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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过后,迅速降了场雨,浇熄了火势。他撑着把伞走近,眺看去,暴露在外的土地上满是狰狞的瘢痕,一片荒芜……
“您去特里盖司,是走访亲友吗?”
恍然回神。
“如果你想参观,应该去‘纳茨韦勒’。”
“纳茨韦勒……”
男人低声复念一遍,多少年了,没再提起那个地名,但是往事远未被尘埋。
“只有那里被保留了下来,几年前建成了纪念馆,纳茨韦勒纳粹集中营和灭绝营纪念馆。”
司机看向后视镜,男人一如既往地沉缄。
“周边除了纳茨韦勒,其余的劳动营、集中营都被改建成了民宅,基本上看不到什么了。”
“是吗。”
轿车停靠在了石路旁。
“到了,先生。”
司机松开安全带,出了车,接着他绕到车的另一侧,拉开车门。
“我会在三个小时后,也就是下午五点钟,准时回到这里接你。”
“谢谢。”
男人握起了斜躺在一侧的手杖,他挪近车门,先迈出右脚,然后放下手杖,稍显吃力地站起身。
司机下意识瞥向他的脚部,可在长裤的遮掩下,看不出什么。
“请小心。”
“不,不需要,我自己可以。”
摆摆手,他回绝了司机的好意。
只是多费点时间,男人站直身体,整整衣衫,然后握紧手杖,走向了街巷的深处。
第44章 十年(三)
脱下帽捻在手中,男人边走边看向两旁错落的房屋。木制的屋墙上,约定好似的粉刷上了暖色系的涂料,浅紫、粉红、橙黄……或敞或掩的窗台前,盛满了开得乖巧、妍静的窗台花。
小镇的居民们似乎对植物有着特殊的喜好,一路走来,花簇与绿株近乎随处可见,就连空气中,也飘游有各种颜色的香气。紫色的薰衣草,白色的油橄榄,淡粉的山茶与紫红的玫瑰……
“特里盖司……”
男人嚼咬这串生疏的名字。
时间往回倒推十年,这个地名还未出现,地图上也不曾标识。
独徜其间,他寻不见一丝熟悉的痕迹,就仿佛走访在他从未达到过的地方。
直到走到岔路的尽头,彼处是一条笔直的河道,如镜的水面倒映出岸畔葱郁的植被,孤零零的小舟栓着纤绳,浮靠在岸旁。
徐风吹起一层淡蓝色的涟漪,男人靠近它,默视良久。
没错,他记得它。由人工开凿出的一条水渠,那几年却总是干涸,一干,暴露在外的河床上沉积的泥污便会散起驱不散的恶臭,更不要说汲水饮用了。
午后的阳光,稍微有些晕眩。
想想,男人摸出了怀表。表面上,时分针已指向下午两点四十三分,不知不觉中他走了近四十分钟。
揣好表,男人拄起手杖,顺着河岸往北走去。
在这个时间点上,法兰西的别处已经开始享用下午茶了。可这里的茶馆、咖啡厅却依然阖着门窗,仅有一块木刻的“欢迎光临”牌,孤零零地挂在门把上,告之过往的人它仍在营业中。
透过反光的橱窗,男人看见光线黯淡的咖啡厅内,一位白发老人正搂着猫咪打盹,小猫蜷缩在他的双膝间,老人睡得放松而不自觉。
于是放弃了小憩的想法,沿着街牌、门号,继续依次循寻过去。
末了,他停在了一个缓坡前。眼前的台阶明显修建地有些窄小,抬起手杖,又放下。接着,他看向左侧,在那里,有一排依山而建的栅栏。
扶住栏杆,一步步慢慢地拾阶而上。
上至一半,来方向突然冲出几个嬉闹的少年,给静谧的小镇添上了一抹喧嘈。
“艾伦,格吉尔!上周借的铁皮火车,该还给我了!”
紧随其后跟上一个胖胖的男孩,他刚达到坡顶,抹抹汗水,却见小伙伴们又跑远了。
“才一个星期而已!”
“被哥哥发现不见了,他会揍我的!”
几个少年相视一笑,一步当三溜下了台阶。
“哎,等等我!等等我啊!”
“吉格尔,快看……”
忽然脚步变慢了,一个少年用胳膊推推另一个少年,说道。
男人也在看着他们,但很快,他便收回了视线,专注于自己的步伐。
他与他们擦肩而过,听他们在身后议论:“肯定是个德国人。”
“瘸腿的德国佬。”
“他来这里做什么?”
“该死!”
“吉格尔!”
叫吉格尔的少年弯腰拾起一块石头,正要向男人掷去,被一旁的小伙伴拦了下来。
男人背脊一紧,仿佛感知到了身后险些要发生的事情。
匆匆的一瞥,男人便注意到了那个少年的长相,黑发黑眼,以及高挺的鼻梁。
是个犹太少年。
十多年过去了,他应该并没有经历过那一切,但仇恨的种子,还是被埋下了。
还是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稍作停顿,男人握紧手杖,继续前行。
达到坡顶,男孩看男人戴上了手里的呢子帽,他将帽檐压得很低,然后扶住崖旁的栏杆,缓缓走下。
昨日傍晚,小镇下了场雨,不急不缓,绵绵了一整夜。直到现在,泥地里都是湿漉漉的。
叫玛姬的小姑娘走出房屋,她将雨衣从单车上掀下,用抹布拭擦车身上的水珠。
捏捏座垫,挤压出了一些水,想了想,玛姬将单车拽到墙根。在那里,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下,应该很快就能干了。
做完这些,玛姬走到水槽旁清洗双手,也就是在时,她注意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那个人独坐在长形的石椅上,手旁躺放着一柄漆黑的手杖,他低着头,认真揉抚自己的左腿。
战争结束后,从战场上回来的男人们或多或少都负了伤。包括玛姬的父亲,他的右胸肩上中过弹伤,平常还好,但只要一拿东西手便会颤抖。对于治疗,父亲也不积极,十几年了一直都那副模样。
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他看起来……好像需要一些帮助。
厨房的窗户敞开着,玛姬走过去,手伸进窗户拿出一个瓷杯,接满,踩着泥草走近。
“先生。”
男人抬起了头。
“喝杯水吧。”
“……谢谢。”许久,男人才想起道谢。
“你的腿……还好吗?”
