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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咽下去,他发出一声非常像那么回事的赞叹,“好吃。”
俩人相视一笑,聊着天,边抢边玩着,也就把六十个饺子全干光了。
吃饱喝足,没法好好坐在沙发上了,各自都有了点北京瘫的趋势,要说六十个饺子不多,架不住个大,夏天就算包饺子,也一定要充分显示出他的实用主义精神来。
客厅的电视开着,春晚看上去还是一派歌舞升平,不过语言类节目倒是比二十年后稍微招笑一点,夏天缓了一刻钟,略微坐直了身子,心想这个点回去,估计只能翻墙进学校了。
“你还回宿舍么,”高建峰突然问,“外头挺冷的,我阿姨他们得明天中午才回来,你要不就住这吧。”
夏天本来都站起来了,又被最后那句“你要不……”给问得差点一屁股再坐回去。
高建峰邀请他在家过夜?当然,人家邀请得特别坦荡,肯定是出于单纯的、纯粹的、纯洁的朋友关怀……
夏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三纯,之后发现高建峰正端详着他,眼神像是在询问,而且还带了一点点不解和奇怪的意味。
不会是一不小心没撑住,暴露了什么吧……
夏天眉心一跳,做贼心虚地想,然后不知道是欲盖弥彰,还是鬼使神差,他冲着高建峰点了点头。
第22章
假期总是短暂; 春节几天过得飞快,1994年就在爆竹声中如期而至、悄然开始了; 对于夏天来说; 这一年最重要的是高考,而年初的开局就很不错,至少; 他是和高建峰一起度过的除夕夜。
虽然,他们并没能在一起守岁。
夏天对高建峰的那记颔首,其实是回答了高同学的第一句问话——还回宿舍么?
在收住匆匆涌上来的心猿意马之后,夏天定下神,微笑着拒绝了高建峰的邀请。
高建峰还是那么的坦荡; 而且明显是拿自己当兄弟、朋友看待,夏天也不想打破这个对他而言尚算是壁垒的关系。他做事有自己的分寸; 拿捏好时间点; 然后才能按部就班的照着心内的计划去推进。太急于求成,有时候只会适得其反,何况现在是高三,又是90年代初期; 不夸张地说,要承认自己是同性恋; 怕是需要有杀人放火一样的勇气; 他得给高建峰留出思考和决断的余地。
正月初八,短暂的假期彻底结束了,冲刺高考四个大字明晃晃地写在周妈脸上; 充斥在四楼的每间教室、每个角落里。夏天这会儿才真切感觉到,自己真是又上了一遍高四,他也越来越多地从和同学的闲谈间,听到关于将来报志愿这个话题。
这一年,正赶上高考改革,全国开始通行3+2模式,困扰理科生们最大的难题政治被排除在了考卷之外,就着这个喜讯,夏天也终于知道了高建峰的理想大学,原来是远在千里之外,建在一座北方重镇里的老牌军工学校,A大。
相当的知名,也相当的不好考,在建国初期,这所高校甚至一度比清华北大还要令干部子弟向往。
说什么不想当兵,其实还是断不了某些渊源吧,夏天心想,其后他仔细翻找了不少资料,确定自己的成绩达到A大在本省录取分数线不成问题,只是生物制药在该校算是非常偏门的学科,一如他所料,完全不能和他想去的H大相提并论。
