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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蛋黄吗?”
“不用。”
“虾米呢?”戴明月走上了二楼,掏了个硬币,走去解购物车的锁扣,还问着,“干贝呢?”
锁扣解开了,龚小亮拉出了那辆购物车,轻声说:“这么丰富。”
戴明月推着购物车往前走,耸了耸肩膀:“对啊,现代人的生活很丰富的。”
龚小亮走在他边上,两人进了超市。迎面就是卖电器用品的专区,一台台电视循环播放着色彩绚丽的视频,有花,有蝴蝶,还有女人,孩子。戴明月穿过这些五光十色的包围,径直进入了生活日用品区,龚小亮跟上他,戴明月问道:“还缺什么吗?”
他拿了瓶洗衣液,两块洗衣皂。龚小亮东张西望了番,摇着头说:“没有缺什么,没有。”
戴明月一瞥他,问道:“要不要回去电视机那里看看?”
龚小亮眨了眨眼睛,没声响。戴明月似是被他的反应逗笑了,调转购物车的方向,用车撵着龚小亮往回去。
“走啊,去看看啊。”他笑着说,顺手从边上的购物筐里拿了双毛拖鞋:“你脚比我大。”他又抓来一顶在促销的毛线帽:“帽子你也没有吧?”
龚小亮又是摇头又是摆手,连声说“不用。”可戴明月只当耳边风,还越拿越起劲,什么防寒发热袜,围巾手套,耳罩口罩,一路往电器区走一路不停往车里拿,龚小亮怎么劝都没用,索性戴明月拿什么,他就揣进自己怀里,戴明月不拿了,他就把这些东西一一还回去,还完最后一双拖鞋,他再一看戴明月,他已经走到了液晶电视机的包围中。龚小亮急匆匆追过去,戴明月朝他招了招手,一指周围,说:“4k电视。”
他们所在的展示区里的每台电视机右上角都插着面金色的小旗子,上面写着:4k电视机,超搞清。
“超高清。”龚小亮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戴明月点点头:“对啊,超高清。”
两人站在一台六十寸的三星4k超高清电视前,屏幕上在播一段人文风光短片,一个女人走进了一条室内长廊,长廊的天花板上挂下来许多把阳伞,五颜六色。
“室内为什么要挂伞?”龚小亮问道。
戴明月说:“邪门。”
女人还在阳伞下,长廊上漫步。戴明月和龚小亮还看着。戴明月又说:“你听说过十九中那个鬼故事吗?”
“什么鬼故事?”
“从前有个女老师,在一个雨天被人杀了,之后每逢下大雨,放学后,三楼一班的教室里就会出现一个撑着伞的女人的身影。”
龚小亮问道:“伞是红色的吗?”
戴明月笑出了声音:“裙子是红色的,女人的脸也是红色的。”
伞的画面过去了,一条长廊走完了,换了个女人了,这个女人来到了大自然里,山花烂漫,天朗气清,她牵着一匹栗色的马在田野上寻寻觅觅。
龚小亮说:“可是那天没下雨啊。”
戴明月应该很清楚,那时是深冬,牡丹哪里会有雨?
关于那天,关于他杀人的这段往事,还有什么是戴明月不清楚,不知道的吗?
他亲眼看着他打死了蓝姗,他知道他最丑恶,最凶残的一面。
戴明月说:“对啊,早上下了点雪,一下就停了。”
他们在电视机前又看了会儿,那画面变成了小丑鱼游曳的海底世界后,两人不约而同抬脚走开了。
靠近去往一楼的扶手电梯处时,戴明月转进了附近的散装糖果区,他撕了个塑料袋,往里面一把一把地抓糖果。
“你要吃什么?巧克力还是水果软糖?”他还问龚小亮。
龚小亮说:“我不太喜欢吃糖。”
“哦。”戴明月抓了好多玉米糖,说,“我喜欢吃这个。”他一笑:“但是我不太爱吃玉米。”
糖果上秤称好重,他们就去了一楼。戴明月盘算着:“鸡蛋吃完了。”
龚小亮往楼下找了找,看到个生鲜区的招牌,指着说:“在那里吧?”
