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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冕堂皇!你真是流着他俩的血,连说出来的话都一模一样。你们这些人总是扯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去为你们的无能开脱!”费祎神色癫狂,他大笑着一把丢开手上的弯刀,从身后猛地掏出了一样东西对准了方停澜的头颅,“别露出这么惊讶的表情,小子。我从没说过我身上只有一把枪。”
掌中火,也是天机库的东西。方停澜呼吸一窒:“你要杀了我么,费叔叔?”
“不……”男人摇了摇头,“你是观卿的儿子,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对她的骨血动手,但是……”他念到观卿两个字,莹蓝瞳孔的深处泛起了一抹簌簌柔情,但这一抹柔情迅速地被狂怒碾碎,变成了恨极痛极的咆哮,“但是——谁都别想得到钥匙!”
他食指下扣,枪口却是一偏,指向了方停澜身后匆匆赶到的海连!
轰——!
“不好了!火药库炸了!”
艳红色的花朵从船尾开始绽放,仿佛一条于波涛中苏醒的火龙伴随着人类的惨叫中舒展身躯,火与雨交错不歇地狂舞,彻底折断了海神号引以为傲的坚固龙骨。海水再不甘于被压抑于最底层的舱门中,他们如同从地狱涌出的弱水与恶潮,将可碰触到的一切尽数吞没。
光与热。食物。死物。
剧烈的震动传递到了船首,海连脚下的甲板在不断崩裂,如同他逐渐崩裂的神智。他在瓢泼大雨中愣愣地瞪大了眼睛,双眼里倒映着那个缓缓倒下的背影,那人黑色的斗篷上洇开一朵比墨色更深的花。
“方……”
他该喊出那个人的名字的。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海连仿佛是被人匆匆拎着领子扔上了舞台的演员,连剧本都没有来得及看上一眼,便站在了谢幕的高潮掌声中。雨声与爆炸就是掌声。他呆呆的看了一眼挡在自己身前的方停澜,又看了一眼船头的费祎。
杀。
海连无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一步的做出了本能的反应。
杀了他。
“等等海……咳咳!”方停澜半跪在地上,一手按住伤口,一手想去拉住海连的衣角,但刺客的身影如电,他掌心只能握住茫茫雨水。
杀了他!
“是的,来杀了我!你该比你爹更果断!”海神号的船长在狂笑,他朝暴怒的青年张开了双臂,“而我会在深渊里等着你,等着你们将来露出的后悔的——”
“表情”两字他没能说出来,男人的脖子凉了一下,紧接着又一烫,过于冰冷的雨水渗了进去,过于滚烫的血飚射出来,将费祎视线内的一切都染成了无边无际的红。
他在满目血色中凝视两张年轻的面孔,仿佛透过生者的脸看见了已逝的亡灵。
方阙,商未机,两个愚蠢的男人,教出了两个同样愚蠢的儿子,而我最终居然还是栽在了他们的手里。他有点想笑,但是鼓噪的胸腔维持最后的心跳已经费尽了工夫,他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牵动嘴角的肌肉。爆炸终于涌到了脚下,男人的身体不受控制的从高高飞起的船栏处向后倒去——他在最后一刻终于想起来了,今夜种种似是而非的似曾相识。
是了,八年前他的小师弟从悬崖上坠落时也是这么一个姿势。
“我才是……”他听见了海的声音,近在耳畔。
——阿祎,未机,我们偷偷溜出去玩吧!
“……最愚蠢的那一个。”
春光正好,骇浪滔天。
第55章 手
76。
骇浪滔天,被打扰了安眠的海神于震怒中降下了他的神威,将要为今夜的血与火的舞台落下残忍帷幕。高耸的桅杆倾倒成林,巨帆成了白色的哀旗,在猎猎狂风中为死者祭奠。
人祸的危机已解,天灾即将兜头倾覆。
直到一声惊雷落下,海连才仿佛如梦初醒,眉目匆匆染上了惊惶,回头去看那个刚刚救了自己一命的那个人。
方停澜左肩上的血还在流,面上却朝他露出了一个十足宽慰的笑容。“你这做生意的,”他歪着头翘起嘴角,“怎么还让雇主为你挡枪子,再这样下去我可不付你尾款了。”
“你闭嘴吧!”
