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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闸北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赵管事一脸愁色,“具体的情况我也不知道。纱厂、船厂和商行的管事一直联络不上,码头的江管事到是联络上了,就只说是闸北死了好些人,又是打枪又是放炮的,连装甲车都在路上开了。”
奉天事发之后,去年12月南京政府换了人,却也难以应付复杂困难的局面,尤其是财政陷入严重困境,军费已积欠2个月未发。就在昨天,南京政府再度改组,汪精卫继任行政院长。
沈熙觉这几天虽然人在修养,但心思却半刻也没闲,眼前的局面纷乱,需先要过了这难关方能考虑处理家里的事。
奉天的仗未打便已经输了,上海到是挺了两日了,南京政府换了一波又一波,但看眼前的形势,必定是要保上海的,一旦上海失守,南京便就岌岌可危了;看来这场仗一时半会儿未必能打完。
若战事拖延,不知天津的驻军会有动向,77师和上海守军同属19军,虽不甚了解军管调度,但早前也从许朋韬那里听过军管连动之说,想来若要增兵应是从南京和天津几处调配最是合理,若真是如此,那77师很有可能会南下增援,顾廷聿身为参谋长,必定会参战指挥。
沈熙觉不禁忧心,虽然他很想见顾廷聿,却着实不想因为战争与他相逢。
然而令沈熙觉没有想到的,10点左右日军开始对闸北、南市一带狂轰滥炸,战火迅速漫延,市街到处起火,火焰漫天,整个上海陷入了硝烟之中。轰天的炮声一直延续到晚上七八点钟才停了,但双方军队依旧严阵以待,半点结束的迹象也没有。
沈公馆里下人们吓的躲进了地窖,赵管事和老张陪在客厅里心惊胆颤的也不敢躲,沈熙觉一直在二楼的书房里,窗外硝烟漫天炮声轰轰。沈家在上海的产业不多,旧时买下过一个码头,后来盘下了纱厂和船厂,各分了几成股给美、法领事,至于商行,原就是为了拉拢关系才办起来的,里头有上海商会董会长的两成干股,英、法领事各也占了两成股。
沈公馆在法租界内,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受到战火的牵连,可谁又能说得准呢,空袭的警报一波波的响,万一一颗□□落下来,死的只怕连个整尸首都凑不齐。
可沈熙觉现在最忧心的是谁也联系不上,他下午打了几个电话,只联系上了董会长,在电话里听来董会长的声音已经没了主心骨儿,沈熙觉先是安抚了他几句,然后从那儿打听到了事情的一些始末。
打前几个月起,上海的日侨就不大安分,先是闹事打人,然后死了几个日僧,后来日侨青年团的放火烧了三友实业社,还砍死了几个工部局华人巡捕,紧接着便是日侨□□,巡捕镇压。原以为只是民间的矛盾激化闹点儿事,商会也出面调停了,可没想到日本人把事越搞越大,集结了好些军舰、飞机,海军陆战队过千人和武装日侨三四千人,分布在日租界和黄浦江上,然后就真的打起来了。
这些事儿,沈熙觉一听就知道是日本人在闹事儿,目的再明显不过,为的就是找借口开战,可见东三省已经不能满足他们的野心了。
上海和天津相似却又不同,情况比天津复杂的多,各方势力鱼龙混杂,京津一带毕竟原是天子脚下,驻军和巡捕虽然对租界内的事管的不多,但还是能压得住脚的。而上海十里洋场,自打大清朝那辈儿算起,洋人比中国人就高一头,租界内各国领事馆的驻军都只拿鼻子看中国人,闸北更是乱的很,天津青帮有一个卢凤楼,而上海的帮会可是有三个天王,巡捕也顶不了多大的事儿。
帮会平日里还能镇得住场面,可是一旦打起仗来只怕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以一个商人来说,沈熙觉对眼前的局面毫无办法,只有被动接受的份儿,沈家的纱厂和船厂在闸北,商行在南市,码头在黄浦江边儿,打起仗来只怕哪一处也保不住,产业没了还能再建,可一旦上海如昔日奉天一般被日本人占了,那才是大事。
“赵管事,准备车。我要出门。”
赵管事和老张一听,全傻在那儿了,转脸儿就都要疯了。老张见沈熙觉拿着外套就要出去,立马拉住了他,急的眉毛都要扭到一处去了。
“您这是要去哪儿啊?外头打仗呢。咱躲都没处儿躲,您还要出门儿。可不成啊!”
