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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小亮说:“还会有山洞,隧道。”
“筐锵筐锵,火车开出隧道,就看到一片……”戴明月顿住,一眨眼睛,抖索了下,“好冷啊!”
他和龚小亮匆匆抽完手里的烟就回进屋了。
没几天,一个周日,龚小亮陪戴明月去医院拆石膏。从医院出来,戴明月往路边一看,甩着手腕就跑进近旁的公车站,在一只张着大嘴,吐着臭气的垃圾桶上敲了敲,抓了抓,捏起一把积雪在手里揉搓。有辆公车进站了,他转身张望了眼,小声地说:“还是使不太上劲。”
龚小亮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没这么快。”
“一百天?”戴明月眨眨眼睛,找到站牌,仰着脖子研究,“34路到火车站前,可以去那儿转车。”
龚小亮估摸着:“三个月?”
34路停在他们面前了,前门打开,一股热潮扑面而来,龚小亮拉开了戴明月,说:“再等等吧,65路应该快了,转车说不定等更久。”
戴明月便往车身后方走开了,他手里还在盘那小小的,已经被他搓得瘦长的雪,手指都红了。龚小亮跟着过去,抓起了他的手,把那橄榄核似的雪抽走了,扔到了地上,拉长衣袖擦了擦戴明月微湿的手心,从外套口袋里摸出副手套给他戴上,说道:“回去用昨天的剩菜煮个大杂汇吧。”
“哦。”戴明月点了点头,垂下眼睛,不轻不重地踩着那掉在地上的核形的雪。
这时,一辆急救车尖鸣着开进了对面的医院,戴明月用力一拉龚小亮,张大了嘴,一拍脑袋,又拍了下龚小亮,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睛,半晌,才吐出三个字:“我忘了……”
“你有东西落在医院了?”龚小亮看他,“手机?钱包?”
戴明月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解了屏幕锁,低着头看,声音轻轻地说:“今天是蓝姗的忌日。”
他深吸了口气,声音更轻,近似呢喃:“我一直记得,从来没忘过,连日程都不用设,好像有个生理时钟在身体里,19号晚上我就会失眠,早上四点我就起床,就去墓地,墓地是空坟,就只有一块碑,可也要去看啊,天亮了就走,有时候回到牡丹,还能赶得及去学校。”
龚小亮也把手机拿了出来,他翻开翻盖,手机壁纸上的蓝姗在对他笑,硕大的”02/20”落在屏幕右下角。
他也忘了。
“那……”龚小亮试探着问,“今晚吃素?”
戴明月还盯着手机,说着:“奇怪,怎么就忘了。”
龚小亮道:“还是你想今晚去看她?”
戴明月一抬头,笑了:“明天去吧,我这手还使不上劲,没法儿开车,现在过去,回来得晚上了,打车也不方便,让司机在墓地外边等怪不好意思的。”
龚小亮应了声,戴明月把手机收起来了,他皱起眉头,寻思着问龚小亮:“昨晚我们在家干吗呢?”
“没干吗,你备课,我看书。”
“哦……”戴明月又说,“回头把你那床挪挪地方吧,你总在我书房睡觉算怎么回事?”
龚小亮想说什么,戴明月却抢了话头,比手画脚地问他:“你睡过那种上下铺没有?就宿舍那种。”
龚小亮道:“坐牢的时候就睡那种,我睡下铺。”
“那不行,我得睡下铺,我这把年纪,还要爬上爬下?”
65路喘着粗气进了站,生了锈的车门吱嘎嘎地往两边打开,戴明月先跳上了车,往身后一指,龚小亮付了两个人的车钱,车上空位多,戴明月看了看龚小亮,龚小亮往车后努努下巴,两人去了车尾并排坐下了。
戴明月坐靠窗的位置,擦了擦车窗玻璃就拿起手机搜起了上下铺宿舍床,龚小亮在他边上看着,公车开起来了,摇摇晃晃,颠颠簸簸,戴明月一下就受不了了,扶着额头道:“头晕了,不看了不看了。”
他又一看龚小亮,问说:“还是换成两张单人床?”