不过既然都决定了,夏天就不再犹豫,大不了将来考研,或是趁在校期间多找点实践机会,他的人生道路还是宽阔敞亮的,而那条路上,无论如何都能容得下高建峰。
当然,也能容得下陈帆。
过完年,陈帆申请了住房,指标批下来没那么快,单位暂时给她找了个中转的单人间。搬过去那天,夏天陪着陈帆徐冰,自觉自愿地充当了一整天的劳动力。
那天是周日,徐家三口人都在,徐卫东还再试图做最后的挽留,可惜到底迟了,问题隔得太久,早就消磨殆尽了陈帆最后一点耐性,她全程一言不发,反倒是徐老太倚着门框,带笑不笑地看着她收拾东西,两只眼紧紧盯着,好像生怕她拿走什么贵重物品、存折银行卡。
“一日夫妻百日恩呐,”徐老太闲闲地说着风凉话,“你一人带着孩子可不容易,有啥可闹的嘛,自己年纪也不小了,咋就不懂睁一眼闭一眼的道理呢。”
徐氏母子正巴不得陈帆带走徐冰,所以老太太这是在激陈帆。她了解这个看似温柔和顺的儿媳妇,知道陈帆骨子里有种清高不屈的倔强。
那是徐老太最为厌烦,也最为捉摸不透的地方,有什么可傲的呢?徐老太不屑地想,不就是干部子弟,可那会下放到农场,父母被人揪着批斗,自己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人瘦得像根豆芽菜,要不是老二心善,偷着给她拿玉米面窝窝头充饥,说不准早就饿死了。
当初她就不同意老二找这个女人,陈帆家里倒台了,以后也不可能对老二有啥助力,结果怎么样呢,全被她说中了。到了,还是靠着她儿的关系,陈帆才能在省城落户扎根,她儿一路辛苦打拼,最后却连儿子都没得一个,就是挣下偌大家业,将来也后继无人。
陈帆没搭理徐老太,她心如止水地收拾好东西,直到走下楼,她连再回头看一眼这个家的动作,都没再做一下。
夏天事先租了辆三轮板车,到了地方,再蚂蚁搬家似的往楼上运东西,之后是打扫房间卫生,又扛了两个煤气罐上楼,等布置差不多了,一天也就过去了。
有了自己的小窝,陈帆心情还算不错,徐冰却是成日恹恹的,有些话题不能轻易碰触,一说就哭。如今物质条件比之前差了不少,而且她也明确知道自己是被徐卫东抛弃了,这点真相几乎在一夜之间,击垮了她引以为傲的志得意满、骄矜浮躁。
不经历世事,人终究难以成长,对于骄纵惯了的徐冰来说,要在一夕之间长大不太可能,但遭受了打击,她也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动辄就伸出爪子恶意伤人的小野猫了。
日子按部就班,如轻风拂过水面,留下的痕迹只在淡淡一瞬间。倏忽到了三月初,学校里的桃树抽出了新芽,没过几天,就在料峭春风里挣扎出了几颗含苞欲放的花骨朵。
可惜祖国的花朵们完全无暇欣赏,毕业生一头扎进题海里忘乎所以,然而在这么紧张的时候,高建峰却突然罕见地,一整天没来学校。
是病了么?夏天看着空荡荡的临桌想,半上午过去了,因为旁边缺少这么个人,他还真有点不大适应。
课间去洗手间,凑巧碰见汪洋几个刚从楼下放完毒上来,刘京像是大烟没抽够似的哈欠连天,一边抱怨着困,一边说想抽口凉烟提提神,无奈有凉烟的高建峰同学今天没在。
夏天借着这话题问:“高建峰病了吗?”
刘京精神头不佳,脑子也慢了半拍,想了想说,“哦对,他今天就没来学校啊,病是不大可能的,就丫那身体好的跟超人差不多,我想想啊,”他回头,问着汪洋,“今天几号来着?”
