶运输车在凌晨三点半离开,达希尔瓦不可能在这种时间被辗出去。如果他一大早就被送去车站月台苦等区间车,在柯提斯打算搭同一辆车时,阿姆斯特朗家的人会绝口不提这件事吗?今早柯提斯不会听见车辆返回的动静吗?
这些念头都只是揣测,无法用来下任何结论,但他的后颈已寒毛直竖。
剩下的午餐时间他都尽可能表现得怡然自得,并且告诉阿姆斯特朗夫人他的腿感觉好很多了。“我敢说你一定觉得我是杞人忧天——”
“噢天啊,怎么会呢!我知道宿疾缠身有多痛苦。”阿姆斯特朗夫人让他别多想。蓝布顿夫人则有感而发,开始一连串抱怨自己的慢性疾病问题,让柯提斯只需要在一旁点头称是。
这一天过得无比漫长。柯提斯说自己想确认膝盖是真受了伤,还是仅仅在前一天的远行中拉伤,借故在庄园走动了一番。
至少在他视线范围内,红木林下没有松土,浅坟也好、深坟也罢,都毫无迹象。他一边咒骂达希尔瓦总是把红木林下的坟墓说得像真的一样,一边走进塔楼。这里也没有人,只有冰冷石板和发霉木头的气味。这里应该要有男人的汗液、精液、和达希尔瓦抹在发上的东西的味道。
柯提斯突然有个荒谬的念头,如果达希尔瓦出了什么事,甚至真是被谋害了,他将再也无法碰触对方的头发。他孤身站在废弃的塔楼里,喉咙仿佛被掐住,因为一个几乎不认识的人不见踪影而呼吸困难。
这难熬的一天仿佛永无止境。柯提斯在空地逡巡直到暮光隐去,还是一无所获,只好在晚餐前再次返回图书室,因为其他客人的存在已开始刺激他的神经,像带刺的铁丝网缠在身上。阿姆斯特朗和霍特进来时,他正在看一本似乎读过的奥本海姆的小说,只是盯着同一页瞧。
“我们在找格雷林,”阿姆斯特朗看起来比前夜友善一些,“想来场二对二吗?”
“不了,谢谢。”
“想念你的队友了吗?”霍特的语气掺着一丝恶意。
“谁,达希尔瓦?不怎么想。我偶尔还是喜欢赢球的。”他实在没心情和这些胸无大志的家伙没完没了地插科打诨。霍特在这点上说对了;男人不能这样过活。虽说霍特自己看起来倒是乐在其中。
还有一天他就能离开这鬼地方了,柯提斯对自己道。还有一天来寻找达希尔瓦。
他假装满不在乎地问阿姆斯特朗,“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他是偷了几只汤匙吗?”
霍特瞥了眼阿姆斯特朗,他正要说话,阿姆斯特朗已经得意地回答,“他打牌使诈被抓个正着。霍特说得没错,他的确是个老千。”
“好吧,老天在上,”柯提斯道,“我欠你一个道歉,霍特,你比我看得清楚多了,我就像盲人一样被蒙在鼓里。”
阿姆斯特朗捧腹大笑,“你可不是唯一一个什么也看不见的。对吧,霍特?”
“别说些有的没的,”霍特喝斥他。“怎么样,要来一局吗,柯提斯?”
柯提斯指向自己的膝盖作为回答,年轻男人们就打消念头了。他们离开后,他似乎听到门的另一侧传来压住声音交谈的动静。
之前只是在他心里低语的恐惧变成尖叫。他不相信达希尔瓦昨晚有和霍特及阿姆斯特朗玩牌。就算他有,他也不太可能被抓到出老千——柯提斯并不怀疑他会作弊,但被抓到就很奇怪了。假若如此,另外两个年轻男人应当会大喊大叫,柯提斯就会听见。这种事霍特绝无可能避而不提。他们都说谎了。
这代表霍特也参与其中。
柯提斯不知道自己之前怎会没有想到这点。詹姆士·阿姆斯特朗是个草包,生命全浪费在享乐上。霍特却会动脑、心狠手辣,而且前途光明,所以他发现詹姆士·阿姆斯特朗的坏念头后反而助对方一臂之力,以此让他所鄙视的享乐主义者罪有应得。
没错,霍特肯定也有份。他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而且他不喜欢阿姆斯特朗刚才说的话。他脸上的笑容从头到尾都是假的,还突兀地转移话题。达希尔瓦作弊被抓个正着,他本该对此落井下石,然而他却阻止阿姆斯特朗继续说下去……
你可不是唯一一个什么也看不见的。
柯提斯琢磨起那句话,他仔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