他主意太多了,一时一个样儿,后来又说先不管床了,他的双人床够大,能睡两个人,到了百花花园附近下了车,眼看要走进小区大门了,戴明月喊住了龚小亮:“去外面吃吧。”
他们去了附近先前光顾过一次的那家小饭馆。小饭馆里还是有那么几桌客人,吃花生米,啃棒骨,喝啤酒,龚小亮草草略了眼,见到了几张有点印象的面孔,那些人似也认出他来了,举着酒杯的用酒杯掩住了嘴,眼神敏锐的,那两只眼睛里的目光更锐利,本不在看他的也都朝他看了过来。饭馆老板娘带着一脸干笑热络地招呼他们:“戴老师,好久不见了啊!坐啊坐啊,今天想吃点啥?”她瞅着戴明月的右手,“听说您前阵子把手给摔了,现在好了?”
戴明月道:“才去医院拆了石膏,还没法儿握紧拳头,您瞧。”说罢,他试握了握拳头,手指确实不怎么听使唤,虫子似的蜷着。
龚小亮倒了两杯茶,看菜单,说:“来个凉拌三鲜,鱼香茄子,”他看看戴明月,“不然要个糖醋排骨吧,蓝姗爱吃。”
戴明月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老板娘听了,一清喉咙,道:“那就凉拌三鲜,鱼香茄子和糖醋排骨。”
龚小亮放下了菜单,喝茶,老板娘也就走开了。戴明月也喝茶,一句话都没有,有一桌客人加了两瓶啤酒,老板娘提着啤酒瓶子过去,不知那桌上是有人问了什么,老板娘拿毛巾一抹桌子,白了他们一眼:“人家爱和谁吃饭就和谁吃饭,你们事儿可真多!”
她说这话时,眼角瞥过戴明月和龚小亮,陪了个笑脸,龚小亮跟着笑了笑,给戴明月添茶。戴明月还是不出声,折着桌上的塑料桌布,微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像很放松,又像早就神游到了天外。菜上来,戴明月还像灵魂出了窍似的,提起筷子也不动,龚小亮给他夹菜,他才吃,龚小亮问他要不要添碗米饭,他先看龚小亮一眼,接着才点点头。两人一人吃了一碗米饭,菜没能吃完,剩了小半份糖醋排骨,龚小亮问老板娘要了个打包盒。等到买了单,从饭馆出来,戴明月一脚踩进一片雪地里,那雪下面却是烂泥,他的裤腿脏了,鞋也脏了,他才回过神来,赶紧提起脚,跳到水泥地上,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走在路灯光下,一瞥龚小亮,说:“扔了吧。”
他皱着脸道:“怪难吃的。”
龚小亮说:“明天我下面条吃了吧,别浪费。”
戴明月抬脚往路边的积雪上蹭了蹭鞋底,雪很硬,发出嚓嚓的响声。他问龚小亮:“你想好要去哪里读书,学什么专业了吗?”
龚小亮还没拿定主意,老实地回答:“还没。”
戴明月道:“你也太没主见了!”
他一转身,往饭馆的方向回去。
龚小亮忙问他:“去哪儿啊?不回家啊?”
戴明月说:“不知道!”
他还道:“随便走走不行啊?”
龚小亮跟上了他,两人再一次路过那间饭馆,喝酒吃花生的人还没散,本高声喧哗着,老远都能听到,可他们一从门前走过,那喧哗声立刻止住了,有人很大声地叹息,很感伤地说:“戴老师,不容易啊……”
戴明月竖起衣领,快步穿过那饭馆的霓虹招牌投在地上的光芒,走进了广袤的黑夜里。龚小亮把外卖袋子挂在手腕上,快步跟上,和戴明月并排了,他放缓了脚步。两人往前走。
路上压根找不出第三个人,二月正是牡丹最冷的时候,晚上风大,吹在人脸上像刀子在划,呼吸时喉咙会痛,说话时牙齿都打颤,龚小亮和戴明月缩着肩膀,闭紧嘴巴,沉默着连过了两个路口,一阵寒风呼啸而过,龚小亮的头都有些疼了,戴明月却在这时又有话说了。
他问龚小亮:“你妈最近怎么样?”
