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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再怎么抱怨,那也是他的孩子。作为父亲,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眼看着夜儿在这场政治较量中不明不白的无辜死去。祁威收拾了心思,向祁老侯爷求情道,“既然夜儿是无辜的,父亲就饶过他吧。这么多年他已经平白遭了许多罪。”
“不是为父不想饶过他,是有人不想放过他。”祁老侯爷扶起跪在他面前叩首的祁威,有些颓然,他这一辈子也算是享尽尊荣,没曾想到头来连孙子都护不住。
“可是赵王?”祁威咬牙裂眦,“他欺人太甚,我们祁家也不是只能做赵国的将军。”说罢狠狠地拍了面前的几案,震得茶壶水杯东倒西歪,叮当作响。
“慎言。”祁老侯爷皱眉,弯腰捡起滚落在毛毯上的瓷杯,“不是赵王。”
“那是谁?”祁威不信,除了赵王还有谁能让父亲这般忌惮。
“……”祁老侯爷垂首沉默,半晌无话。
“父亲可是还念着当年的知遇之恩,或是仍忘不了结拜之情?您当他是兄弟、是君王,可他却把我们祁家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他搞这么多事情不就是想收回兵权么。可我们祁家一旦失了兵权,就如同拔了牙的老虎,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如此父亲还要维护他吗?父亲,请您三思啊。”祁威对赵王的不满已经溢于言表,根本听不出祁老侯爷的言外之意,只当他是念旧情为赵王开罪。
“冷静一些,你这样鲁莽能成什么大事。”
甩开祁威,祁老侯爷有些头痛,低头看着自己花白的须发,顿感无力,“如今赵国的形势你应该知道,南有韩晋联盟,中有楚国窥伺。晋成公暂且不提,就说五年前突然出现的楚国摄政王楚九麟就绝非贪恋美色的楚昭王可比。楚昭王死后,他能够兵不血刃的解决掉名正言顺的楚太子——还有深受楚昭王偏爱的三王子,并被群臣拥立为摄政王,可见此前满朝文武都已尽在他的笼络之中,其心计之深、手段之高,何其可怕?几年来楚国在他的治理之下,早已不是中看不中用的礼仪之邦了。谁不知道楚国摄政王以摄政之名,掌君王之权。至于当今楚王,恐怕是早夭的命。”
祁老侯爷缓口气,继续道,“如此强敌环伺,赵王恐怕是最不愿看到将相不和、朝政不稳的人了。当年赵王病重,太子又年幼,才想出这么一个昏招,试图分化将来的几位辅政大臣,让我们彼此制衡,为太子赢得喘息成长的时间。可是赵王也没想到他居然挺过来了,后来更是有神医献灵药助他续命延寿,这样一来他更是要将此事捂得严严实实,恨不得没发生过,岂会自寻死路。只能说天意如此啊。”若是韩日照没能递出血书,若是没有流云山庄相助,若是白氏没有胡言乱语,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只能嗟叹一声造化弄人。
祁老侯爷继续道,“如今赵王和我们都是骑虎难下,只要不撕破脸,这场戏就不得不演下去。可赵王在暗,我们在明,若是祁家不想背上忘恩负义、投敌叛国的恶名,只能牺牲元夜了。否则势必会引起赵王的忌惮猜疑,到时候不是我们死就是他亡,可无论如何,祁家的名声都将毁于一旦,累的后世子孙抬不起头来。”
“可这样就要舍弃夜儿吗,他也是祁家子孙啊。”祁威脸色青白,话已至此,尽管还是有许多想不通的地方,可该明白的他都明白了,为了铺就太子的帝王之路,他的孩子就要受尽委屈,为了打消君王的猜忌,他的孩子就要命丧黄泉,这是狗屁的君王之道。
“就因为他是祁家的子孙,享了祁家的福就要承担祁家的祸。”祁老侯爷闭目叹息。
“……”祁威为父亲无情的话惊了一瞬,半晌讽刺道,“享福?夜儿在祁家可有享什么福吗?是爹娘的不待见,还是兄弟姐妹的排挤刁难,是数年的漠视,还是五年的幽禁。儿子怎么不记得他享过祁家的福。”
“你——”祁老侯爷羞怒,扬起手掌,可看到祁威绝望苍白的面色,只冷声道,“无论如何,祁元夜都要死。”
“不——父亲”祁威摇头,只觉得周围一切都陌生至极,寒冷至极,父亲已经下定决心要置夜儿于死地,他只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韩相并非不讲理之人,何况他刚才不是说不再追究了,就当我们祁家欠他一个人情。只要留夜儿一命,哪怕是幽禁终身孩儿也认了。”祁威抓住祁老侯爷的衣襟,恳求道。
“你还记得祁家的家训吗?为父不能朝令夕改。”祁老侯爷沉默,任由祁威拽住他的衣襟,半晌后轻吐出一句话,却压弯了祁威的脊背。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论啊,臭鸡蛋不要大意的砸过来吧,作者一个人简直是寂寞如雪啊!!!