汪洋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于是俩人心照不宣,刘京跟着说:“肯定不是病假,是事假,嗐,明天就该来了,他那人上课听不听讲单说,反正一般不缺课。”
看样子,这俩人都知道高建峰请假的原因,夏天那根时不常要跑偏一下的神经再度拧巴起来,他忽然感觉,自己对高建峰的了解程度其实远逊于身边其他人。
没问出所以然,铃声就响了,夏天带着一丝不爽回去上课,不想中午放学,周妈就告诉了他一个扭转心情的好消息——数学竞赛的成绩出来了,他获了二等奖,这个结果比所有人的预期都要好。
对于夏天而言,周妈交到他手里的奖状、证书远没有奖金来得让人雀跃。经过周妈和扒皮副校长几轮斗智斗勇,总算是为他争取到了利益最大化,拿着那六百块钱,夏天第一时间真诚感谢了周妈,只是嘴里说着这些话,心里却还惦记着更该感激的另外一个人。
现钞不方便随身带,那是土财主才爱干的事,这年月银行利息还不像后世那么坑爹,夏天决定趁午休去附近的银行,开个单独的账户把钱先存起来。
刚出校门,就见一个瘦小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拉着往来学生问话,她神色异乎寻常的焦急,看上去显得有些不大正常,弄得胆小点的女生见状纷纷绕路,唯恐避之不及。
夏天没在意,走过那女人身边,却突然听见她问:“高三一班的高建峰,你们谁认识他啊,帮我喊他出来一下。”
停下脚步,夏天迎了上去。那女人好似抓住根救命稻草,在一连串语无伦次地表达中,夏天艰难地听明白了,原来她的儿子是高建峰的朋友,生了重病,现在人在医院急等做手术,她六神无主,身边又没个能拿主意的人,不得已只好来找高建峰。
这年头,骗子应该也还不至于像二十年后那么层出不穷,夏天狐疑地听着,随即从她话里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王宁。
那不是在城乡集合部的小破房子里,卖给他改装自行车的瘦猴吗?而这个女人,正是王宁的妈妈杜洁。
高建峰那天进屋去和杜洁说话,夏天恍惚间听了一耳朵,当时他只是有点疑心高建峰和这家人什么关系,毕竟以高建峰的人生轨迹,怎么看都不大可能和杜洁有交集重合的地方。
彼时夏天对高建峰充其量有不多的一点好奇,谈不上其余的兴趣,但现在不一样了,何况救人如救火,看着杜洁惶然无措的样子,夏天当即打了辆车,陪她赶往医院。
到了地方,王宁那边已经在准备上手术台了,医院急等家属签字,在被护士好一通埋怨之后,夏天这才搞明白,王宁得的压根不是什么要人命的急症,只是最普通的阑尾炎,不过是急性的,再不手术很可能有穿孔的危险。
虚惊一场,可旋即,问题又来了。
杜洁就是死活不肯答应做手术,她被那些类似生死状的手术同意书给吓住了,反反复复地说着她不能害了孩子,她要求医院实施保守治疗。
夏天简直哭笑不得,半晌把人拉到一边,拍着杜洁的后背宽慰,耐心解释起阑尾炎就是个极简单的小手术,快的话半个小时就能搞定,任何一家医院做这个都不会有问题,何况他们身处的还是西京市最好的一家地方医院。
“真不会有事?”杜洁眼神失焦地问,“她们说的怪吓人,像是上去了就下不来了,宁宁他可不能死的,他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她捂着脸,淌下来的也不知是泪还是汗,夏天连安抚劝说再带吓唬,总算让杜洁在同意书上签了字,放下笔,她是真的满头大汗了,兀自抓着夏天的手死活不肯放。
良久过去,杜洁的情绪才慢慢地平复下来,抹了一把眼睛,她不好意思地说:“我是急糊涂了,平时也没大上过医院,一听手术俩字,魂都快吓没了,我就剩下宁宁一个儿子,再不敢害了他,实在是,实在是害怕了。”
这话里隐含了一些信息,夏天听得心里微微一动,恰在此时,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医生走了过来,他看看杜洁,其后又面向夏天,“患者家属过来一下,有些事跟你交代。”
杜洁顿时两条腿直打晃,夏天赶紧扶她先坐下,再次耐着性子告诉她别怕,医生只是例行公事而已,这时没走出去两步的男医生又回过了头,“杜女士先坐着吧,没什么大事,十五分钟后就能进手术室了。”
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