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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往事-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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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国卿头也不抬,拿过胰子搓脚底,清水立刻变得浑浊。他说道:“你气性大,我有啥办法?”
  我真恨不得一脚踩他脸上,令他的五官横转腾挪,更改这一层不变的神色。奈何武器的“把柄”在他手上,便不好动作,只好一逞口舌之快:“横沟会让人搜你家吧,我可是用宝藏地图和他做交换的,那地图你要是没藏好,咱俩都得玩完。”
  实际我并不过多担心,他们就算拿到了地图,玉佩却还在我们手上。打不开机关,那地道又神秘诡谲,纯粹是折兵损将。
  刘国卿道:“你太小看我了,”他站起身,抛来毛巾让我自己擦脚,“那地图让我给烧了,连灰都没剩下。”
  我大惊:“你啥时候干的?我咋不知道!”
  他母猪似的哼哼两声,端盆去倒水,声音遥遥传来:“都记脑子里了还留它干啥,咱得防范于未然!”
  最后五个字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我不再自找没趣,穿上拖鞋去书房随手拿了本小说作消遣,下楼倒沙发上一看,正是张恨水的《金粉世家》。
  满洲国虽属“国外”,满洲人民却久仰张先生大名。极尽痴缠,恩怨纠葛的故事赚得太太小姐们多少眼泪。连我这不学无术的小子,也看过几篇他发表的短篇小说。
  刘国卿凑近看看封皮,问道:“你搁哪儿拿的?”
  “楼上书房,”我揪个葡萄塞他嘴里,“要看自己拿去。”
  这个下午,于刘国卿而言是个难得的休息日。我一眨不眨地目送他颠颠上楼的身影,不禁会心一笑。
  不过片刻他也拿着本小说下来,边走边道:“我觉得张恨水这笔名起得妙,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若是我们,大概会起‘水长’‘长东’,万想不到还可以称‘恨水’。”
  我捧着小说,闻言翻过一页,老神在在道:“文人就是事多,我是听不懂这几个名字有啥区别。”
  刘国卿摇摇头,笑骂一句“牛嚼牡丹”,然后道:“同是少爷,你的文学造诣可比金七少爷差得远了。”
  “金七?谁?”
  “金燕西啊。”
  “不认识。”我挑起眼皮瞅他一眼,意味不明地反问道,“你认识?”
  刘国卿诧异道:“你没看过金粉世家?”
  我挥挥手里的书:“看过我还看?”
  刘国卿啼笑皆非:“就是这书里的人物……算了,你慢慢看,我看我的。”
  我偷瞄了眼,他看的是《春明外史》,同样是张恨水写的。
  直到日落西山,阳光殆尽,第一册已翻阅大半,我的脑袋也枕到了刘国卿的大腿上。待房间真的暗了,他去开灯,这时大门响起钥匙哗啦的转动声,随后佐藤提着食盒走进来,将饭食挨个儿摆到餐桌上,再冲我俩一行礼,便出去了,全程动作麻利,一声没吱。
  我伸长脖子,大白鹅似的去掂量伙食。横沟真是个爱国的家伙,给我们准备的都是日本人吃的,足足两大盘子寿司。我在日本呆过,倒是吃得惯,就是不知合不合刘国卿的胃口。
  这般一想,便要尝尝味道。我把书撇一边,坐到餐桌前,还没伸手,却听刘国卿急急道:“诶诶,别吃!”
  我转向他,他从门边向餐桌迅速移动,我的脑袋如同追随太阳的向日葵,也从右摆到左。不知怎的,想起他被我剪头发,最终被剃了秃瓢的日子,光亮的脑壳还真像个大太阳。
  刘国卿坐到我身边儿,推开盘子,一板一眼道:“杨大夫说了,你现在不能吃生食。”
  我俩同时低头去看肚子,一下午的安逸,我几乎要忘记它了。
  再去看两大盘子的生鱼寿司,我无奈道:“那咋整?”