“说是还好,你最近没和她联系?”龚小亮把下巴埋进了围巾里,闷着声音回道。
戴明月的声音也闷闷的:“我又不是她儿子,没事成天联系她干吗?”
龚小亮把戴明月的帽子往下拉了拉,完全遮住了他的耳朵。他说:“再走下去要到那个街心公园了。”
戴明月问他:“你说那面墙拆了吗?”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总比不知道装知道好吧?”
戴明月剜了他一眼,往前要过马路,龚小亮拉住了他,示意他看行人红绿灯:“红灯。”
一个红色的并着腿的小人在黑夜中发着亮光,戴明月撇了撇嘴,站停等了几秒,左看看右看看,这十字路口这个时刻既没有人,更没有车,水光粼粼的马路上只有他和龚小亮傻傻站着,等着。
“走!”戴明月握住了龚小亮的手,拉着他飞跑着闯了红灯。
闯红灯这事不知怎么让他开心地大笑了出来,眼里亮晶晶的,像是很兴奋,都过了马路了,脚下还在跑着,还不时回头看,一不留神撞到了一辆停在路边的电瓶车,电瓶车呜呜报警,戴明月听到,捂住耳朵跑得更快,这下他全没规矩了,闯了一个又一个红灯,一路跑进了那街心公园。他终于停下,一指那面涂鸦墙,转回头,看到龚小亮,气喘吁吁地和他打了个手势——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不停转圈,龚小亮这一路也是跑过来的,难免也有些喘,说不上话,就看着戴明月,点了点头。
那涂鸦墙前恰有对年轻男女在那儿自拍,龚小亮一点头,戴明月拍着胸口,平复了呼吸,走到了那年轻男女边上,问道:“不好意思,打扰了,听说这儿要拆了,能麻烦您给我们拍张照吗,我们想留个纪念。”
他指指自己和龚小亮,那女孩儿满口答应,戴明月便把手机递给了她。龚小亮赶紧过去,戴明月指指手腕,龚小亮把外卖袋子放下了,走到戴明月边上,两人站在那面涂鸦墙前有光的地方,肩挨着肩。
“看这里哦。”女孩儿说。
龚小亮看着那手机镜头,戴明月扯了下他的手:“要笑啊。”
“嗯。”
女孩儿开始倒数了:“好的,一,二,三。”
闪光灯亮了,戴明月手上一用力,握紧了龚小亮的手。
“好了!你们过来看看!”女孩儿朝他们挥了挥手,戴明月走了过去。他对相片似乎颇为满意,那女孩儿便提出希望他能帮她和男朋友也拍个合影。戴明月拿了女孩儿的手机,龚小亮走到了一边去,那女孩儿要求颇多,既要拍到那边一个角,又要拍到这边一个图案,还要显得腿长,显得脸小,戴明月任她使唤,她男朋友也是完全配合。龚小亮坐在花坛边,把外卖盒放在膝盖上,点了根烟。
好不容易拍完了合影,女孩儿又开始自拍。戴明月过来了,坐在了龚小亮边上,才要说话,女孩儿在那儿嚷嚷了起来:“你会不会打光啊!”
她冲男朋友发脾气,男孩儿好声好气地哄她:“好好好,那这样呢?”
他把调成手电筒模式的手机举得更高。
“下面一点!”
男孩儿蹲在了地上,仰头看女孩儿,他把手机也放到了地上去。一束白光打在女孩儿的脸,她的皮肤看不出任何一点瑕疵,像瓷娃娃。
女孩儿满意了,一个姿势拍了好久,这才放下手机,叫上男孩儿,和戴明月,龚小亮打了个招呼,走了。
戴明月和龚小亮相视一笑,龚小亮把烟递给戴明月,戴明月抽了一口,踢踢脚边的石子,说:“文巧巧就住附近吧?”
“你想吃焖鱼了?”龚小亮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