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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很滑，周明凯穿的是一双马丁靴，走得不快，但是很稳。走了半个多小时才走到我妈的墓前。
我就这么跪了下去，在她的墓前磕了一个头。在自己母亲面前总是想要落泪，明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眼泪了，看着墓碑觉得眼眶干涩。
我额头上面的头发里有一个被遮住了的疤，是我妈封墓那天，直直倒在了新碑上。如果人死了都会在这个世界上短暂逗留的话，是不是我妈也看到了我那个惨样了？我在心疼，她会不会在心疼我。
又或许，我这样的情况是个例吧。哪儿有那么多阴魂不散，我死了那么久也遇到过其他的鬼。
我如今跪在这里，我妈却再也看不见了。
其实终究是意难平恨难放的，我从来不后悔当初对林清逸的报复，虽然后来我吃的所有苦头都和那件事情有关，但是我仍然不后悔。人总要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林清逸是，我也是。
我仍然跪着，抬眼见周明凯把花放在了墓前，他随意地蹲了下来，点了一支烟，不急不慢地开始抽。
周明凯抽烟很猛的，没一会儿的功夫抽了好几个烟蒂了，他抬眼看了看墓碑，又吸了一口烟，吐出之后，说：“阿姨，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家阳。”
“阿姨，咱们聊聊吧？”
周明凯说：“什么时候喜欢家阳的？我自己真不知道。我一直以为他害死林老师，是因为他讨厌林老师，或者高考失利这样的，没想到，我才是一无所知的那个啊。我爱那个和我生活了三年的许家阳，他对我好，我却想着欺骗他的感情来报复。现在想来，怎么那么可笑啊？我周明凯就他妈是一个傻子！我一直觉得和我生活了三年的许家阳和当年那个许家阳不一样，说不上是哪里，但就是不一样。”
“当年那个许家阳，三天不收拾要上房揭瓦，可是后来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基本上没有闹过，我妈那些故意刁难，他都接受。当年那个许家阳，生气的时候得把脸绷紧，不然容易笑出来，后来的他，常常都是微笑着的，那笑容像画在了脸上一样，可是他的眼睛又没有笑。你说，他是怎么作着作着把自己作成那个鬼样子的？”
“可是我呢，就这么爱上了他那个鬼样子，”周明凯自嘲一笑，“可是我又忘不了林老师的死，我当年在门口听到了许家阳说的话，一直都记得，他的陷害和诽谤……我想着，许家阳不配得到幸福，不配得到爱的那个人。可他爱的，不就是我吗？如果我说，如果我早知道他会自杀，我不会和他分手，现在这么说是不是很让人讨厌？他死之后没几天，我做了个梦，梦到我们闹分手吵架的时候，我还和他动手了，打他了……可是我记得他以前打架很猛的，我哪里知道他不还手的……”
看，在梦里我都舍不得和他动手。
周明凯又点了一支烟，说：“什么时候爱上许家阳的，可能我这辈子都说不清了，因为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走之后，我的心……好像也跟着死了。阿姨，可能您会讨厌，但我还是想和你聊，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喜欢林老师的吗？”
我顿了顿，周明凯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林清逸的，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我一直想要知道，我究竟是哪一步走错，明明和周明凯朝夕相对了高中三年的人是我，他喜欢上的人却是林清逸。
周明凯似乎是在回忆，食指夹着烟，“有一次我出网吧就被人跟了，我察觉有人跟着我的时候就想跑，结果没跑几步，就被一棍子打头上了，眼前一片黑，被人摁地上踩都没有什么意识。我什么都不知道了，也不觉得疼，后来，我只是听到了一个声音，被人护在了身下，我听他说，有他在，有他在就好……”
“大概是从小到大第一次被人保护吧，第一次有人对我说，会护着我……十七岁吧那时候，听到有人说有他在，心绪就不知所起了……”
周明凯停了下来，也没有抽烟，就这么静默着。
我这个没出息的鬼啊，这个时候了还想要为周明凯哭一次，又或者，我想要为自己哭一次。怎么那么可悲呢，原来我和周明凯之间唯一可以相爱的机会，已经错过了。
周明凯，你怎么不想想，这个世界上除了许家阳，可以不顾生命保护你的人能有几个呢？
我疼，我的心真的疼，妈，周明凯，你们知不知道，我好疼啊？
第79章 尾声，许家阳爱周明凯，以死为期
周明凯在柳城逗留了近半月，走了我们以前去过的很多地方，一个人去溜过旱冰，一个人去老时光，一个人网吧虐学生，日子倒是过得挺悠闲的。
帝都那边的冯涛倒是急了，一直联系不上周明凯，索性亲自来帝都抓人了。
冯涛是来老时光门口逮到周明凯的。
“你倒是挺能跑的，帝都容不下你了？”
周明凯去老时光里买了两瓶果啤，扔给了冯涛一瓶，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民育旁边的长椅上。天气已经开始升温了，周围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融化，很暖。
“冯涛，我不想回去了。”