  刘国卿却道:“横沟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出刑讯室的时候我吐了,保不齐他咋合计的。”
  刘国卿沉默半晌,思索出了最佳的解决方案。他手指头分八瓣,在羽枝上跳舞似的,将寿司上的鱼肉、海苔和米饭轻拢慢捻地剥开,分尸了能有四五个,方对我道:“你吃米饭。”
  雪白的米粒浸过盐渍,总还有几分味道。因为经济犯的管制,我们已许久没有吃过细粮,横沟的试探也算是因祸得福。我捏起一块,痴迷地对准光线,苦中作乐地想到,多少年了,可算瞅见大米饭粒子长啥样了。
  暖黄的光线给指间晶莹裹上了一层微妙的暖意,冰凉的饭块也好像刚出暖炉,入口咸香。被轻盈不足一握的几粒大米撩拨了口舌之欲,我却满心满眼地惦念着刘国卿,便说道:“我刚才吃葡萄都吃饱了,你甭费劲巴拉地扒了,我再吃两块,剩下的你给包圆吧。”
  刘国卿专注于指尖舞,敷衍似的说道:“你吃你吃……”
  于是盛情难却下,我吃两块,再吃两块,还来两块……
  连着有三天,一日三餐佐藤变着花样送生冷海鲜,有天中午竟是刺身拼盘。几餐下来,我饿得像颗缺水的小白菜,看小说都重影,阅读速度立刻降到谷底。刘国卿的肠胃也受不住,便与佐藤商量。不知佐藤是与横沟如何沟通的,总之第四天的早餐,餐桌上出现了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白菜猪肉馅包子圆润洁白的身躯。
  我心下痛哭流涕,面上也落了几点泪,不巧让刘国卿瞧了去。他笑道:“你怎的还哭了,不喜欢吃包子?”
  我赶忙将罪过降到小说上:“这玩意儿看多了,变得娘们儿唧唧的。”
  “那别看了,”他说完招呼道,“趁热吃饭。”
  我抓个包子塞嘴里,顺溜几口小米粥,含糊道:“那不行,我刚看到大年夜,燕西偷摸陪清秋回家,正想看下面呢。”
  刘国卿的吃相比我斯文,因此口齿清晰。他放下筷子,边给我剥咸鸭蛋,边说道:“左右是个齐大非偶的故事,为的就是赚眼泪,停在相互有意的地方,不失为一个好结局。”
  我摇头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买卖,谁也怪不着谁。这里头,除了孩子,没一个无辜的。”
  他笑道:“说起来,我俩也是个齐大非偶的故事。”
  “你可拉倒吧,”我放下空碗,一抹嘴巴,说道,“就算我是金燕西那个纨绔浪荡子,你也比冷清秋多了一马蜂窝的心眼儿。”
  刘国卿哈哈大笑,他身后是一轮正挂东方的夏日艳阳。热气感染了公馆回廊边的数棵花草,草木绿意葱茏,浓的要滴出来;海棠则是一株细嫩的绿茎,顶着一头大火球,沿着桃红柳绿蔓延出二里地,烧得整个奉天城万紫千红。
  在这一片嫣丽盛夏中,浅井身着深秋枯草般的黄绿色军服,出现在早餐后的小公馆中。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520竟没有小天使给我说520。。。QAQ
今天521,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我爱你们么么哒!

☆、第一百九十六章

  
  许是让张恨水笔触婉约的恩怨柔化了心智,我不假思索地冲浅井打声招呼,还问候了孟老板近况。
  浅井披着人皮,笑出个人的模样,不避讳地说道:“孟老板忙得很,刚去北平演专场,劳您惦记了。”
  我摁着膝盖站起身,因夏季贪凉,只穿件挎栏背心,小肚子无处遁形。我不动声色地吸气,使丘陵恢复平原,却不成章法,损时耗力。幸而浅井的注意被刘国卿吸引了去,趁此机会,赶忙套了件宽松的衬衫,终于敢翩翩与刘国卿挨肩膀头了。
  浅井此番前来的含义,彼此心照不宣。他例行程式,先给我们出示了依宁和依礼的就学手续,还有俩小崽子的作业本,再是说道:“依先生慷慨贡献的线索,横沟中将十分重视,特地调我来主管此事。我们也是老相识了,不必打官腔,需要准备些什么,你们与佐藤一一说来,我们会全力配合。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你看可好?”