法租界已经封锁了,沈熙觉是想去法国领事馆找领事博诺先生,上海除了闸北和南市是中国人自己的地盘之外,其他地方都是英美共管的公共租界和法租界,日本人目前在闸北动了武,他们的战船停在黄浦江上,法租界就在黄埔江边儿,日本人却没对法租界动手,这就说明他们对英、法、美各国还是有所顾及的,既然如此,就得动一动脑筋让这些洋人出面做点事了,中国人的地方让他们占了,那是大清朝丢的份儿,条约在那儿没法子扭转,可也不能让他们只占便宜不出力。
“我去领事馆,没事儿。…您在家守着,别炮还没打过来,咱们家里先吓死了人。”
沈熙觉穿了大衣大步流星的便往外面走去,赵管事也是急的一脑门子汗,赶急的跟在后面追了出去。
公馆离领事馆并不太远,十几分钟的车程便到了,一路沿街多了许多巡逻的法国巡捕,浓烟从北边的天空滚滚而来,抢炮声稀疏了许多,但紧张的空气却还是能嗅的很清楚。
月晕笼罩,天色晦暗,沈家的车停在了法国领事馆门前,守卫异常谨慎的盘查着,赵管事和司机都下了车比手画脚的说明来意,沈熙觉伸头望了一眼,领事馆里灯火通明,门里已经架起了防卫栅栏。
在门口耽搁了将近一刻钟才放行,沈熙觉见到博诺领事的时候,他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显的十分疲惫和担忧。
“哦,沈。你来了。”
“博诺先生。”
两人握手招呼过后,移步到小客厅,经过大会客厅时,沈熙觉瞥见了几个身影坐在那儿,长衫短褂,身型偏瘦,眼中却透着精明,显出异于常人的从容。
匆匆瞥见,眼神互有相接,仅仅一瞬。
博诺和沈熙觉到了小客厅。沈熙觉从他那儿大致了解了法国领事馆的态度,英、美、法三国领事已经通过气,美国领事已经出面调停了,这会暂时停了战了也算是起到了一些作用。
“闸北是上海工业的根本,南市是商业的基石,日本人这是断咱们大家的路。”沈熙觉心中早已有了盘算,这仗打起来怕是有些日子不能安宁,南京政府这会儿还没有个明确的态度,驻军能守多久谁也不知道,要想守住上海,还是得让英美法三国出面拖延,这才能给南京政府、给驻军喘息调配的时间。
这三国的领事一个个都比狐狸还精,让他们出面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知损失有多大,只有他们的利益受到了威胁,他们才能感受到切肤之痛。
来此之前,沈熙觉已经和董会长有了共识,要保上海工商界的安稳,此行必定要让博诺给一个确定的说法。
“原这些话不该我一个北边儿来的人说,但董会长既然让我先来了,我也就僭越了。……博诺先生,上海虽是我们中国人的地方,但各国的租界、工商业都在这块地面儿上摆着,飞机大炮炸起来可不管您是法国的商行还是华人的工厂,那一炮下去烧的可都是真金白银。”沈熙觉故作惋惜之色,无奈的摇了摇头,“大家都是来上海赚钱的,可不是来烧钱的。”
博诺连连点头,他又何尝不知道这损失有多大,从昨天到现在,他和各国领事就不停的联系,最终才决定让美国先出面,希望能平息战事,能让中日双方坐下来谈。
“沈,我知道你和商会的担心。你放心,于公于私我绝对不会坐视不理。上海的工商业是大家共同的利益所在,我们会尽力。”博诺说的诚恳。沈熙觉对他的话到是相信的,一来是他的为人,二来也确实与他们利益相关。