刚刚还锋利如刀的青年如今却像个气急败坏的孩子,他冲过去一把攥住方停澜的胳膊,“还撑得住吧,我们可能得跳海。”
“不用跳海,海神号船头有艘小艇,就在前桅右边的侧舷上。”方停澜闭了闭眼,低声提醒,“你先去放船。”
“那你怎么办?”海连问道。
方停澜示意海连松开自己,他咬牙往后退了几步,用右手攀住船栏,“我在这等你。”
对方笑容苍白,海连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极了:“你他妈放什么屁!”说着,他拽过一捆挂在船头的绳索,飞快地系在了两人的腰上,“跟我一起去放船。”
方停澜嘴角笑意得更深了:“啊,我认识这种结,是连命结。”
海连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省点力气少说点话?”
绳索很长,方停澜的左臂无法动弹,只能靠右手撑住船舷慢慢向前,而海连则先一步在前面开路。船头倾斜度越来越高,脚下已经无法站稳,饶是海连天生平衡感远胜常人也不得不扶住点什么东西,从小跑变成了下滑,短短三丈距离他几乎把盲鹰教给他的技巧全用上了。正当他要解开小艇时,从阴影处忽然一道人影扑了过来,海连避之不及,被他一把撞到了舷栏上。
“你杀了他!”那人手指如钳,牢牢卡住了海连的脖颈,“我看到了!”
骤然的窒息和撞击让海连眼前黑了一下,当他终于看清那人的脸时,一声惊呼从被压迫的咽喉中发出:“是你——”
海神号的大副的在与女妖号的接舷战中失去了他的半张脸,从头皮到下颌沾满了雨水都冲刷不干净的斑斓血块,他仅剩的那只眼睛中精光毕露,咧嘴时口中利齿仿佛下一秒就要撕咬开海连的皮肉:“你杀了他……”
海连挣扎着想要拔出匕首,但影子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或者说,是逐渐沉没的巨轮不给他这个机会——这或许就是刚刚死去的那个男人给他设下的第一个诅咒。
“你杀了他……你就得跟我一起死!”
青年腾空的双脚找不到支点,全凭一只吊挂在舷栏上的手不让自己滚落入海,但这一只手根本无法负担住两个成年男性的重量,他几乎可以在暴雨中听到自己的骨骼发出不堪负累的声音。
在他快要被缺氧感淹没时,他忽然感觉到腰上的绳索崩紧了一瞬,紧接着从左侧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声响,再下一秒枪声响起,一道比雨水要灼热得多的液体飞溅到他的脸上,随即又被雨水冲刷而走。
脖颈的桎梏在枪声炸响的那刻陡地一松,海连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屈膝抵住影子身体,同时左脚用力向前一踹,对方终于摔了下去。
海连捂住喉咙低下头,爆炸的摇曳火光中,他只能看见影子嘴角那抹和费祎相同的疯狂。
海连用力咳嗽了几声,等自己稍稍缓过了劲,才有余力看向自己的左手边。
他又救了他一次。
方停澜也在咳嗽——他放开手后直直摔到了绞车上,估计哪根骨头撞出了点问题。男人左胛处的血花开得比刚刚更加艳丽,他颤颤巍巍地垂下了手臂,掌中的火铳从指间滑落,一并消失在了脚下的深渊里。这人摔没了半条命,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不好意思,装子弹花了点时间。”
“……”海连抿了抿嘴,哑着声音说,“谢谢。”
