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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
“来都来了。”
向兴学笑了笑:“差不多吧。”
黄桃是个叛逆的小姑娘,却也被爱情滋润地细腻柔软。
在小镇的一周里,向兴学常常能看到她和恋人打电话,芮咯的信号不稳定,黄桃会顶着严寒,在外面走来走去,说:“你说什么?诶呀,这里信号又不稳定了。”
雪迟迟不下。
黄桃既盼着大雪的到来,又不想离开芮咯。
他们会在落雪之后启程,这样人和牛羊就有了上好的水源,生命能够少一些辛苦和磨难。
但启程就真的意味着音讯全无了,没有信号就没法和恋人在电话里温存。
“怎么不见您和俨哥打电话?”陆旻问。
向兴学回答说:“老夫老妻了,不像年轻人那样腻歪。”
陆旻点点头,神色又暗淡了下来。
陆旻原本只是个用起来顺手的学生,做事积极,脑袋灵光,读了不少书,向兴学知道他是真心喜欢文学的。
有一次向兴学和几个学生一起喝了点酒,向俨来接,向兴学毫无保留地指着向俨说:“这位是我爱人。”
他记得向俨当时笑了,笑得很温柔,有甚于四月的晚风,那时候向俨说:“你们向老师喝醉了,我带他回家。”
向兴学没有看到陆旻的震惊与失落,向俨看到了,他说:“有一个小朋友暗恋你。”
向兴学存心要说情话,他把脑袋埋在向俨肩上,鼻息都喷洒在爱人的颈窝里,他咬着向俨的耳垂,温温热热地说:“家里有一个小朋友了。”
那一夜,向俨浪得滴水。
向兴学压根儿没把陆旻的喜欢放在心上,他只当是小孩儿对老师的崇拜,但也无声无息地拉远了距离。
然而陆旻跟着向兴学一起来了北疆。
黄桃打了一串顺子,陆旻说不要,向兴学正好接了对家的牌。
“向老师喜欢这儿的草原和戈壁吗,还是喜欢牧民的生活?”黄桃问。
“一般吧,有点儿好奇。”
“只是有点儿好奇就要来遭罪吗?”黄桃这个丫头牙尖嘴利,直指痛处:“这儿什么也没有,又偏又远,还特别冷,风像刀子一样,原野上更冷……”
“不冷就不来了。”向兴学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叹了口气。
他要升教授,光有论文还不够,学校说要经历,就要把向兴学送到稀奇古怪的地方历炼——也不怪学校严苛,桐大以理工科闻名,人文学科却像烂泥一样扶不上墙,学校领导总指望教授们的经历传奇一些,好向外吹嘘。
领导甩了好几个项目在向兴学眼前,让他来挑。
可以去云南的密林,也可以去赤道旁的热带岛屿,向兴学选择来北疆的荒野上,因为向俨可能会喜欢。
向兴学越来越猜不透他那个小侄子的心思,向俨有时候像橡皮糖一样黏人,有时候冷得像块冰碴子,玩的一手若即若离,向兴学觉得这样的关系很能维持新鲜感,但也总想着要了解一下爱人的想法。
向俨喜欢翻三本书,《雪国》,《冬牧场》还有一本写阿拉斯加的冰原的,向兴学总是记不起来那本的名字,书名和作者的名字都特别长。三本书都是白色的封皮,写的都是无穷无尽的雪原和冰原。
向兴学有时候会觉得向俨的内心世界也是那样,纯白却不至于贫瘠,但又好像一无所有。
《冬牧场》写的是哈萨克人的冬天。
所以向兴学来北疆,想替向俨看一看哈萨克牧民的生活。
“你喜欢这里吗?”向兴学问黄桃。
“不喜欢。”小丫头撇撇嘴,“可我宁愿来这儿,总比做狗仔要强。陆旻呢,陆旻怎么会来这里?”
陆旻重新调整了一下手上扑克牌的顺序,“我跟着向老师来的。”
黄桃笑了一声,“你没点儿主见吗?”