戴明月跟着看去,咂舌道:“这么多人。”
生鲜区人头攒动,一大群人围着个堆满柑橘的大货筐。龚小亮说:“还没过九点。”
到了一楼,戴明月推着车慢慢往生鲜区靠近,人实在太多了,走到半道,购物车已经挤得没法动了,戴明月伸长了脖子, 拿鸡蛋的地方也是人头攒动,好些人挤着进去,跌跌撞撞出来。龚小亮说:“我去拿吧,要多少?”
戴明月没说话,他站在往来不息的人潮中,拉紧了外套,好像受了很大的惊吓,慌张地左顾右盼,说不出话来了,看上去有些可怜。龚小亮没再问什么了,他顺着人流,钻进了人群,扯了个塑料袋,抓了几颗鸡蛋,未免磕碰到鸡蛋,他高高提起塑料袋,又挤了出来,一看到戴明月,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逃难似的一口气冲到了放酸奶的冷柜旁。龚小亮检查了下鸡蛋,一个没破,他松了口气,戴明月笑了笑,推着车去拿速冻粽子。他还拿了几袋速冻饺子,速冻汤圆。
他们走走停停地来到了两边堆满零食的过道上。
“你要吃点什么?”戴明月问道。
龚小亮摇头,瞥了眼边上的青柠味薯片,还是摇头。戴明月看了看他,倒回去拿了包青柠味薯片,说:“你喜欢这个味道?”
龚小亮说:“这是新出的味道吧,以前没有。”
“对啊,去年还是前年出的吧。”戴明月又拿了一包麻辣香锅味的薯片,“这个是今年才出的,你还没吃过吧?”
他还拿了曲奇饼干,椰果果冻,搬了一箱牛奶。排队结账时,龚小亮和他说:“记一下账吧,我会还你的。”
戴明月道:“你和我谈记账?你欠我一个老婆一个孩子,这你要怎么还啊?还是算了吧。”
排在他们前面的一男一女回头看了看他们,戴明月并没在意,从边上的货架上拿了罐口香糖。龚小亮说:“那也写下来吧,我想办法。”
戴明月一挑眉毛:“你还挺有意思的。”
龚小亮说:“前阵子还有人说我很没劲。”
“谁?”
“你以前的学生。”
“哦,文巧巧吧。”
四周有些吵,龚小亮没听清,又问了遍:“你说什么?”
戴明月看着他,凑近了,说道:“我说,是文巧巧吧?”
龚小亮也看着他,戴明月瞳孔的眼色偏淡,接近浅棕色,他的目光一点都不深邃,只是很透明。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他好像也变得很透明,他好像能和戴明月说他的所有事。好像全世界,亿万人,他的所有心迹,所有想法,他只能和他袒露。
龚小亮点了点头:“嗯。”
戴明月问他:“你和你妈说了你现在住我这里吗?”
“还没有。”
轮到他们了,收银员结算商品,龚小亮在一边装袋,戴明月摸出了钱包和会员卡。龚小亮这时道:“我和她说了的话,你会很开心吧?”
