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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刚亮,陈岁阳起身第一件事就是去伙房接热水。夜里没热水,又不敢让他大口饮凉水,只能抿一口润润嗓子。
董传林脸色惨白,喝水动作依旧畅快。一口气把大碗热水都饮尽,他才觉得肚子好受些,又病恹恹地躺回去。
“我替你向张师傅告假吧?”陈岁阳把碗放到桌上。
董传林轻阖双眼假寐,“不用,我躺会就行,你去洗漱吧。”
“别逞强,还是请假吧。”陈岁阳有些不忍心,“张师傅虽然严厉,但还是很通情达理,身体不适告假他不会生气的。”
“我真没事,夜里起身太多回,现在有些困。眯一会就行,你别管了。”
见他强硬坚持,陈岁阳也不好再劝,“那你躺着,我去伙房给你端碗粥回来。”
脚步声由高到底,最后安静下来,耳边清净不少,董传林手抚抚还有些涨的肚子。
说没事都是假话,只是他不愿告假休息罢了。方才一碗热水下去,肚子舒服多了,仅剩的一点不适稍微忍忍就过去。
基础本就比别人矮一截,还加紧练习,技艺再高超的师傅也挽救不回。
眯了一阵,又喝碗热粥,董传林的脸色好多了,只是稍稍有点苍白。
按照往常的习惯,在位置上坐定后,其他人等着发放木棍练习,而董传林则要拿着竹筐去装豆角。
今日,他照常拿着竹筐去装豆角。刚踏出切制房的门便撞上张师傅。他瞧了瞧董传林手里的竹筐,说道:“跟我进来。”
董传林乖乖跟在他身后。
张师傅在主桌坐下,招手让陈岁阳搬了一篮子木棍。他在众多木棍中拿一把出来,每根都上手掰扯弯曲,精心挑选。
木棍干燥后经过浸泡软化,呈现出与新鲜木材完全不同的状态,不懂行的人可能真的会错认为药材。
张师傅手里握着一根木棍,剩下的木棍整齐摆放在桌面。他边弯曲木棍,边和董传林讲诉挑选要点,时不时还让他上手弯曲。
一通详细讲解过后,张师傅让他自己在桌上挑选五根软化最好的木棍。
董传林耐住紧张,按着讲解要点挑选,每一根都仔细辨认,他才敢下手。挑选好五根木棍,他看着张师傅的表情,心里有些忐忑。
早就听陈岁阳说,浸泡软化是门技术活,首先要能辨别合适的软化程度,师傅才会让学徒亲自动手。
陈岁阳还说,虽然其他学徒都在用木棍仿药材进行切制练习了,但还有小部分人从来没有亲自浸泡软化过。
可见辨别合适的软化程度有多重要。
张师傅就着五根木棍一一上手弯曲,嘴角带着点笑,“还不错”。说完,他又把挑好的木棍打乱,看似随意地在木棍堆里捡了几根,“拿去练吧。”
董传林雀跃地接过木棍,颔首道:“多谢师傅教诲。”
与一旁站着的陈岁阳一同转身回位置,董传林欣喜地朝同伴呲一口白牙。陈岁阳笑着给他比个大拇指。
卢致明看着他们两个的笑脸,板着的脸更冷了。
……
董传林终于能跟上进度一起切木棍,他异常兴奋,手握着那五根木棍,心里默想着张师傅说的讲解,反复弯曲实验。
有这件高兴事,董传林昨晚咋咋呼呼气得要死的点都变得可爱,他也懒得去计较,看在盐花生的面子上就谅解一次他的一根筋。
几天过去,又到车夫出发去黛山镇的日子。董传林兴致勃勃地去送信。
又等了十日,董传林收到心心念念的回信。
这回韩松稍带提了几句他自己的事。
他说,前几天去上山,在上回两人发现兔子的坑里,又有一只兔子掉进去,而且毛色大小都差不多。
灰兔勾起董传林的回忆与思念。
回信时,他又忍不住地写了一大堆。当写到第一张纸的最后一行时,他有想过停笔,别让韩松太得瑟。
他也确实做到了,收笔折好信,把它塞进信封里,刚捏起一粒饭想往上抹,他就后悔了。
拿出信纸,在结尾处划拉一笔糊住名字,他拿起一张干净的信纸,继续写。
反正他一直以来给韩松留下的印象就是唠叨、啰嗦,他现在也没什么好值得忧虑的。
面子什么的见鬼去吧!舍不得面子套不着郎!
送出信件就盼着收到回信,收到回信又想着再次寄出。时间随着一封封信件流逝,董传林有时候在暗暗想,异乡的生活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熬。
又到车夫回程的日子,下工后,董传林照常和陈岁阳去车夫住所领信。
路上经过马车卸货地,意外碰见好久不见的人。
是掌柜的贴身管事王叔,他在指挥工人卸货。他也看见董传林,笑吟吟地望着他。
两人简短打过招呼,董传林欲提出离去,不打扰他工作。
他还急着回去拆信,不知道这回韩松在信里又写了什么趣事。
董传林话还没出口,就被王叔抢先。
“董兄弟手里拿着的是家人回信吗?怎么是两封,是上回的信忘拿了?”王叔又道:“估计又是车夫忘记把没领完的信交给主事,等会我非得训斥他一顿不可。”
“不是”,董传林扬起两封信,“另一封是松哥寄来的,韩松,您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两位少年多次帮忙,怎会忘记。”王叔笑笑,沉吟片刻道:“说起来已经好久没见韩兄弟了。”
董传林问:“您没在面摊见着他吗?”