“不瞒你说,我刚才正在和公董局的华董杜先生会面,他也是来谈这件事的。”
沈熙觉心念一动,原来刚才那位长衫短褂的先生就是公董局的华董杜先生,掌握了上海整个青帮的龙头,三鑫公司的大老板杜月笙。
“杜先生和熊司令、张市长已经有了共识,军民共抵。他是代表华界来和我们租界领事交涉的,我已经代表各国领事答复了他。这件事,我们必会斡旋。”
沈熙觉点了点头,笑道,“博诺先生,我们中国人有句话叫投桃报李。上海是大家的利益所在,只要我们共抵,相信日本人也会有所顾及。沈某力量微薄,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博诺先生保证,上海若能如旧,各位领事的损失沈家将全一力承担。”
博诺在中国生了十几年了,大半身家都在上海,若说担心他绝不比董会长少,沈熙觉用了这个承诺给了他一颗定心丸,为的就是让他全力周旋,相比华人,他这个领事出面联络各国租界会更有用。
☆、【十三】
民国二十一年,下野不足两个月的蒋公,被国民党中央政治会议任命为军委会委员长,于1月30日发表《告全国将士电》,“淬厉奋发,敌忾同仇,枕戈待命,以救危亡。”
电文发布后沪上军士气势大振,2月1日,蒋公在徐州召开军事会议,讨论对日作战计划。4日,国民军委会划分全国为4个防卫区,并决定,各司令长官除酌留部队绥靖地方外,均应将防区内兵力集结,以便与日军周旋,同时电令川、湘、赣、黔、鄂、陕、豫各省出兵做总预备队。并计划以第一防卫区部队司令长官张学良向东三省挺进,以牵制日军,使其不能有在上海扩大侵略的余裕。
天津77师整装待发,顾廷聿率21旅和33旅赶赴沪上增援,许朋韬率7旅驻守天津。
顾廷聿自从沈熙觉离开天津那天起,便没有回过沈家,现在要随军调往上海,若不回去和沈芸妆交代一声,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向许朋韬告了2个小时的假,顾廷聿回了趟沈家,沈熙平出门办事尚未回来,家里只有沈芸妆。
沈芸妆的小院紧挨着老太太的院儿,布置的清静雅致,院里种了几盆兰花,养的十分不错,赶上太阳好的时候便端出来晒晒。对着小院的窗边有一台缝纫机,是沈熙觉从广州给她弄来的泊来货,早前她闲在家里做针织,沈熙觉怕她弄坏了眼睛,便弄了这么个东西给她打发时间,自打有了这台缝纫机,沈家上上下下就从没缺过新衣服。
轻轻地推门进了屋,炕墙烧的暖暖的,屋里好似到了阳春。沈芸妆穿了身湘色的旗袍,披着白毛衣坐在缝纫机前正车着衣服,全神贯注一点儿也没听到顾廷聿推门的动静。顾廷聿站在门边看着她的身影,久久不敢接近。
相见亦是无言,想说的话不能说,说出口的只是谎言和敷衍。
曾有那么一刻,顾廷聿也想就这么罢了,和沈芸妆好好的过日子,那时他想置办个住处,但是心被挂住了,挂在了另一个人身上,想断了这挂碍却怎么也断不了,或许这才是人和动物之间的区别吧,从来心都不是由脑子控制的。
分不清从哪日开始,顾廷聿开始退避沈芸妆,因为她的善良,因为对她的愧疚。但他却分得清那一日,决定不再欺骗、不再隐瞒的那一日,卫兵的一句通报,他只觉得一瞬间脑子空了,耳边只有嗡鸣声,不知怎么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