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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被洗劫财物,蹲在街灯下,淋着雨,抱膝发抖。
他视若无睹,一抬指,按上车窗,继续闭目养神。
老陈摇摇头,只能在心里叹息兼同情。
车里车外,两个世界,光看都觉得那年轻人好可怜,下车送个伞也好嘛,明明就是举手之劳的事……唉!
* * *
向怀秀一直都知道,严君临看不起他。
被轻视又如何?他已经习惯了,外来的眼光千百种,他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从很久以前,他就已经学会不看、不听、不理会,他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自己的现实要面对,而这些,不是旁人怎么看他就能改变的。
只是……心底深处的某个角落,仍不免感到一丝遗憾,那个人是严君临。
严君临一定不知道,自己是他第一个崇拜的偶像。
一个高三少年,崇拜的偶像不是影视明星,而是一个商界人物,会很奇怪吗?别人他不知道,但他自己,内心是极佩服严君临的。
高三那一年,学校请业界杰出人士来演讲,据说这个人也是他们学校毕业的校友,同学在朝会时昏昏欲睡、跟周公拔河,他却听得很认真。
他听过严君临的事迹,面临过家变、破产危机、天天都有债主上门,到后来父母双亡,一肩扛起家业、以及照顾弟弟的责任,最小的才五岁。
但他熬过来了。
并且,熬出如此漂亮的成绩单。
他想,严家双亲如果还在,一定会为他感到骄傲。
他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信念,让一个二十岁的稚嫩青年办到一般人都做不到的事?
朝会结束前,最后的自由发问时间,他传了纸条上去,问出心里的疑惑。
他永远记得,严君临当时的回答。
「信念。你认为可以,你就一定可以,能打败你的,只有你自己。」
那个时候,他觉得——好帅!
真男人风范。
仰望台上傲然自信的男子,他想,自己也要像他那样,顶天立地,撑起一切风雨,保护他所爱的人,好好生活在这片无雨晴空下,一如严君临。
这男人,曾经给了茫然恐惧的他,一分信仰,即便如今用轻视的眼光,否定了他。
他其实知道,严君临将他的名字刷下来,列为拒绝往来户。
那一天,听说严君临亲自前来,购物台经理说要引荐他,让他参与会议时,他原本很期待的……
他也知道,那一天晚上,严君临就在车内,冷眼看着雨中的他有多狼狈。
男人当时心里一定在想,堕落糜烂又不自爱的人,才懒得浪费时间理会。
在那人眼里,他大概就是个向下沉沦,无可救药的人吧。
就算被崇拜的人否定了,日子还是得过下去。
那一晚淋了雨,隔天就已经感到些许不适,细雨断断续续下了一个礼拜,就像体内那恼人的感冒病毒,欲走还留,不肯真正离开他身体。
这一天,他去帮朋友代班。
这家高级汽车旅馆是不少名人的首选,一来隐密度高,二来,员工个个训练有素,高质感、高享受,隐匿私情不外泄。
也拜朋友近来常请他代班之故,让他见识了政客、商界、以及演艺圈名人不少八卦。原来台面上的爱妻好先生,也会带嫩咩来开房,所谓的居家正直好男人,居然玩三P、上节目晒恩爱的模范夫妻各自搞劈腿……粉碎不计其数的想象。
这里头随便一个名字讲出去,应该都没人相信吧?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也无法相信啊!
但……这所有、所有的八卦加总起来,都没有这一件来得令他惊吓。
夜晚十一点左右,黑色房车驶入车道,他本能递出钥匙。现在都已经见怪不怪,很多事情,知道得愈少,活得愈长命,早就没什么八卦魂了,甚至不会想要去多看一眼。
只是阴错阳差,男人由微启的车窗接过钥匙,身旁的伴侣太迫不及待,在车上就手来脚来,凑到驾驶座来亲吻男人颈脖,不慎压到车窗按键,他始终未愈的感冒病毒在此时作祟,干咳了两声,男人瞟来一眼,透过半启的车窗,彼此视线不经意撞个正着。
是他,严君临。
他愕愕地张着嘴,一直到车身驶离,都还回不过神。
男人未婚,有个伴消磨周末时光不奇怪,但但但……
他身旁的伴,是男的。
他完全没料到,严君临的性向……会是……那样……
他太震惊了。
难怪严君临行情那么好,单身,并且财富、能力样样都是上选,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金龟婿人选,却从没见他传过绯闻,原来,是这样。
想想也是。一家大企业的老板,光严氏旗下的服饰品牌分店,在台湾就有近百家,老板的个人形象、一言一行都备受检视,随便一个丑闻都会引发不小的震荡波澜,连想自由地做自己,都不能够。
过后,再遇到这男人,总觉对方打量他的眼神中,多了一抹深沉。
他看不透,也没想企图解读,毕竟跟这商界强者交手,他毫无疑问会是惨败的那一个。还好,他也没要跟他过招。
以两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而言,他这一个月内出现在对方眼前的次数,是真的多了点,多到可能对方都要怀疑他是有预谋的了。
如果不是自己,连他都要怀疑,这人到底有何企图了。
在严君临公司附近的咖啡厅打工,又遇上时,连他都无奈地这么想。
他懂秘密握在别人手里的感觉,那真的是芒刺在背,但严君临实在不用如此防备的,他还没那么缺德,如果真要说有什么的话,只要别用轻蔑的眼光看他就好,他很愿意拿这道秘密来交换。
最后一次看到,是在医院的诊疗室外。
严君临陪在一个大约十四、五岁左右的少年身边等候看诊。少年昏昏倦倦靠在他肩侧,他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男人探探少年的额温、拉整外套,再轻柔地搂抱入怀,轻轻拍抚,那样的温柔疼宠,是他从没见过的。原来,这冷酷的男人,也有如此柔软的一面。
那少年,应该就是他用全部生命去守护的亲人吧?他很羡慕、很羡慕,能够当这男人的家人,好幸福。
男人没瞧见他,他悄悄收起眼底的落寞,转过身,回归自己该面对的现实。
第二章 释疑
当严君临意识到,见到此人的次数似乎多了些时,已在不自觉间,留意起这个人来。
一开始,只当成布景路人甲,后来,不知不觉记住这个名字,并产生疑惑: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份工作?