王叔摇头,“前几天我去吃面时,只见董兄弟的大哥在,还有一个面生的男子,没见韩兄弟。”停顿一会,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这阵子农忙,估计是在家割稻子吧,具体我也没多问。”
第30章 第 30 章
王叔的话一直在脑海中盘旋,董传林想来想去都觉得不对劲。
现在是农忙期没错,可韩家没种稻子啊!
王叔又说面摊来了新面孔,可这事无论是董家还是韩松都一字未提。董传林把之前收到的信都翻个遍,也没发现半点蛛丝马迹。
这种小事,王叔没有理由骗他。那只有一个可能,他们全部人都瞒着董传林,故意不告诉他。
可这是为什么呢?找到新帮工,韩松能回到以前自在的生活,不是很好吗?真有什么不能说的?
董传林犯了难,一顿冥思苦想也没想明白,他决定在回信中试探试探。
董传林旁敲侧击地问。
最近面摊生意怎么样?街头那群乞丐还经常来捣乱吗?哪天开始收稻子,从哪天开始收摊?
他争取每一个问题都与面摊挂上钩。
董传林不信了,在这些满是大坑的问题里,韩松还能不掉下去!
……
韩松从黛山上打猎回来,刚进门,叶淑华便说道:“传良刚刚来了,拿着传林写的信,我放在桌上。”
“好。”
韩松把背篓放下,硬生生等到把鲜血淋漓的猎物处理完,他才洗净手去看信。
这封信和往常差不多,都是先描述自己最近的生活,再问对方最近的生活。
只是今天的信里,明显询问的话语多了非常多。他自己的生活寥寥几句写完了,后面一大串都是问题,事无巨细,啥他都问个遍。
韩松虽然有些疑虑,但也没深究,捡几个重要的问题回复。回信到一半时,叶淑华喊他吃饭。
饭桌上,韩松把信中内容简述给叶淑华听。
叶淑华欣慰地笑笑,犹豫片刻后问他:“传林知道你没去面摊帮忙了吗?”
“我没告诉他”,韩松闷头吃饭。
叶淑华问:“你为什么不说?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小心传林知道你是故意的,和你闹脾气。”
韩松把最后两口饭咽下后,又盛了半碗饭。“等新帮工稳定后再说吧,指不定有什么变故。”
叶淑华瞪他一眼,“都大半月了,还能有什么大变故,我看你啊,就是不想说。”
“娘……”,韩松扒饭的动作慢下来,沉声道:“我只是没想好怎么开口,不会一直瞒着他的。”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也从未想过瞒到底,只是提笔写信时,他很自然地略过这件事。
他打心底里,不想让董传林那么快知晓。
该提醒的话都提醒了,叶淑华也不愿过多插手他们俩之间的事,专心吃饭。
算下来,韩松已经五天没去面摊干活了。突然从规律的工作又回到充满未知的打猎生活,他有些患得患失。
在韩松接受面摊帮工这份活后,董家也没放弃继续寻找合适的人。
毕竟韩松只是江湖救急,主业并不是做帮工。让一个技艺高超的猎户天天洗碗端盘子,无论是董光承还是董传良都过意不去。
董传里一开始恳求他帮忙时,也只是说过渡,韩松从未想过一直干下去。可当他如愿离开时,心中却有一丝失落。
韩松与董传良叮咛,这事由他自己来说。明明上次回信是最好的机会,他却迟迟下不了笔。
董传林离开不到四十天,韩松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在敷衍了事。他一不在,自己就甩摊子不干。
本来韩松打算在这次回信中告诉他的,没想到他还在犹豫怎么开口时,娘亲狠狠地敲他一鞭子。
韩松把先前写到一半的回信撕了,重新拿过信纸,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他。
本来就没什么好瞒的,董传林越晚知道,韩松便越心虚。那种不受控制的害怕感让他觉得不适。
还是快刀斩乱麻的节奏比较适合他。
一场暴雨过后,闷热的天气渐渐转凉。大伙儿都趁着天气凉爽,搬着家伙下地割稻子。
韩家只有少许菜田,所以今年韩家成了全村最清闲的。
董家也在筹备割稻子事宜,董传良特意收摊回家帮忙。
当天,董光承和董传良父子俩刚撸起袖管,准备大干一场时,远远地看见韩松拿着镰刀背着水壶,往他们的方向走。
得知他是来帮忙的,父子俩都很震惊。
这几天,接连有邻居叫韩松去帮忙,按专业割稻工的工钱算。可韩松全都推脱了,称是有事要忙,没时间。
韩松笑着解释道:“传林心疼董叔和传良大哥,怕你们太拼命,特意让我来帮忙的。”
“传林让你来的?他怎么没和我们提这事啊……”董传良皱眉说道。
“估计是怕你们不愿意就没说,”韩松放下水壶,卷起袖管,“先干活吧,晚点太阳猛,晒得苦。”
话都说到这份上,父子俩也没多想,一同拎着镰刀下田。
忙碌忙碌,时间飞快。
收完稻子,又紧凑地忙着插秧,一通忙活下来,真正能闲下来时已到秋季。
此时,董传林依旧乖乖待在制药村里学习手艺。
他的练习进度比前一批学徒慢一截,又比后一批学徒快大半,夹在中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过他从第一天起都是跟着陈岁阳一伙人练习,张师傅也没提出调转。董传林不敢抱着侥幸心理,只能加强练习,努力跟上进度。
上课时间练,休息时间接着练,回到住处也不闲着,每晚睡前都与陈岁阳探讨一会切制经验。
一段时间过后,董传林终于赶上大伙儿的进度,训练同步。
切了半月的豆角干,又切了数月各种花里胡哨的木棍,待学徒们都能熟练掌握各种片型时,他们集体迈入新阶段。
进到真正的切药房,每人跟着一个药工师傅练习。
陈岁阳这批学徒有二十人,加上董传林,总共有二十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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