他接着道:“但是她不会,她会哭,还会给你打电话道歉。”
收银员一清喉咙:“两百三。”
戴明月给了钱,正正好好两百三,他抱着那箱牛奶往前走,龚小亮提着塑料袋跟着。他们还是搭扶手电梯下楼,他们身边还是有人匆匆忙忙地经过。
“对啊。”戴明月说,他笑起来,看上去没什么烦恼,精力旺盛的样子。可能因为他爱笑,容易快乐,他不怎么显年纪。
龚小亮盯着戴明月,目不转睛,不可捉摸的空气和不可捉摸的人在他们身边流动,戴明月对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他知道了他隐秘的感情需求,他了解了他快乐的根本,他看到了他皮囊下难以理喻,近乎畸形的内核。龚小亮的心快速地跳了两下,他和戴明月穿着厚厚的外衣走在人群中,他们出了超市,走到了马路上,戴明月回头看他,他也还看着他。
马路边还有黑乎乎的没有化干净的雪,太阳躲在云后,天色铅灰。百花小区的红色外墙在黯淡的光照下接近深棕色。
他是透明的,他也是透明的。
行人绿灯亮了,他们快步穿过了斑马线。
回到家,放好采买的东西,戴明月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彻底放松了,一手遥控器,一手薯片,开了电视,调到体育频道看起了篮球。
“nba你看吗?”他问道。
龚小亮去了阳台,床单被套都洗好了,他把它们拿出来,甩了甩,调下晾衣架,挂了上去。他转动晾衣架的手柄,格纹的床单慢慢升高,阳光一点一点被遮住了。
“你高中是不是还打过篮球。”戴明月问他。
“羽毛球。”龚小亮仰头看着晾衣架和阳台顶的缝隙,那里还有一线茫茫的光。
“会不会太高了?”
“衣架吗?”
“我说你。”
“网前杀球方便。”龚小亮说,往客厅里看。戴明月敷衍地应了声,打了个哈欠,歪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龚小亮走进去,拿起遥控器要关电视,戴明月这时说:“不用关,你看吧。”
“我躺会儿。”他说。
龚小亮把音量调低了,把戴明月圈在身边的薯片放到了茶几上。他去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把里面的半颗白菜,一点肉末,半包榨菜拿了出来,又拿了两颗番茄,两个鸡蛋。他坐到了餐桌边,静静地看篮球。
十一点半时,龚小亮淘米煮饭。他开了抽油烟机热油锅,没一会儿,戴明月就在客厅喊话,说:“我想到了,你不用给房租了,你就煮饭吧。”
“围裙在冰箱边上挂着!”
“你做什么菜?”
他的声音越来越近,龚小亮一抬眼睛,戴明月已经进了厨房了,他抱着胳膊打量龚小亮:“鱼香茄子你会吗?”他努努下巴,“你在老文饭馆学的?”
龚小亮说:“鱼香茄子不会。”
戴明月说:“那你不能去当厨子啊。”
切好的番茄下了锅,嗞嗞炸响,戴明月转身去布置餐桌,等龚小亮炒好番茄炒蛋,白菜肉末榨菜丝,饭也煮好了。龚小亮盛饭,戴明月拿了盒牛奶,还冲龚小亮晃了晃牛奶盒。龚小亮摇摇头,拿着两碗米饭放到了餐桌上。
他们坐下吃饭,戴明月喝牛奶,嚼米饭,迎着龚小亮异样的视线说:“吃下肚子都一样啊!”
他说话时笑弯了眼睛,比划着问龚小亮:“要喝点酒吗?”
龚小亮说:“不了吧。”
他往饭里盛了点番茄炒蛋的酱汁,拌着吃,戴明月看到,学他,拌番茄汁,还拌牛奶,牛奶喝完,他碗里的饭也吃完了。龚小亮吃掉了最后一筷子白菜,两人一起收拾了桌子。戴明月从冰箱深处挖出来两只橘子,和龚小亮一人一个,一起靠在厨房水槽边剥橘子。
橘子有核,龚小亮把核吐在手上,放到剥下来的橘皮里,戴明月看着客厅墙上的时钟,把核吐进手心,扔进水槽。
垃圾袋满了,龚小亮要去扔垃圾时,恰好有人来敲门。他提着垃圾袋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男孩儿, 背着书包,一看龚小亮,退了半步,看了看门牌号。
“你找戴老师?没找错。”龚小亮说。
戴明月这时走到了玄关,问龚小亮:“你知道垃圾箱在哪里吧?”他还道,“我以前学生,暂时住我这里,进来吧。”
龚小亮换鞋子,说道:“刚才去超市的时候看到了。”
那男孩儿又看了眼龚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