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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简彻收回放在资料上的视线,低了低眼。双十二事变之后,蒋介石虽然答应和解,但国民政府内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调动。所有人身上好像都带着背叛的嫌疑,他不知道该信任谁,也再也不敢去轻易相信。
林简彻靠在椅背上,笑了笑说,“就这样和我说了?万一我是那边派来盯你的人呢?”
季禾看了看他,“我相信在我们见面之前,双方已经把对方的档案全部查了个遍,无论是明面上的还是私里的。你不会是。”他顿了顿,“既然这样,我更希望我们作为搭档,在这段时间内是互相信任的。”
林简彻忽然明白了季禾说不希望他喊他上校的意思。都是聪明人,该省去没必要的客气和手段,规规矩矩地合作。
“时间不早了,晚上我还有一些私事要处理。”林简彻看了看表,收起面前的资料,笑着站了起来,“档案我收下了,明天早上我会过来找你。”
走到门边时,他回过头,晃了晃手中的档案袋,“好好休息。”
3。
戏子咿咿呀呀的声音在大厅中回响,婉转的江南水腔和着老胡琴的微微暗哑,碎了一池水月。
林简彻坐在包厢里,眼神却没往台上去。他看着瓷杯的边缘微微出神,半响才想起了里面盛着的清茶。
“林少今天怎么这么心不在焉?”
林简彻微微转过眼,看旁边的男人也将视线从戏子身上收了回来。他咬了颗蜜饯,“遇上什么事儿了?”
“我今天看到梁茹空了。”林简彻低着眼,看不清情绪,“在一张旧照片上。”
“不是遗照就成。”江庭懒懒地说,“问问照片的主人呗,能找到当然最好,都这么久没联系了。”
“她已经结婚了。”林简彻观察着江庭的神色,半响开口说。
“也应该了。”江庭重新看向戏台,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都是老相识,遇见了,就记得替兄弟包个红包。”
林简彻把冰冷的茶水喝完,没再接话。
江庭把果盘里的东西剥了个干净,心满意足地擦了擦手。他看了看林简彻,笑道,“我好不容易回一趟上海,别坏兴致了。等会一起去喝一杯?”
“不了,明天早上还有事。”林简彻笑了笑说,“我喝起来什么德行,你还不知道?”
江庭似乎是被他的话逗笑了,也不勉强,“行,那日后我来约个时间补上。”
“成。”林简彻见江庭是真不在意,也放下了心。他站起身,正要告别,又听见友人问,“对了,我上午十点的火车,你不来接我,去干什么了?”
“接别人去了。”林简彻挑了挑眉,语气中带了些调侃的意味,“人比你长得好看,没空来管你。”
江庭没和他恼,倒是一下子坐了直,来了兴趣,“哟,林少这是接到哪位美人了?哪天带来给兄弟介绍一下嫂子,就不计较了。”
林简彻听江庭那句“美人”,想到季禾皱着眉抱他的大白猫,一时间有点想笑。他拿起挂在椅子上的外衣,忍着笑意说,“我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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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被故人勾起了往事,林简彻一整晚昏昏沉沉,梦到的全是过去的回忆。
他看到自己被堵在墙角,脸上脏兮兮的,前几天刚换的新衣服破损得不成样子。
面前养尊处优的少爷低下头来,恨恨地看着他,“林简彻,你凭什么就能心安理得地待在这里?”
“你以为你有资本和我抢些什么?”男孩往他身上重重踹了一脚,话语中竟然带上了些呜咽,“你这种人……怎么还不去死?!”
林简彻没躲,抬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说完了吗?”
“你说什么?”
“最好喊你的小伙伴打狠一点。”林简彻勾着唇角,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要是我还能动,你就别想着走回去了。反正父亲没回来,惯不了你。”
过去这么多年,他依旧能清晰地想起铺天盖地的疼痛,好像骨头都要碎了一般。那个容貌与他相似的男孩,捧出了满心满意的恨意。
林简彻漠然地看着他,指尖却不由紧了几分。
随后面前的画面与疼痛一同破碎了,林简彻在异国的街头重新看见了自己。
他裹着围巾,站在刺眼的路灯下,在到达安排好的学校前已经被有预谋地抢了。
林简彻看着手臂上一道长而深的伤口,撕了一半围巾,粗略地包在了上面。就在他打算起身找个稍微暖和些的地方时,一个遮着脸的女人跑了过来,往他手中塞了一条长面包,又匆匆离开了。
林简彻认出来了,在刚刚的抢劫中,他隐约在粗大的汉子后看见了她。
林简彻看见自己冷冷笑了声,面无表情地抬起了手,将面包毫不犹豫地丢进了垃圾桶。
恶人的同情罢了。
林简彻转过头,发现身旁的场景不知何时又发生了变化。
这次他看见了刚才的女人,摇摇欲坠地站在江边。她回头笑了笑,与老照片上大家闺秀的温柔重合,“不用等我了,你和庭庭回去吧。”
她犹豫了一下,又说,“你要帮我照顾好他啊。”
林简彻猛地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都被寒霜包裹。
他不自知地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的灯。
暖黄的灯光落在隆冬漆黑的清晨中。林简彻起身接了杯温水,紧紧将杯子攢在手心里。
他等呼吸逐渐平复下去,没惊动任何人,只身一人下了楼。
林简彻开走院子里停着的车,在街头零零落落的早点铺中随意挑了一家。他本来觉得胃里翻滚,根本没心情吃早餐,但转念想到了季禾那糟心习惯,下来要了两份生煎包。
林简彻将车停在季禾楼下,拿着早餐上了楼。他看了看天色,知道自己来早了,但也不想走,就这么靠在了人家大门口。
直到楼梯上蹦出来一只眼熟的大白猫,林简彻才回过了神。他往下一看,对上了上司那张常年冰冷的脸。
“这么早?”季禾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在肥猫够到包子之前顺手地将它拎了起来。
他穿着单薄的便装,白色的布料被汗液打透,若隐若现地勾出的后面的皮肤,显然是刚刚晨练回来。
林简彻把视线从季禾身上移开,提起装着生煎包的纸袋,一本正经地笑着说。
“来帮上司改掉不吃早点的毛病。”
4.