陆旻不说话了,向兴学不想替他解围,但又觉得自己的学生不能不护着,于是咳了一声:“陆旻好歹比你大几岁,年龄上算是你哥哥,说话客气点儿。”
木拉提是他们一行的向导和翻译,他不怎么会打南方的牌,一直眉头紧锁,这时候才笑着说:“你们真有意思。”
几局牌打下来,木拉提和陆旻输得凄凄惨惨,黄桃无聊得打起呵欠,她拿起手机看了一会儿然后倒吸了一口气,向兴学看不出她是高兴还是凝重。
“天气预报说,明天要下雪了。”
向兴学愣了一下,“那我们可以启程了。”
向兴学八点钟就躺在了床上,他一直举着手机,看手机里向俨的照片,看向俨的朋友圈。
向俨生得很好,眉毛浓密却不至于粗犷,眸目明亮,上下睫毛都长,眼下有卧蚕,笑起来很可爱。
他不是那种常常笑的人,却也不至于不笑。
该笑的时候就笑。
向俨很少发朋友圈,也不会发自拍,偶尔会晒一晒猫猫和狗子,反正朋友圈里没有向兴学的踪迹。
向兴学本想把向俨晾个几天,让小朋友体味体味人间的儿女情长,哪知道小朋友本来就是个六亲不认一窍未开的神仙,向兴学一想到明天,最迟后天就要启程了,手机又会成为一块废铁,还是没忍住给向俨发了短信。
“明天就要进荒野了。手机没有信号。”
向俨回得倒快,他说:“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那个小朋友。”
向俨从来不吃醋。
第三章 启程
波塔家的冬窝子距离芮咯两百公里。
两百公里的路途在交通发达的地方算不上遥远,在荒原上走起来却很是艰辛。
动物们并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只能由人驱赶着前行,它们还要常常停下来进食。两百公里的路,赶上羊群和牛群,要走整整一周。
木拉提开着一辆皮卡,载着大件儿的行李先行去到山谷里,他得往返好几趟,把越冬的补给和搭建房子的材料输送齐全。波塔的妻子加玛刚刚怀上第三个孩子,她会随着木拉提的车一起去山谷里,她要早一些去布置窝子,坐在车里虽然颠簸一些,但终究会少许多危险,同行的还有两个十几岁的小男孩,他们是波塔的儿子们。
搭建冬窝子也是个体力活,男孩儿们要帮妈妈把地底的羊粪挖出来砌成墙,还要搭建羊圈。
牧民的生活里从来没有轻松的活计。
黄桃听说加玛肚子里有宝宝,又高兴又不高兴,高兴的是茫茫荒野上又多出一个年轻的生命,不高兴小生命在孕育之初就和妈妈一起遭受荒原上的冰雪与寂寞。
黄桃是城市里的女孩,她所知道的孕育都发生在温房里,城市里的孕妇打个喷嚏都能让丈夫心里抖一抖,她不知道草原上的女人原来这样强悍。
向兴学在黄桃上车前拍了拍她的后背,“城市女孩儿,要好好照顾孕妇。”黄桃认真地点了点头。
陆旻看着皮卡绝尘而去的身影,说:“估计还是加玛照顾她。”
向兴学笑了笑,“总有一天黄桃能照顾到加玛的,她学得很快。”
向兴学觉得黄桃能够成长得很快,就像他的向俨,不知不觉之间就长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了。
向兴学他们和波塔语言不通,但交流起来也不至于困难。在荒野上,传授本领和语言不通没什么本质的联系。波塔教他们骑马,牵骆驼,赶羊,这些都是牧民生存的技能。人到了新的环境里好像自然而然地就会拥有全新的本能,波塔只要示范一两次,向兴学和陆旻就能学会——向兴学不觉得自己有这方面的天赋,只是为了活着,他不得不具备这些技能。
波塔是一个沉默的男人,向兴学以为所有的哈萨克男人都具备这样的品质,放牧的日子单调又寂寞,牛羊不懂人言,人对着纯白的旷野,心绪也会放得很空,久而久之,话就不多了。
但向兴学到底不是牧羊人,他听着风卷起沙砾,看着雪片在天空中盘旋、有时天地间纷飞的雪白会遮挡住视野,他会想念。
