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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袋里装了一封长信,最后两页因为受到污损已经被他当成垃圾丢了。这样一封长信,没有寄信人没有具体地址,乍一看简直觉得莫名其妙。但孟雪回知道对方不是故意为之,大事从严,小事从简是那位的一贯作风。
笔帽旧掉漆的派克钢笔静静躺在手边,孟雪回读完信件长叹了一口气,动手拉开右边的小抽屉,从最底下抽出一本牛皮面的咖色笔记本,本子里面夹着他上次没来得及寄出去的回信。
“嘶啦——”孟雪回把自己的回信,连同此次寄过来的新件,撕成两半丢到纸篓里,是心绪难平。
此时,窗外天擦黑,远在两条街外的繁华商街热闹非凡。一束烟花“咻——”一声映亮在路道上空,拉开了夜上海的序幕,金顶舞厅正是热闹时。
汽车停在门口,豪客们穿过富丽堂皇的大厅,乐池内外笙歌鼎沸,抬眼可见春色。白俄舞娘在暧昧的灯光下,尽情舒展细腰,深嵌的双眼皮上涂着亮片,戴在头顶的玫红色的纱帽,轻附了一根洁白的长羽毛,伴随着脚下舞步微微颤动。
最近夜场名流们很吃这一口艳香,台上这种过于浮夸的浓丽妆容,画在西洋女人的深邃面孔上意外起到性感丰满的催化作用,馥郁的脂粉气在舞台上浓浓散开,造就了一场活色生香的人间好梦。
台上的大众情人千娇百媚,台下的拥趸们一面看直了眼,一面欢呼叫好。白范达坐在外厅的观众席上,两耳隔绝艳曲,悠远的目光落于坐在对面的金洵身上。今天美酒美人齐聚一堂,他这个东道主可算是为了笼络豪客尽大心了。
“Favourite Girl!”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声欢呼,险些惊得金大老板把手里的香槟酒给泼上裤裆。
“发、发味特嗝儿,他们喊啥呢这是?”金洵把洒了半拉的高脚杯重新搁到桌子上,指着附近热情高涨的拥趸们一脸疑惑道。
“金老弟,他们在用洋文讨好台上的洋娘们儿,英译过来就是‘最爱的女孩’。”白范达微微一笑,忽略掉金大老板的失态,抬手冲侍应生打了个响指,让人过来换了一张干净的桌布。
金洵大惑得解,嘴上“噢”了一声,摸着下巴讥讽道,“这些跩鸟语的二甩子,巴巴地瞅着白嫩嫩的大腿馋洋荤,连中国话都说不好了。”
他这话刚说完,台上的白俄舞娘张开双臂,把穿在身上的无袖皮草撑开,露出一片胸口好风光,瞬时掀起了全场热潮。金大老板虽然是个粗人,却偏爱优雅含蓄的名媛情愫,相当看不上这等搔首弄姿的调调,当即扶着额头“啧”出了一声闷叹。
白范达捕捉到他眼里的嫌弃,连忙开口替金大老板分忧,“金老弟,这里太闹了,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金洵早被这喧哗场面闹得头疼,听了这话自是求之不得,立马站起来要走。白范达客客气气地领着他穿过外厅,轻车熟路地往私人包厢走,对生意人来说,酒桌是个办大事的场合,来不得半点马虎。
两人进了包厢果然一切安好,酒过三巡,开始切入正题,白范达拨拉拨拉心里那只算盘,开始跟金洵谈条件了。
桌上堆着一把奶油花生,他拈起一颗带了壳的抛到盘子里,跟金大老板打比方道,“我们走船运的吃起水路买卖来,那可不容易。一看老天爷的造化,开帆赏个大晴天,二看自己的能耐,来去途中无对家。金老弟啊,你想搭我们的梯子走货,只划二八分可不行。”
“白老板,你既然亲我一声老弟,我这心里也是真拿你当大哥稀罕。这水路上的规矩我也懂,蹭人家的便宜肯定要还彩头的,只是现在的通货口岸限制得那么紧,几乎都给私户儿垄断了,你要想来从我这里分一杯大的,那就大家都不划算了呀。”
金洵向来是个爱开玩笑的,但在生意上面从来不含糊,白范达想变着花样讹他的走货抽成,那可没门!