购物台的销售Model、汽车旅馆柜台人员、咖啡店外发送特价传单、餐点外送人员……而这回,是温泉旅馆的服务生。
他招待国外来的客户去泡汤,这间五星级汤屋,每个包厢都会安排一、两个服务生,以提供最佳的服务品质。
向怀秀送毛巾及清酒进来,看见他时脚步明显一顿。
备好餐点,便静立在门旁,目不斜视,背脊挺得直直的,眼观鼻,鼻观心。
这模样,挺可爱的,让人真想逗上一逗。
思及此,不觉一愣。自己怎会有这种想法?
来不及收回目光,客户留意到他视线停留的所在,竟将对方唤来。
他正待解围,没料到青年竟能流畅地与之对谈,德语讲来毫不生涩。
有这么好的外文能力,足见质资不差,不像那种不求上进,贪图享逸的投机分子。
严君临心底产生一抹疑惑,不禁用全新的目光打量他。
这名青年若真是个投机分子,那么,手中明明握有他不为外人道的秘密,那么好用的筹码,却表现得若无其事,甚至,不曾以此反讥,由此可见,人格品性并不低劣。
再者,一个享乐主义者,不会挨着寒风在外头发传单、身兼数职什么苦都吃。
似乎……真有哪里错了。
那么,这人到底是有多缺钱?缺到不挑工作、甚至……抛却自尊?
那个周末,他回医院帮小五拿药。
这波流感来势汹汹,倒不严重,就是拖了个尾巴没完全断根,偶尔还会咳个两声,索性再回诊拿一次药。
领完药,在医院廊道间,不经意瞥见那抹近来很常出现在眼前的身影。
连在医院都能遇上,是有没有这么巧?
隔了段距离,看见他在柜台领完批价单,一个人静静坐在病房外的访客休息区,手中文件拿起又放下,反复数回。
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水壶去茶水间装水。
待他走远,严君临悄然移步而去,看了眼桌上的文件。
高额的医疗费用,以及填好的休学申请书。
原来还是知名学府的外文系学生,难怪外文能力绝佳。
他想,自己或许犯了个不小的错误。
打滚商场多年,明明知道以貌取人是大忌,自以为是的主观认定更是大忌中的大忌,而他,偏偏两样都犯了。
错估了这个人。
这样的认知,免不了在心底,对这人平添一抹歉意,只因先入为主判定对方的不可取,便一路被眼前所见,导向自己想要的结论里去,这错误若是发生在生意场上,他死一百次都不够。
一面是对自己的气恼,另一面,总有几分气虚。
要承认自己的错误很困难,但——事实就是事实,向怀秀不该被如此对待。
数日后,那位德国客户离开台湾前,突然说想再去一次上回那间汤屋,原因是——那萌萌的美少年,真讨人喜欢。
「……」他一脸囧,最后还是如了对方的愿。
生意场上,能顺着客户就尽量别得罪。
没想到,向怀秀还真的在。
这客户存心逗人,叫人擦背、捏肩按摩,最后连灌酒都来了,搞得像来到酒店一样,人家又不是男公关。
这客户人不坏,不至于真做出太下流的举措,只是正好偏爱唇红齿白的俊俏美少年,向怀秀十足十是他的天菜,免不了调戏一番,吃点小豆腐。
严君临默然旁观了好一会,以中文轻缓吐声:「你可以拒绝。」
有些要求确实太过了,向怀秀有权拒绝,无须吞忍至此。
向怀秀扯扯唇,完全职业化的微笑。「顾客至上。谢谢严总。」
从头到尾,青年视线不曾与他对上,即便是在他面前送餐倒水,也低首垂眸。
应付完客户,严君临直接交代随行的特助将人安全送回饭店。
「严总不一起走?」
「我还有点事。」
向怀秀今晚被灌了不少酒,虽不是他所为,但总觉自己也有部分责任。
他想,这应该也不是第一回了,难怪那晚会在深夜,踩着微醺的步伐归来,却被他解读为享乐糜烂。
晚上十一点一过,向怀秀交了班出来,往公车站牌方向走,沿路扶着街灯,偶尔蹲下身去,平复翻涌欲呕的感觉。
然后,再起身继续走。
就算醉了,也连出租车钱都舍不得花。
那躺在医院里的人,究竟对他有多重要?让他做尽一切,甘心如此亏待自己。
对此,严君临竟觉些许不忍。原来恻隐之心这玩意儿,还没在他身体里死绝。
几个大步上前,他握住青年的臂膀。
好细。
那纤瘦的触觉,一瞬间小小惊吓到他。
对方同样也被他吓到,受惊地张大眼仰头望去。「严总?」
「我送你回去。」
对方正欲张口,忽觉胃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