“不客气,我还指望着你带我逃离生天,所以你也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方停澜又咳了一声,他隐隐感觉嗓子里有股腥气,这不是什么太好的事情,“我情况有点糟,可能没法游泳了。”
“没事。”小海盗扭头一把解开最后那一根绑住小艇的绳索,将绳索在手腕上绕了几圈,然后朝方停澜伸出手:“抓紧我。”
两人手掌交叠的瞬间,海连一把将对方拉向自己,他紧紧抱住方停澜,松开了抓住船舷的那只手。
“憋气。”
风从耳畔划过,紧接着是水。
这实在不是一个太好的落水姿势,但也是海连唯一想到能减轻方停澜负担的姿势。无数人类的造物与人类自身从二人身边缓缓向下坠落,亡者的灵魂沉默地凝视着这两位还在与自然负隅顽抗的生者。海连耳膜旁鼓噪着的巨大水流声像是神明近在咫尺的咒语,一字一句的在召唤他带着方停澜一起陷入寒冷的永眠。
只有交握的灼热掌心在传递着彼此的脉搏。
海连在咒语中睁开眼,手腕上那根连着小艇的绳索还拽着自己,不知要被涌动的浪潮拖向何处。他低头看了一眼方停澜,对方脸色比刚刚更加糟糕,人已经陷入了半昏迷中,从他伤处逸出的血丝一缕缕如因缘红线环绕在两人身边。
就像还缠在彼此腰间的连命结,至少这一刻他们同生共死。
海连知道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他缓缓吐了一口气,开始向上踩水。
当他再一次沐浴在雨中时,海连第一次感觉到这噼里啪啦砸在脸上生疼的玩意居然是如此宝贵。他深深吸了几口沾水的空气,用力扒住小艇翻了上去。等到海连拼命把方停澜也拽上了船,他也终于用尽了自己最后一丝力气,瘫倒在了船上。
远方似乎还有炮火的声音,但海连真的太累了。他对这个夜晚最后的记忆,是他在上船后与方停澜依然十指交缠的手。
雨停了。
77。
方停澜又回到了南宏的天牢里,他人生中最屈辱的地方。
迟锦城的冬天不像泰燕,虽然没有多少凛冽寒风,但泛着潮气的阴冷却直往骨头里钻。囚衣上起了不少霉点,睡觉的稻草总像是湿的,他处在布满水汽的环境中,却两天都喝不到一口水。
他又冷又渴,双腿不受控制地向不远处烤着火喝着酒的狱卒下跪,这姿势他已经十分娴熟,连说出的话都不用打腹稿,无非是“行行好”“求求您”,至于求不求得到,狱卒愿不愿意行行好,全看对方的心情。这一次他似乎非常走运,那人放下了酒,提着一个水壶走了过来。
他头昏脑涨地看着这张满脸横肉的脸,忽然觉得有点不对。这人不是死了么?
他记忆中已死的狱卒还在他面前趾高气扬:“想喝水?”
“想,想!”方停澜连连点头。
“行啊,”狱卒的脸眨眼间变成了费祎的脸,男人脖子上鲜血淋漓,手里的水壶也变成了一把火铳,直指向方停澜的脑袋,“那你就喝个够!”
枪响的那一瞬他醒了。
方停澜自认不是困拘过去的人,可这个噩梦依然能让他手脚冰凉,男人胸膛剧烈起伏,他眼神惊疑不定地游移,半晌才落在了身旁那张微微惊讶的面孔上——对方手里还拿着个破陶片。
海连就这么瞪了他一会,见这人似乎没有彻底回神的样子,他还是决定先把手上的事办了:“张嘴。”说着也没管方停澜到底动没动嘴,就把那一碟清水喂了进去。
沁凉的湿意从干燥的口腔里滑过,方停澜激灵了一下,总算是彻底的清醒了。然而与苏醒伴随的疼痛也从四肢百骸细细密密地绽开,尤其是左胛。他低头想去看看伤势,被海连制止了:“别乱动,子弹我趁你昏迷的时候掏出来了,血也止住了。”
方停澜被海连“掏”这个字吓了一跳,扭头去看海连,对方朝他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