“金老弟不要误会我的意思,大家坦诚做生意,就是要讲互惠互利嘛,如果保证不了给你个发达路子,我也不会开这大口哇。”
白范达用手里的筷子在桌面上摆了个航线道,把盘子里的花生放到旁边充作船只模型,眼皮一抬,接在后面对他意味深长道,“我的船不在上海码头靠岸,每次都是直达广州的水路。那里的关线我熟门路,好打通,到陆不必绕行,节省下来的费用,足以抵消你一半的货物成本。”
金洵一听这话,暗暗惊讶于白范达的人情手段,这年头要想把水路给捋顺了,那可不单是有钱就行。
“怎么,金老弟不信我?”白范达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支雪茄,不慌不忙地敲在桌面上紧了紧烟丝。
金洵冲他含糊一摆手,不想这么早就表态,白范达不忙勾他过来打联盟,话题一转,又回到了吃喝玩乐上。
约摸有半个钟头过去了,期间侍应生过来换酒的时候,白范达对他耳语了几句,再听到敲门声时,便迎来了两位新客。
诺普西装革履地站在门外,后面跟着接他过来的苏玛珍,两个人临时得到白范达的吩咐,一路开着快车从医院赶过来,连手都冻僵了。
诺普受制于人,不便公然给脸色,支着伤腿慢悠悠地进了门。经过这些天的休养,他脸上的淤青已经尽数消肿,只是伤了骨头的地方还未见好,走起路来就有些不利索。
苏玛珍站在旁边及时搀了他一把,余光瞥到金大老板的两颗眼珠子像是要掉在自己身上。
“嗨,金老弟,容我开口介绍一下。你现在看到的这位小先生,是我寄居在法国的小儿子诺普。”白范达靠在椅背上,抬起手里的雪茄冲诺普点了点,他今天把人叫过来纯属临时起意。
诺普脸上挂着笑,心里却默默把白范达骂了个底朝天,听到便宜老子提到了自己,还要故作轻松地上前打招呼。
金洵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来,对着白范达长“噢”了一声,意味深长道,“法国、法国好啊,法国水养人,喝过的人都生得挺漂亮。”
白范达一愣,听他这话听得云里雾里的,抱着捧场的态度点了点头,开始安排人落座。
席上,诺普跟金洵坐了对桌,苏玛珍作为老板秘书,理所应当侍候左右。白范达等她过来之后,借着拿酒的机会俯耳问道,“家里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季画挺配合的。”苏玛珍替他倒了一杯香槟,小声回答道。
诺普坐在旁边看到他俩咬耳朵,很识相地避开了视线,一回头看到金大老板眼巴巴地盯着对面两人,那目光是亮澄澄的发着酸。
他抬起手背咳嗽了一声,褐色的那只眼睛瞄着旁边的白范达,紫色的那只从金大老板的身上擦过去,一脸看戏的好姿态。
白范达心事落下,拍了拍苏玛珍的手背,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抬头看到金洵正怅然若失地坐在那里,愣了一下,转手冲他举起了香槟酒,“金老板,来,咱们继续喝。”
“啊?”金洵自打有人进来后,目光落在苏玛珍的脸上就没挪过地,白范达察觉到了他的心思,面上也不点破,只一味劝金大老板喝酒。
酒桌上,白范达意图把诺普引见到这类上流豪客的视线当中去,可金大老板醉翁之意不在酒,谈笑间,总要匀出一部分神去留意美人。
然而,苏玛珍的首要服务对象是自家老板,金洵眼底的火星迸出去,纯属是撞在钢板上熄了个空。
金大老板心中寥落,仰着脖子把手里的香槟酒一饮而尽。苏玛珍方才也没细瞧,这会子慢悠悠地抬起头,看到他那胸口波光粼粼的,很是晃眼。凑着目光一瞧,正是一枚雀卵大的钻石胸针。
