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鲲鹏为人慷慨仗义,朋友多,有来往的数不胜数,挑选关系最好的通知,筛选了一番,最终也还是有十几人。再加上鲲鹏的室友,一共二十几人站在鲲鹏的墓碑前,就这么静静地站着,过了两三个钟头,也没有人说要走。
季洋知道他们都是真心的,但人世间所有的相聚都有尽时,这一次的相聚,到此时也该尽了。日后散落天涯,有心的回来看看,没时间过来的,鲲鹏也绝不会怪罪。
他要不说走,这些人也想不起来走。
“鲲鹏,今天咱们就聚到这儿,我带哥们儿们去吃饭,放心,肯定帮你招待好了。赶明儿我再来看你。”季洋拍了拍面前的墓碑,好像拍着王鲲鹏的肩膀似的。随意地说了一句:“走啦!”
闫辉和大跃、小龙……这些兄弟们也都依次上前来和鲲鹏道了别。有的拍了下他的“肩膀”,有的给了“他”一拳,都像是再寻常不过的道别。
好像今天别了,明天还能再见。
季洋回头看了周围一眼,除了原本到场的这些人之外,再没有别人来。没有别人躲在暗处偷偷看着。这世上,似乎再没有人像他们一样在意鲲鹏。
姑姑一家没有来,陈煜也没来。
可昨晚,他明明都已将葬礼的时间发到了这两方的手机上。
人心凉薄,强求不得。
墓地里渐渐安静了,只剩下春风吹着树叶婆娑,恍似一声声不甘的倾诉。
陈煜靠在一株大树后,蜷着身子,把头埋在膝盖里,他觉得自己好像睡着了……可能睡着了……但可能,又是醒着的。
就这么躲着,不敢到那块墓碑前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
渐渐,这轮火热的日头升到了正空,今天格外的热。热得人即便坐在树荫下,也仍旧出了一身的汗。
好像在一起的时候,每次酣畅完,他都会汗湿着缩在被子里虚弱地发抖。
多数时候鲲鹏都会抱他,还会说,“你咋这么招人儿疼”……
可……这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呢?
还不到两年,真的没有多久。但现在回想起来,却好像已经过了一辈子。
鲲鹏是他唯一一个真心喜欢的人……可能,真的是唯一一个。
可他却得不到鲲鹏的心。
哪怕他们日日缠棉夜夜欢歌,鲲鹏心里想的念的,从来都只是季洋。他于王鲲鹏而言,可能只是一个充气娃娃。
之前他一直这样认为,所以才会恨鲲鹏。
是的,他恨王鲲鹏,是“恨”,而不是“厌恶”。
那些无所谓的厌恶,不过都是为不想让自己变得可悲而做的掩饰。
他其实,从未真正厌恶过鲲鹏。
只是谎言说得久了,险些连自己也骗了。
春日的天说变就变,原本还是艳阳高照,中午还没过去,就积起了雨。天空渐渐阴了,浓重的乌云挤压在拥挤的天幕,逼出了几声轰隆隆的响雷。
这场暴雨来得快散得也快,下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停了。又过了没多久,晦暗的天空渐渐放了晴。
那轮火红的太阳从乌云中探出头来,驱散了大地的阴霾。
陈煜抖了抖头发上的水,起身脱下了被浇得如水洗一般湿沉的外套。搭在肩上,往王鲲鹏的墓碑前去了。
淋了一场雨,人好像清醒了些、也大胆了些。
好像……一瞬间就通透了,终于敢面对心里的一些东西。但……这些东西是什么呢?他却又说不清楚。
陈煜重重地跌坐在王鲲鹏墓前,坐在雨后冰冷潮湿的水泥地面上,怔怔地看着墓碑上的人……
照片上的人,笑得这样灿烂。
好像他第一次和他搭讪的时候。
“哎,你怎么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出来玩儿嘛,大家就图个开心咯!怎么着,我请你喝一杯,咱俩聊聊呗?”
再寻常不过的搭讪方式、最不走心的开场白。
之前不是没有人用类似的言语和他搭讪,可他哪一个都看不上。为什么,那天偏偏就答应了王鲲鹏呢?可能,就是因为他的笑容。
王鲲鹏的笑容很有感染力,即便在酒吧喧嚣糜乱的气氛里、在昏暗的灯光下,也像一轮朝阳一样,带着满满的活力与希望。让人看着,便觉得想要靠近、想要亲近、想要……再深一步。
后来渴望林允琛,其实或多或少,都是因为在林允琛身上找到了同样的感觉。想亲近的、想接近美好的感觉。
只是他从不肯承认,这种感觉的由来,其实是王鲲鹏。他从不愿承认王鲲鹏对他的影响竟然这么深、他从不愿意承认自己从没有忘记过他。
其实在他想,自己再找的朋友一定要比王鲲鹏好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个分手后不能自拔的可怜人了。
如果真的放下了,干嘛非要和王鲲鹏作比较呢?
真正的放下,是各奔东西,再无牵连。
“王鲲鹏……我以为,只要我删了那些照片,不给季洋添麻烦,他就能专心地救你,他就能救活你。我以为只要我不找你的麻烦,你就能活。我以为……我赏了你一条活命。”
“可你却死了……还是死了……我把你交给季洋,是让他救你,是以为他能救活你!可他却害死了你……却害死了你……是他害死了你,对不对?是他害死了你……一定是他!一定是他和林允琛在一起,碍了你的眼,让你不痛快了。你这人向来是这样,只要让你不痛快,你就非得离开不成,一刻也不能忍。”
“是他们逼死了你!是他们逼死了你!鲲鹏,你告诉我,是不是这样?是不是季洋逼死了你?”