想念的时候,面上冰封,心里炽热。
黄桃说荒原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她说得没错。
零下三十多度的气流拍打在脸上,皮肤被冻得坚硬。向兴学甚至不敢轻易呵气,他怕嘴巴一张,涎液就会被冻在嗓子眼里。
呼啸的风犹如钝刀,没把脸上的皮肤割裂,却一下一下剜在了向兴学的心上,伤口源源不断地向外涌着三十七度的血,血是热的,想念是痛的。
向兴学会想,向俨是不是真的没有爱过自己呢。
一想到这儿,他先前的自信就会垮塌成断壁残垣。
他觉得向俨可能真的没有爱过,毕竟这是向俨亲口说的。
雪停了,天晴了。
他们的路途才走到一半。向兴学终于感受到自己似乎已经不在壮年,他不过是连着三天牵着骆驼在冰雪里行走,就觉得浑身没有一块儿正常的骨头。
哪里都疼。
波塔比向兴学大了好几岁,却还有一身的力气。
向兴学不好意思说自己不舒服,毕竟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难受也只能忍着——没有医院,没有柔软的床,把难受说出来反倒显得懦弱。
晚上守夜的时候,陆旻抱着腿坐在火堆旁,小声说了一句:“向老师,我有点想妈妈。”
向兴学知道陆旻的想妈妈也不一定是真的想妈妈,可能是身上难受,也是心里难受,他不能说他难受,只能换一种表达方式。
在这个地方,白天只能看到雪,看到起伏的地平线,来处和去处都是白的,人没有方向。
牛羊会哞哞咩咩地叫,叫声里有生气,也有死气,在风声里听着动物的呼喊人特别容易变得脆弱。
晚上看到火焰,来自于荒原的脆弱会少一点,但夜晚本来就代表惆怅。
在这里,无论什么时候,向兴学都不觉得自己坚强。
陆旻想妈妈,向兴学却不敢去想向俨,再去想那个不懂情爱的小朋友,向兴学怕自己会哭死在博尔塔木卡的夜里。
向兴学问陆旻:“想妈妈的时候你会后悔吗?跟着我来这里。”
陆旻摇摇头,“不后悔。”
陆旻从来都没有对向兴学说过喜欢,所以向兴学不能拒绝,他原本会为这种隐密的情感烦恼——陆旻的亲近就像一床夏天的棉被,很热也很多余。向兴学害怕陆旻会影响到向俨的情绪,但是事实上向俨根本不在乎。
这床被子在冷风里好像又有了存在的价值。
向兴学想,有个人说话也是好的。向兴学一直把界限划得很明白,陆旻非要跟着,那向兴学就不算是在利用他的喜欢。
陆旻展开五指靠近火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您和俨哥是不是吵架了?”
向兴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们没有吵架,直接分开了。
分开是真的分开,但也不意味着以后就不在一起,更不意味着向兴学会去找别的人——他现在有点儿难受,有点生气,但他还是很喜欢他那个小侄子的。
向兴学也还没想好以后该怎么办,向俨能服软说一声想念或是说一声喜欢是最好,不说……那也是以后的事了。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你好像不怎么高兴。”
“可能是环境的原因吧。”向兴学勉强挤出一抹笑。
陆旻眼里倒映着熊熊的火光,他难得认真地、勇敢地看向了向兴学的眼睛:“不是的,您在芮咯的时候就不开心,看起来很悲伤,我能看出来的,很难过。”
“闹了一点小矛盾,我有点后悔,没在来之前把话说清楚。
“现在很想他……一直很想他。”
陆旻的眼睛在闪烁。
他忽然说:“其实我会后悔,后悔来这里,这儿真的很艰苦。”
陆旻深吸了一口气,说:“向老师,我有点儿喜欢您。”
这话说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