周明凯此言一出，不仅冯涛楞住了，连我都是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不回去了？”冯涛问，“明风不要了？工作不要了？”
周明凯喝了一口果啤，冒着气，脸上隐隐有看不明白的神情，“其实我以前没有想过自己会做游戏开发，对于打游戏也说不上多热爱，只是有些天赋罢了。大概是来柳城上高中那会儿，认识了许家阳那个网瘾少年，每次打游戏赢了他，看到他一脸憋屈的样子，心里很满足。那种满足感，让我后来选择了和游戏有关的工作。”
是啊，赢了我，可不就有成就感嘛，我想。
“冯涛你知道吗？我后来这些年，赢了很多人，做了很多款游戏，应该还是有所成就的吧？”周明凯眸光暗了，“可是我再也没有感受到当初那种满足感了。”
“这和你回不回去有什么关系？”冯涛不解。
周明凯淡淡一笑，“大概是，在这里比较安心吧。”
冯涛默了很久，放下果啤，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了开始抽烟。
“明风我退股吧，”周明凯说，“我相信你，一直以来，你都做得很好，明风即使没了我，也可以越来越好的。”
冯涛愠怒，“你他妈想退就退，反正你从来就不会听我的。”
“谢谢。”
冯涛突然站起来，吸了两口烟又强迫自己耐着性子坐下，问：“不回去了？你爸妈呢？”
“我爸也快退休了，”周明凯说，“帝都不是适合养老的城市，我以后可以把他们都接过来。不过，我妈一直都念着等我爸退休了就出去旅游。”
“于家小少爷现在还是天天往明风跑，”冯涛又说，“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喜欢他？”
周明凯淡然，“我和他不可能。”
冯涛大概是心疼周明凯吧，又怒又气的感觉，说：“明凯，许家阳死之前你是给他签了守寡协议吗？这辈子他死了再也不爱任何人了？”
“或许吧，”周明凯捂着自己的心口，突然轻轻笑了一下，语气消沉，“这里，好像……被挖空了，许家阳这些年把自己变成了我的心脏，他死了，这颗心好像也不会再为了谁跳动了。”
冯涛没有说话了。
我其实也很难过，我难过我和周明凯之间爱得太枉费，浪费了彼此生命和时光，如果不曾失之交臂也许会过得轻松，又或者不曾遇见。可是后来明明都爱了，我爱得太早了，他爱得太晚了。
我们之间唯一可以相爱的机会已经错过了。
那天冯涛买了当天回帝都的机票，周明凯一个人回了酒店。客服给他送来了晚餐，他简单吃了几口，便叫人收拾出去。
他站在落地窗前，远处的校园此时已经明亮了。
这个时候民育已经开学了，有学生开始上晚自习了，校园里的灯光很明亮，明晃晃的，映在落地窗的玻璃上，像极了万家灯火明。
周明凯脸上的神情也因为灯光的晕染而显得晦暗不明，因为没有戴眼镜，他的眼眸看上去并没有聚焦，只是隐约可见，他在看远处教学楼顶层的光。
我看着自己的身体渐渐透明，渐渐化成灰烟，想要去触碰周明凯的侧脸，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快要碰到他的脸的时候慢慢消失了。
周明凯，我大概等不到柳城的春风了。
等到冰雪融尽的时候，这个世界上，许家阳就要彻底消失了。
大概是有所预感吧，我在自己意识里渐渐模糊之际，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抱住了周明凯的背脊，终于可以贴着他的左耳，在他的耳边耳鬓厮磨。周明凯不会知道，我在用自己最后的一丝力气在靠近他。
“周明凯，我爱你，以死为期。”
意识快要消失的时候，我想起了高中毕业晚会的时候，我趁酒装疯抱着周明凯说，不会少他一年一天一个时辰。那个十八岁的周明凯终于和眼前这个二十八岁的周明凯渐渐重叠，这一生对他的爱像是一个魔咒，是命。
人类对自己无法控制的事务，便称之为命。爱周明凯就是我的命。我在自己最后听留在这个世界的时候，还是想要抱着他的背脊，想在他的耳边说爱他，尽管他听不见。
周明凯永远不会知道，许家阳在他的身后，一点一点化为虚无。
最后消失的是那双手，紧紧地环在他的腰间。
许家阳爱周明凯，以死为期。
周明凯，我爱你。
可是如果有下辈子，我再也不要，遇见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是周明凯和许远山
第80章 番外之我没有想过会爱上他
我叫周明凯，我爱许家阳。
谈起许家阳，就一定要从那座叫柳城的城市说起。
初到柳城的时候，我很讨厌那座城市。习惯了帝都的纸醉金迷，习惯了帝都的豪车高楼，当看到柳城大街小巷的自行车时，我觉得挺寒酸的。只是再不喜欢柳城，一纸调令还是把我和我的家人都带到了帝都。
刚搬来帝都的第三天，我爸便给我买了自行车。明明新家离新学校也不算远，但是我爸还是多此一举了。因为他的多此一举，我遇见那个骄蛮张扬的少年。
十六岁的许家阳张扬任性，嚣张跋扈，真的。不是我损他，他那个时候就是这样，给他一架纸飞机他都能上天的那种。
我把许家阳当做朋友。因为他很有义气，脑袋也还算灵光，大概是民育里我看得最顺眼的人吧。和许家阳一起混网吧打游戏，一起溜旱冰，一起去老时光吃火锅，那些岁月我后来想起不得不承认确实很琐碎，也很无聊，只是却在很多年以后成为我这一生最弥足珍贵的回忆。
我这一生，再也没有和谁一起在雪地打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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