第58章 无题
怎会不记得?
投敌叛国者,杀。
贪污受贿者,杀。
以权谋私者,杀。
欺压良善者,杀。
不孝亲长者,杀。
不睦兄弟者,杀。
祁威一直以为所谓家法只是摆设,却没想到第一个试刑的居然是自己的孩子。“不睦兄弟者,杀”,他的孩子何曾不睦兄弟。可现在所有人都这样认为,甚至连夜儿的母亲都亲口承认了。祁威从未像这一刻厌恶白氏,朝夕相处多年,他岂能不明白她的想法。当年白氏压下事端也许是为了元夜,可更多的是怕人怪罪她教子无方,至于今日说出“真相”——也不过是先下手为强,想要脱身罢了。白氏自以为将自己的癫狂凉薄隐藏的很好,可别人不知,祁威又怎么可能不知晓,只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她也未曾做出格的事,他便也装作不知晓。可恨她今日居然为了撇清关系装疯卖傻,既然疯了,便一直疯下去吧。
祁威抬头深深看了一眼祁老侯爷,半晌后苍凉的笑了起来,“您当初开祠堂定家法时,可曾料想到今日,果然是盛名累人啊。儿子会睁大眼睛看着,踩着夜儿的尸体,祁家这忠臣良将的帽子又能戴多久。”说罢站起身就要向外走去。
“站住。”祁老侯爷颤抖着手指着背对着他的祁威。
“怎么,您是否要治儿子一个不孝之罪,与夜儿一并打杀了?”祁威转身讽刺一笑。
“放肆,只要祁元夜一日是祁家的子孙,就一日要受祁家的家法,怪只怪他生错了人家认错了亲,你好自为之。”祁老侯爷嗫嚅着嘴唇,终究只是长叹了口气。
祁威眼睛一亮,“若他不是祁家子孙呢?”
祁老侯爷未接他的话,只是皱眉道,“事情必须有一个交代,祁元夜必须死,你可明白?”
“儿子——”祁威似有所悟,正欲开口,就被院中的吵闹声打断了。
“大爷,求求您救救公子——大爷。”
“发生了何事?”祁威一眼认出跪在台阶下啼哭的女子正是祁元夜院中的丫鬟玉珠,挥退了欲上前的祁安祁平二人,询问道。
“公子……奴婢……”玉珠奉祁元夜之命来请祁威相助,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焦急地比划着。祁老侯爷出门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拍着祁威的肩膀让他以大局为重。
“罢了,边走边说。”祁威不知祁老侯爷的深意,唤起丫鬟,抬脚往外走去。
“公子与奴婢……”玉珠一边跟着祁威的脚步朝静心院走去,一边细细地述说着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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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前,静心院。
“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玉珠推开半掩的院门,正纳闷自己是否上了锁,就看到几个小厮鬼鬼祟祟地出现在院中。
几个小厮互相观看推攘,最后一个拎着斧头的小厮站了出来,朝祁元夜恭敬地行了一礼,才拘谨道“奴等奉命来砍树。”
祁元夜看了眼他们腰间的木牌,又看了几眼他们手中的斧锯砍刀,顿生不妙之感,却仍只是皱眉问道,“奉谁的命,砍什么树?”
