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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爱时不仅只有快乐,还有憎恨,混在一起交织成疯狂。他从前不懂,现在懂了,爱也像一件两面穿的外套,一面是纯净的白,一面是混沌的黑。
他不想再穿这件外套了。它太沉重了。
他在牡丹的老朋友或许只有这条春水街了。他每个月都要去发哥理发店理发,老板就叫发哥,酷爱周润发,一台十一寸小电视成天播盗版的《英雄本色》,隔壁牡丹饺子馆的老板娘最爱抓一把香瓜子来这里串门,每个周末,他父亲会带他和母亲去花花酒店吃上一顿,他们店里的招牌菜是东北乱炖,他喜欢吃里头的土豆,再往里走还有卖水果的孙四眼,一家老小都戴玻璃瓶底那么厚的眼镜,一家子都有气管炎,遗传的,不能下矿,就开了个水果店专卖山东亲戚果场里产的大苹果,大樱桃。边上呢还有顾老五开的杂货铺子,孙四眼有气管炎,顾老五得的是妻管严,瘦豆荚似的顾老五买了个朝鲜来的虎老婆,这个朝鲜女人从前在朝鲜当炮兵,胳膊比顾老五的大腿还粗,人人见了都说这姑娘在朝鲜肯定是大户人家,也忒壮实了!
龚小亮早上上学,顾老五被老婆揪着耳朵拽到铺子外教训,她讲的是朝鲜话,龚小亮听得稀里糊涂,也不知道顾老五听不听得懂,反正他只顾着倒抽气嘶嘶地喊疼,到了傍晚,龚小亮放学回来了,顾老五还在被老婆教训,这时他往往是蹲在店门口,捧着饭碗呼噜呼噜吃面疙瘩,他老婆呢,单手叉腰,嘴里叽里咕噜,另一只手时不时推顾老五的脑袋一下,顾老五自岿然不动,一瞅龚小亮,笑着抬起筷子和他打招呼。
“亮啊!回来了啊!今天又考了第一名了吧?”
龚小亮嗤之以鼻:“哪儿的学校成天考试啊!”
他推着自行车昂首挺胸地从顾老五的杂货铺前走过。
现在,发哥理发店成了佳人发廊,玻璃移门上的周润发海报倒还贴着,他脖子上的那条白围巾已经戴得发灰了。牡丹饺子馆关门了,铺面空着,花花酒店还在,门口就挂着菜单,麻辣烫,鱼香肉丝,上海糖肘子,酸菜鱼米线,欢迎新老顾客惠顾!左右也不见玻璃瓶底厚的眼镜,倒是顾老五的杂货铺还在,铺头更大了,名字改成了便民超市,里头灯火透亮。
龚小亮停在超市门口,他从前爱来这里买铅笔,买笔记本,买杂志,这儿是整片牡丹唯一能买到《中国国家地理》的地方。后来,他会来这里买《故事会》。
超市里还卖笔记本,还卖杂志,没有国家地理了,多了漫画书,偶像写真书,《故事会》还有,挨着本《青年文摘》。超市里还有卖彩票和卖白酒的柜台,一个年轻女孩儿正坐在彩票机前头仰着脖子看摆在高处的电视。她手里拿着个遥控器,不停换台。
龚小亮扫了她一眼,那女孩儿也看了看他,打了个哈欠,继续看她的电视,换她的台。龚小亮转过身,摸摸鼻子,又转回去,走过去要了张彩票。
机器正出票,一个年轻男人从超市的一扇小门里捧着冒热气的饭碗走了出来。他吧唧吧唧吃饭,目光一高,和龚小亮看到了一块儿。年轻男人作了个吞咽的动作,眼睛大了一圈,手里的筷子举高了才要喊什么,龚小亮拍了张二十块钱在桌上,拿了彩票就走了。
“给多了!”一把男声喊道。龚小亮抱住胳膊,头也不回。
“龚小亮?是龚小亮吧?你给多了!”