“一定是的……一定是……”
陈煜神经病一样时高时低地说着,忽而呢喃忽而嘶喊的声音,在这雨后清冷的墓园里格外恕�
然而除了台阶上嗒嗒的滴水声,没有人能给他回答。就连一句反驳、一句嘲讽都没有……墓园里安安静静的,让人觉得有些可怕。
“一定是这样的……是季洋逼死了你……我以为他会救你,可他却逼死了你……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如果他能喜欢你、如果他能在乎你,你就不会孤孤单单地挣扎、你就不会一错再错……是他,是他没能及时救你,所以你才犯了罪!”
“你最喜欢他了,不是说,他也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么?可他为什么不管你?你家里出事的时候他为什么连问都不问?你几个月没找他他为什么就不能去你家里关心一下?”
“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他!还有林允琛!林允琛也逃不了!如果林允琛没有出现,季洋身边就不会有这么一个让他迷得神魂颠倒的人,他就不会把你忘得这么干净,他好歹也会给你打个电话问问。都是林允琛,是林允琛害了你!是林允琛害了你!”
“是他们俩……他们俩是刽子手,是他们俩逼死了你!”
陈煜咬牙切齿地说着,拳头紧紧攥起。那张原本就白得阴鬼一般的面容,此时更是毫无血色,活像是一只方从墓地里爬出来的鬼。
第198章 却也如浮云,逝去再难求
一只索命的厉鬼,誓要收尽那些罪恶的人。
林允琛,季洋……你们一个都逃不了,都逃不了……
你们得……付出代价。
陈煜的脸缓缓抬起,看向天边,想要寻找一个面容。
可天边,却只是雨后的一片水洗般的蓝,清澈得一尘不染。没有人在笑着鼓励他、没有人来见他最后一面。
但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恨。
恨季洋勾了王鲲鹏的魂,让他到死都没能清醒。恨季洋勾了王鲲鹏的魂儿却不负责任,让他到死都不能瞑目。
他恨,恨季洋、恨林允琛,恨这不公平的世道!
为什么,就连他唯一的眷恋,都要这么残忍的夺走。
为什么就不能给他一个回头的机会,为什么……
他不过是想要一处温暖啊,不过如此……
可以后,却再也得不到了。
再没有人能像鲲鹏那样,笑得璀璨过日月的光芒;笑得让他只看一眼,便深深地着了迷、便心甘情愿地交出了自己……
再没有人能像你一样……
再没有人……
阴霾尽数散去,阳光愈发地明媚了。陈煜这才发现,另一侧的天边,竟然隐隐挂着一道雨后的虹。
可他发现之时,却已经为时已晚,不过转瞬间,这道虹便已经消失不见。
在它最清晰最绚丽的时候,他却只顾着看那空无一物的面前……怎么就不知道稍稍转一下眼?
怎么就没能转一下眼呢?
现在是想看也看不着,想抓也抓不住了。
如果当时能转一下眼,如果当时就能看到这道彩虹,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
不,不会的!有季洋在,不管他有多努力地去抓,这道彩虹,都永远不会属于他。
有季洋在,鲲鹏永远都不会爱他。
就是因为有季洋牵扯着,鲲鹏的努力才没能成功、他和鲲鹏才没能走到最后。
“季洋……”陈煜从牙缝儿里阴测测地挤出了这两个字,忽然猛地起身,重重地看了墓碑上的笑脸一眼,转身决然地离去。
他的脚步很快,却一步一步落地铿锵、极其地坚定。他的拳头是紧握着的,影子飘荡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好像一只飞扬的魔。
在饭店门口送走了鲲鹏的朋友们,季洋就打车直奔中介公司,撤销了房产委托,直说这房子不打算卖了。一应手续都全,现在房主是季洋,自然是他怎么说就怎么算。
中介劝不了什么,林允琛此时,却也和中介一个地位,同样劝不了。只能由着季洋来。
他知道,季洋要留着这房子,可不是为了投资等着以后升值,而就是想要留个念想儿。
可他不愿看到的,就是这个念想儿。
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再牵念再不舍,却也无法将其唤回。
鲲鹏也想让季洋好好儿地、乐呵呵地过吧?而不愿他留着这么一个徒增伤感的地方,每日感伤。
所幸季洋还没有搬进去住的打算,不然情况可就更糟糕了。
看到季洋只是在王鲲鹏家里转了一圈儿,好像确定了这里没有人似的,有点儿失落、有点儿不甘地离开了,林允琛忙追了出去。
从他手里拿了钥匙,回身把房门锁上了,道:“明儿我过来换个锁,毕竟中介拿过这里的钥匙,不安全。”
“都空了,有什么可偷的?别折腾了。”
“不是怕他们偷。你不知道吧?现在的中介,出入业主的房子跟自家似的,我怕他过来住。”
“谁敢来住?傻子都知道是出了事儿。”
林允琛也不和他犟,顺手手了钥匙,就打算明天拿了房产证去找换锁公司了。
“宝贝儿,我想吃火锅,我们去吃火锅呗?”林允琛乐呵呵地追了上去。
这时候,季洋越是没心情儿,他就得兴致越高涨,不然怎么能把他宝贝儿给带起来呢?
季洋看了下时间,强撑起兴致来,道:“走吧,刚好时间还早。你想去哪家吃?”
“随便找一家……找新店吧?尝尝鲜。我上网查查,看最近有没有新店。”要是点老店,万一一不小心点着季洋和王鲲鹏去过的呢?又是徒增感伤。
季洋把林允琛的心思看得通透,也就由着他折腾。
死去的人不会再活过来,活着的人又不可能轻易死去,所以啊,一切还是得如常地过。
人生来去匆匆,不会在这天地间留下半分痕迹。有些死亡,只能永远地埋藏在心底。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