  我自然说“好”,不过还有半块玉佩在马姨手里,得去小河沿取。待浅井别后,我去通知了佐藤,说是与下人对账,只字不提玉佩。佐藤办事爽利,第二日给安排得妥妥当当。
  马姨老早就抻成个长颈鹿,在家门口等我。女人眼泪多,论瓢舀,且连绵不绝,险些水淹小河沿。我只来得及安慰她几句,玉佩一到手,装模作样看了几眼账本,便跟佐藤回了去。
  刘国卿留在小公馆,没有与我同行。一离了我,他便心神不宁,看不进书;练了几张大字,摊放在饭桌上,怏怏不乐,活似个给人写字为生的穷书生。我回来时,他正将团的大纸团子当球踢,纸团无声无息滚到我脚下,被不小心踩成了纸饼。
  刘国卿一抬头,肩头一懈,说道:“这就回来了,挺快的。”
  我掏出玉佩搁他眼前晃晃,说道:“呆那么久干啥,早点回来,免得你没事儿闲得玩纸团。”
  他心虚地将满地纸团踢到沙发底下,看得我发笑:“再无聊,就放个屁自个儿追着玩。”
  他端了杯凉白开递来,本就窘迫,我又从旁煽惑,愈加羞赧。暴风雨前平静的最后一晚,只觉得时间不充足,做什么都不尽心、不痛快,书看得角齿狼牙,正气着晚香席卷逃家,迫不及待看她的下场;又想再看几页,便早早睡了罢。刘国卿与我存着相同的心思,一本书大半个时辰一页未翻,不知在发什么呆。
  合上书,这仿佛合上了一个世界。我一偏脑袋,对他道:“想不想来?”
  他反应了会儿,看向我肚子,呐呐道:“不行,你如今这……得悠着点儿。要是憋得慌,我帮你弄出来。”
  “我可没憋得慌,”我意兴阑珊,重新翻开书页,说道,“反正没事儿干,要不你寻个乐子去?”
  他手一伸,探到我的肚子上,上下左右地摸了个遍,方道:“那……给咱闺女想个名?”
  我顿时来了兴致,打起精神坐起来,笑道:“你就笃定是闺女?要是个小子,你还找地儿哭去?”
  “哭到不至于……就是……就是有些遗憾吧。”
  我说道:“咱家倒是个儿比个儿的怪,人家朝思暮想想抱儿子,咱们倒是把儿子往外推。”
  刘国卿腻腻歪歪道:“咱不已经有了安喜,一儿一女,凑个‘好’字儿,可是福气!”
  提到安喜,也不知他个小馋猫在庙上整日介萝卜白菜的,适不适应。便叹道:“有儿子没儿子不一个样儿?安喜打小颠沛流离,不跟在我们身边儿,小孩子一天一个样儿,往后有机会再见到,恐怕也认不出来了。”
  刘国卿耸眉耷眼,拼出个落寞的神情。半晌强打起精神,说道:“走一步看一步,天无绝人之路。咱先想想名字吧。”
  名字我大约摸有了个谱儿,不过看刘国卿蠢蠢欲动的蠢模样,便失去了拔尖儿的心思,说道:“你这样急,看来是想好了?”
  刘国卿道:“安喜的大名是邹老板起的,单名一个‘可’字,只为了沾你的边儿,‘邹可’这名儿,听着不免简单。这回得我们做主,我想着,男楚辞,女诗经,不若从诗经里头摘。”
  我摇头道:“诗经里面都是些讲女儿家漂亮、贤惠淑德的,你瞧瞧现在,有几个丫头还像早前似的三从四德?我倒是盼着她独立自主,像依宁那样儿,自个儿有主意,不依附男人,不吃亏,懂道理。”
  刘国卿道:“也是,时代不同了,女人也解放了,自由了。”
  我接话道:“其实这些都是次要,最重要的,是健康,平安,快乐。”
  刘国卿转过眼珠子:“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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