苏玛珍打量着胸针的做工跟花样,眼底流露出了惊讶。这物件瞧着分明就是女款,带在人高马大的金大老板身上,很能起到一种戏剧性的气质反差。
包厢里的灯光打得亮,在座的人也都注意到了他身上这块宝贝疙瘩。白范达抬眼一扫金大老板,不知他此番装饰得如同英国贵妇一样珠光宝气,是为哪般。
他们有所不知,金洵上回在宾利饭店的酒会上,因瞧见秦慕白的钻石领夹,心中十分艳羡,便在这事情上有了记性,寻思着也去搞一只来,奈何最近万事缠身,无法亲自付诸行动,只得差人到百货商场去买。
可话到临头,金大老板脑袋一拍,又忘了这物件到底叫什么了。他话里描了个大概,便要催人去买,跑腿的没明白老板的意思,又不敢当面推辞,一头雾水地跑到百货商场,只捡洋饰店里最亮最阔气的买,谁能想到,这一买就买了这么个晃人眼的贵妇胸针回去。
金洵戴着这么个女气玩意招摇过市,旁人碍于金大老板面子不便说破,不约而同地统一口径违心夸他气派。话说十句十句好,金大老板深信不疑,是走哪儿都别着这只好物件。
苏玛珍瞧了片刻,忍不住掩着嘴笑,金大老板一心扑在她白嫩的柔荑上,完全没有往深处寻思这笑里夹带的含义。
白范达见此情景坐在旁边干咳了一声,苏玛珍心中会意,转过脸来好心暗示道,“没想到金老板这般风趣幽默。”
说这话的时候,她目光在金洵身上流连了一番,颇有些意味深长的含义。
“苏小姐,这……怎么了,难道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金洵被她盯得有点局促,脖子前移,小心翼翼地问道。
苏玛珍看金洵是个点不通的样子,也不跟他话里兜圈子,葱指指着他戴在身上的胸针,往明了挑开事实。
金大老板脑子里“轰隆”一响,瞬间愣在了原地,只觉得天灵盖都快疼裂缝了。
“金老板?”苏玛珍瞧着他这副备受刺激的模样,试探性地喊了一下子。
金洵没有说话,默默把手心搭在额头上,觉得自己脸都丢光了!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耐着性子把那胸针从西服上抠下来,暗恨叶家的二崽子戴着洋玩意在他面前招新鲜,更痛惜自己弄巧成拙出了此等惊天大洋相。
金大老板想来想去不知该骂谁,把贵妇胸针托在手心牙痒痒,要不是有人在场,他早就把这丢脸玩意儿给掼进废纸篓里去了。
白范达坐在旁边对苏玛珍使了个眼色,怪她让金洵下不来台。苏玛珍低头一思量,装作憧憬模样,开口对金洵说道,“金老板把胸针给我看看,这东西挺稀罕呢?”
金洵得了她的解围,为博美人欢心,立马把东西递了过去。苏玛珍做得一手台子戏,把钻石胸针贴在心口比来比去,刻意做出爱不释手的情景来,瞬间又叫金大老板心花怒放了。
金洵正愁美人难搭理,逢上这么个小插曲,当即把钻石胸针转送给苏玛珍。美人巧笑嫣然地把小礼物接了过来,逮着金大老板去厕所方便的间隙,随手把钻石胸针扔进了皮包里。她跟在白范达后面什么没见过,这么个小玩意还不至于落得惊喜。
诺普此刻甘当背景板,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他低头转向一桌子大菜,全程举筷大嚼。诺普近来已把“竹棍儿”用得十分熟练,就连夹黄豆也不在话下,故而没有受到餐具束缚,呼啦啦把搛到碗里的肉菜吃得一干二净。刚才开席吃水果,越吃肚子越空,可把他给饿慌了。
白范达瞅着他的吃相,嘴里“呵”了一声,是嫌弃便宜儿子不体面。这副没见过世面的蠢样子,哪里有他白范达的半分影子。
诺普听到了那一声“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