季禾看到林简彻手中的纸袋,微微愣了一瞬。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有些复杂地道了声谢,打开门让人进去了。
“我先去换件衣服。”季禾给他倒了杯茶,指了指茶几上放置的地图,“我让线人帮忙查了查,这是梁思源刚刚到上海时,他和前妻分别出现过的地点。我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你看一下。”他走前低了低头,用眼神警告肥猫不要作威作福。
林简彻点了点头,拿起地图细细看了看,逐渐明白季禾说的不对是什么意思了。
咖啡馆、裁缝店、茶馆和天街,看上去毫不起眼。
梁思源选择来到上海时,政府已经派人盯上了他,他自己刚从虎穴中出来,多多少少也该有些察觉。但这位梁先生似乎一点也没有嫌疑犯的自觉,在政府真正下杀手之前依旧自在,堂而皇之地暴露在公共场合。比起不小心,更像是故意将线留给了他们。
林简彻放下地图,刚打算拿笔划两个记号,左臂忽然一痛,随后一只肥猫重重掉在了他身上。
季禾走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早晨有些凉。”他将手上的外套丢给林简彻,盯着地上那只罪魁祸猫,皱了皱眉,“伤到手了?”
大肥猫委屈地眨了两下眼睛。
林简彻抬头,看见旁边的玻璃柜,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他笑了笑,撩起衣袖给季禾看,“我不要紧,就被抓了一下,衣服都没破。它可能是想爬架子,结果掉下来了。”
掉得还挺准。
林简彻接过衣服,表面客客气气,暗地里却将装无辜的死肥猫不动声色地嫌弃了一遍。
季禾把猫收拾回房间,在林简彻旁边坐下,“看出什么来了?”
“先吃东西,快凉了。”林简彻把其中一只纸袋放到季禾面前,“我有些不明白。梁思源怎么说也是高级的军官了,不该也不会这么缺心眼。”
季禾拆开纸袋,听着他说。
“他在做什么?引我们过去?”林简彻说,“在你来上海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这次任务的目标是谁。他意识到自己被政府注意了,但不会知道究竟是谁在盯着他,除非政府的保密措施出了问题。”
“他是想拿自己这种自爆的行为证明什么?想和我们谈判?”
“不一定。”季禾摇了摇头,将地图上的某个地方再次圈了一下,“你是上海人,应该知道这个茶馆以前发生过军火的交易。他也是长官,自己多少有一定的势力,如果他在这时候参加了军火交易,会是想做什么?”
“他是知道自己无路可去,趁现在两个党派的表面合作,要彻彻底底地反了。”
“如果我们失策。”季禾说,“到时候落到梁思源手里,他就确实有资本示威了。”
“要是他确实有了退路,就不必这样大费周章了,”林简彻想起黑白照片上的故人,“政府本就不信任我们。也许他只是想告诉我们些东西。”
“他能说些什么?”季禾冷冷地问,“自己对党国衷心耿耿?”
林简彻沉默了一会,低头咬了口凉去大半的生煎包,笑着问季禾,“上海的生煎包不好吃?”
“……”季禾看了看他,道,“还可以。”
“那就吃完吧,明天再给你带。”林简彻故作严肃地说,“上校更要以身作则,不要浪费粮食。”
林简彻见季禾真一言不发地拿起了生煎包,忍不住笑了笑。他靠着沙发上,看上司小猫似的吃东西,漫不经心中带着一丝笃定,“梁思源究竟想做什么,我们总会知道的。”
只是林简彻没想到,事情会发生得那么快。
他正美滋滋地坐在客厅喝着厨娘炖的鸡汤,想着什么时候过去照顾一下上司的伙食,忽然接到了江庭的电话。
“我见到茹空了。”
林简彻放下勺子,只觉得脊背都开始发凉了。
“什么?”他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尽量平和地问,“梁茹空?”
“我不会看错。”林简彻听到江庭深吸了一口气,“就在你回国那会常去的茶馆,绝对是她。”
“她现在在哪?你跟她了没有?”
“你把兄弟想成什么人了,她都结婚了,没那个必要。”江庭有些莫名其妙,“她来上海没联系你?”
“没有。”林简彻总算冷静下来了。他低下眼,重新喝了一勺鸡汤,“你看见她在做什么了?”
“我没敢总盯着,就看了两眼,”江庭说,“好像是从一个小门出来了,在买东西?”
“我明白了,”林简彻想了想,模棱两可地说,“她不主动联系我们,可能也是不想被打扰到。但是这么多年了,总归都是老朋友,总要知道她过得怎么样吧。”他顿了顿,继续不要脸地说了下去,“如果再遇上她,就找个人盯着。”
江庭在老友面前也是个缺心眼的,乍一听觉得还觉得挺有理,当即应下了原本属于林简彻线人的任务,“成。”
林简彻心情很好地挂下电话,慢慢喝完了整碗鸡汤。他想了想,在去厨房续上一碗前重新将话筒拿起来,输了几个烂熟于心的数字。
“我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