龚小亮的心跳得飞快,老同学,老同学……还真让他遇到了个老同学!名字叫什么,他想不起来了,好像姓王,还是姓李,高一的时候同过班,高二的时候这个老同学分去了理科班。这个老同学好像还在嚷嚷着什么,是在和那个卖彩票女孩儿说话吗?说的好像是:“他你都不知道啊?龚小亮啊!就是把那个女老师咔嚓了的那个!”
龚小亮脚下也走得飞快,遇上个三岔路口,急急往右转了进去,他迎面就撞到了个人,也不敢抬头看,道着歉只顾埋头往前走,他只想快些走出别人的视线,快些走到个没人的地方去,只听咚一声,龚小亮的脑袋一痛,他摸着额头停下了,抬眼一看,他这不管不顾地,一头装在了一堵墙上。这墙好高,墙后头还传来说话的声音,龚小亮仰起脖子又看了看,挡在他面前的原来是座教堂,那红色的砖墙在地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住他,而教堂顶端的十字架仿佛是铁铸的,发黑,很沉,仿佛马上要掉下来砸在他身上。
不远处,周日朝鲜语礼拜的灯箱教堂的入门口闪闪发光。
一个人从教堂里走出来了,他的面貌凶悍,脸上一道瘌疤,从眉骨劈到嘴唇,但他的神情十分从容,他看到龚小亮,朝他点了点头。
龚小亮抓着自己冰冷的双手,走进了教堂。
这是间简陋的教堂,一眼就能望尽,两边的墙壁上悬挂着一些画像,看上去像是粗劣的印刷制品,教堂的穹顶上也没有太多的装饰,只吊下来一个木头的耶稣,半圆形的讲台上有台钢琴,一名少年正在弹琴,他大约是个新手,弹得磕磕绊绊的。零星的几个信徒散落在长椅上双手作祈祷状,默默吟诵着什么。入门的地方点了些蜡烛,还有一小盆圣水。耶稣像下头也能看到烛火,那里点着的蜡烛更多一些,烛光映出耶稣肋骨的阴影。
龚小亮看到了设在角落的忏悔室。一个女人挎着提包从里面出来了,她的神色略显紧张,但双手和步态都很松弛,她在自己胸前划了划十字架,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龚小亮走过去,钻进了忏悔室,坐下了。
立即有人说话了。
“我的孩子。”那人说,声音苍老。
“神父,”龚小亮看着那镂空的隔板,他看到许多格纹落在一张明显布满了皱纹的脸上。他看着那些格纹,继续说道:“我杀过人。我杀了她,还有她的孩子,我不知道她怀孕了,我不知道……”
神父回应了,他说道:“神已经听到了你的坦白,他会对你做出应有的安排。”
龚小亮说:“我想过去死。杀人偿命,我应该去死。但是我死了,我妈妈怎么办?我爸妈离婚了,我妈妈一个人……所以我还得活着,还是得活着,但是,但是活着,意识到我还在呼吸,还有生命……我杀了人,但我还活着这件事,一想到这件事我就没有办法原谅我自己。”
“我杀了我爱的人。我爱她,我爱她,但我杀了她。”
“我害怕。”
一个笑容都让他害怕,一句问候都让他胆战心惊,一点关切就让他手脚发麻。
戴明月让他如坠冰窟,如入火海。
他像一整座炼狱。
“他们嘲笑我,他们鄙视我,他们唾骂我,打我,我或许能好受一些,但他们看着我……还是杀了我吧,还是我去死了,我妈会好过一些,她能过上好日子吗?”
“你说的神,他对我的安排是什么呢?他会惩罚我吗?怎么惩罚?我愿意被他惩罚。”
“我知道了,可能没有被判死刑就是对我最大的惩罚,可能这就是神对我的安排。”
第三章
龚小亮采买了些日用品,在火车站附近找了间便宜旅馆住下了。旅馆对面就有个网吧,他去那儿按照戴明月给的简历在电脑上重作了份,又找了个复印店印了十来份,很快就拿到了手,倒是找拍证件照的地方花了他不少功夫——现在已经没什么人冲照片了,也没什么人用相机了,街上到处都是拿手机照相的人,龚小亮最后在靠近新时代广场的一家眼镜店边上找到了个提供证件照服务的冲洗店。拍照的地方在店里的一个小隔间里,老板亲自给他照,先是指了个位置让他坐下,接着在墙上鼓捣了通,龚小亮只觉得左右两边一热,眼前一刺,两道炽热的光线集中在了他身上。这突如其来的光亮让龚小亮眯起了眼睛。老板不乐意了,连声说:“你眼睛睁开啊!不睁开我咋照!”