玛姬看向他的腿部。
“比想象中的要远,走了太多的路。”
男人微笑着回答,长时间的步行,大腿连接着脚踝隐隐作痛。
“你要去哪里呢?”
这时,男人只是微笑,没有回答。
“迷路了吗?你好像不是这里的人。”
“嗯,不是的。”
“我可以为你指路呀。”
“你是这里的居民吗?”男人看向小姑娘。
“是啊。”
玛姬坐在了他的身旁。
“这里……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又是想象中?”玛姬笑得有些调皮。
“很美,就像梵高的画。”
“唔。”
玛姬不禁环视一番她居住多年,早已习惯了的环境。
他亦循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平坦的草地上,坐落着一排又一排长方形的房屋,屋檐的曲度,门窗的大小,丝毫没有改变。
如今爬山虎爬满了灰白的墙,斑驳的青绿遮掩住了疮痍的旧痕。昔时空旷的砂石场地,蔓长出葱茏的植被,鹅卵石铺垫其间,连接了每一户人家。
本以为,这里会被荒弃,留下废墟般骇人的景象。也本以为,当再次触及这些旧景,他会想起那一个个饥瘦的人,一副又一副受难的面孔。
然而,都没有。
日光一点又一点地偏移,院落里的向日葵,随它轻轻微微变换着方向。
男人与小姑娘并肩而坐,仅仅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遗忘了一切。
第45章 十年(四)
拉开抽屉,安德烈低头翻找。
忽然,手指触碰到某物,他停了下来。
柜中的一角,躺放着一枚手表。“SINN”的德制军表,它已沉寂十多年,时分针一直、一直地停留在三点三刻。
他为它换过表壳,也拭去过积落的灰尘。他没再为它上弦,也不曾佩戴过。
它仍一遍一遍地蒙灰,曾经银白的表面,沉积下来岁月的锈黄。皮质的表带,月复月年复年地损老变旧。
这个过程相当地缓慢,甚至是不易察觉。
默视片刻,安德烈伸手,他摸上它,将它捻在手中。
微凉的金属表座,在手掌的抚握下,渐渐有了温度。
今天是1957年4月26日,安德烈眺向窗外,天空钴蓝,浮云安详,预兆着晴朗的一日。
十年过去了,那个人应该已经出狱了。
战争结束后,经历过无序、混沌与复仇情绪高涨的一段时期,人们自然而然将心绪收回到生活之中。
时间也便越发过得匆急。
忘却了痛苦与不安,留下淡淡的思念。
他应该还在联邦德国吧,与法国接壤的西德,他们距离其实并不远,如此想来,竟感到了丝丝安慰。
不知重拾自由后,艾德里安会以怎样的心态面对接下来的生活?
他会悔恨、消沉吗?还是如他般释然?
他们可能终生无法再见,这样也好。就永远地停留在他的记忆里吧。
拭拭表面,安德烈看了看,将它放回原处。
货车停靠在餐厅的门口,驾驶座上,鲍里斯侧身看看橱窗内,按了几声喇叭。
正在与客人闲聊的安德烈,听到声音抬头,走出时,顺便嘱咐打零工的小青年从厨房里拉出推车。
“嗨,伙计!”
“下午好啊!”
鲍里斯跳下车,俩人来了个“好哥们”式的撞臂拍肩。
战争结束的第二年,鲍里斯便随同父母从美国回来了,归国后他在坦卡特城郊当起了农场主,为周边地区提供新鲜的奶肉。
打开车厢门,鲍里斯踩着车尾的横杆进了去。
“唔,十排鸡蛋,五只整鸡、五只整鸭,六十斤猪里脊……”
翻开一页清单,鲍里斯边清点,边将随手可拿的食材取下。
“伙计,搭把手啊!”
抱起几排鸡蛋,鲍里斯正准备往外搬送,却发现安德烈不见了,只留下一个脸颊满是雀斑的小青年,双手拘谨地放在身前,怯生生地看着他。
“安德烈?安德烈?”
他看向车外,安德烈竟不知所踪。
“你的老板呢?”
年轻人使使眼色,睥向对侧的街道。
逆着人流,安德烈的身影消失在了巷口的拐角处。
一闪而过的金色发梢,微耷的肩膀,帽檐下挺俏的鼻尖……
“艾德里安。”
他终于跟近他,安德烈减缓步伐,轻唤他的名字。
“艾德里安?”
那人却完全不予理会。
“艾德里安!”
这时,前侧的男人驻足了。
安德烈也随之停步,一瞬间,周遭仿佛完全安静了下来,他听到胸膛内某物率乱地跳动。
然而下一秒,男人却背对他张开了双臂,与迎面走来的女人拥抱在了一起。
女人伏在他的肩头,表情甜蜜而动人。
俩人互相搂住对方的腰,呢喃着话语,一同走了进旁侧的咖啡馆。
身形虽相似,帽檐底下却完完全全是另一张面孔。
是啊,怎么可能……
靠到墙根处,安德烈抹抹脸,体会自己此时此刻的狼狈。
他明白自己的可笑,但他仍会去幻想,自从日历翻过了那一页,他便忍不住去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