拎着斧头的小厮看二公子没传闻中的那么可怕,提起的心放下了一半,伶俐道,“是管家让小的们来砍那棵老桃树。”
祁元夜顺着小厮的手指看见了那颗即将被伐倒的老桃树,眉心跳了一跳。按压下心口的不适,祁元夜点头,“哦,那管家可说是为了什么?”
拎着斧头的小厮用冻得通红的左手挠了挠头,不安道,“好像是与大夫人的病情有关,具体的奴也不知道。”
“母亲又发病了么?”祁元夜突然想起了五年前道士的话,“二公子属虎,小公子属龙,龙虎相争,必有一伤。贫道夜观天象,白虎移位,青龙式微……”
“二公子若是无事,小的们就开工了,待会还要向管家复命。”小厮挥了挥手中的斧子,打断祁元夜的思绪。见祁元夜半天没反应,便当他答应了,领着余下的人朝老树走去,在雪地上留下凌乱的脚印,嘎吱作响。
“慢着。”
就在小厮们抡起手中的工具,祁元夜从茫然中回神,出声喝止,他走到树下,抚摸着干枯粗糙的树皮,来年也许它能再一次焕发生机,到时候翰儿也该回来了吧。
“此事先放一放,等我将事情弄明白再说。”祁元夜扯了扯被撕开的棉被,抚着已经失了绿色的树叶说道。
“可是祁管家那里……”被祁元夜拦下的小厮们具是一脸为难。
“那就让祁管家来找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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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样,他们去找祁管家了,公子让我来找大爷。”玉珠紧跟着祁威的脚步,有些焦急,“公子最是宝贝那棵树了,甚至连过冬的棉衣棉被都披在了树上,若是被砍了,指不定怎么伤心呢。而且那棵树可不是一般的树,前几天它还开花了呢,大爷您千万要拦住他们。”
“你说的可是真的?”祁威的脚步一顿,转身问道。
“什么真的?”玉珠被大爷突然停下的脚步吓了一跳,愣愣地问了一句。
“那桃树前几天开花可是真的?”祁威又重复了一遍,面容严肃。
“自然是真的,奴婢不敢欺瞒大爷。不过桃花只开了一夜,第二日早上便落了,奴婢也只看到了满地的落花,那花瓣都被公子收起来了,公子还折了一枝,那上面的叶子到现在还绿着呢,大爷若是不信,尽可去看看……大爷……”玉珠怕祁威不信,恨不得将当日的情景重现,只盼望大爷能为公子主持公道,一抬头却见祁威已经走远,连忙跟上去。
“二公子,老奴也是奉命办事,还请公子不要让奴才为难。”还未进门,玉珠就听见了管家的声音,公子迟迟不出声,玉珠有些担心,不仅抬头看向在门前站定的祁威,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进去,“大爷——”
“吱呀——”
“儿子见过父亲。”
“老奴见过大爷。”
祁威颔首,“我与二公子有话要谈,你等先在偏房里候着。”说罢不理身后诸人的面面相觑,带着祁元夜进了书房。
“阿爹来吧。”烧过的煤炭只剩下些微火星,祁威几乎是争抢着夺过祁元夜手中的铁钳,将碎碳一块块夹入火炉,闻着下等碳中传出的臭味,暗了暗眸光。
“父亲喝茶。”火炉上茶壶中的水开了又凉,冲出的茶水也错了味道,尚未舒展开的陈年茶叶沉在碗底,入口一股苦涩。
“这就是你这些年喝的茶?”祁威抬头环视一眼年久失修的房子,破损的窗纱被粗糙的麻纸堵上,剥落了红漆的窗柩,还有眼前人身上泛黄结板的棉衣,顿觉这一口茶像黄连水一般苦到了他心里。
“是,若不是父亲到来,儿子还不舍得拿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