龚小亮试着作了个撑开眼皮的动作。白茫茫的光线外,隐约有道影子在移动,像是那个手持相机的老板,又有些像一个在审讯他的警察。
审讯室里的灯光比现在还要亮,四周比现在还要暗。一道道黑影围绕着一张桌子,围绕着他兜着圈子,这些黑影质问他:“你和蓝姗什么关系?”
这些黑影告诉他:“你知道她怀孕了吧。”
他哭了出来。
“下巴抬起来一点,你低着头干啥呢?”
老板不耐烦地指导龚小亮:“看镜头啊!欸欸,别低头啊!咋又低头了呢!”
龚小亮作了个深呼吸,稍抬起下巴,找到了相机镜头,抓紧了裤子,没再动了。相机的闪光灯亮了下,龚小亮垂下脑袋,揉了揉眼睛。
照片算是拍好了,洗了二十张,回到旅馆,龚小亮把照片一一贴到简历上。他再次打量这份简历。戴明月给他写的个人介绍颇有期末点评的风味:学习能力好,吃苦耐劳,注重个人独立性的同时富有团队协作精神,能灵活应对、处理突发性事件。
这些特质他确实有,尤其是在监狱里,表现得特别突出。如果招聘的人需要他详尽描述自己的这些特质,他要怎么说吗?他能说得好?他能编一些故事来搪塞吗?
戴明月在简历里隐瞒了他的牢狱生活,他也接受了这样的隐瞒,他明白他的用心,谁会想要聘一个高中没毕业的有前科的人呢?这人犯的还是杀人的罪。他们会相信他已经改造好了吗?他真的已经改造好了吗?他曾经在一本书上读到过,动手杀人的人,天生基因就和别人不一样,那可能是种恶的基因,天主教管这个叫该隐的基因,在佛教里就是“业”。生来就有的“业”,埋藏在他灵魂里的“障”,他是没法摆脱的,他要修,修一些正果来调和这些业和障。
他是不是天生就是一个很坏的人?蓝姗可能只是让他意识到这一点的一个契机。人来到这个世界,多多少少都带着认清自己的任务。谁会想要稀里糊涂的就老死了呢?
想到蓝姗,想到死亡,龚小亮一阵难受。他把那叠简历压在了枕头下面,趁夜又去了那间网吧。他建了个新的文档,自己作了份简历。在这份简历上,一段长达十年的时间段里,他填写的是:在牡丹第一监狱改造。
这一行字打完,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想了想,删除了,但这份新简历他还是打印了出来,把剩下的照片全贴上了。
龚小亮开始在牡丹找工作。早上他在路边早点店里买两个白面馒头,吃一个,留一个,他会先去人才市场递一圈简历,接着就去电器城,数码城,反正能和电脑软件硬件车上关系的地方他都会去。饿了他就啃早上剩下的那个馒头,水是在旅馆里装的,随身带着,冷了的馒头就着水下肚,面遇水涨开来,一个馒头能顶一下午。通常,他都是无功而返,有的人甚至连简历都不收就把他打发了。煤挖完了,牡丹这座城市奄奄一息,除了那些新开的商场卖场还在招零工,没什么地方还请人了。他也硬着头皮去应聘售货员,经理一看他没有销售经验,他又阴阴沉沉地说不来几句话,直接就让他另觅他处;就连去超市当收银员,他也因为没经验被拒绝了,不过这次他多问了句,问超市请不请搬货的,力气他还是有的。应聘的人听了,轻笑了声,力气谁没有呢?有的是比他壮,比他结实,精力比他还多的人;一些数码城里卖手机和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