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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他自己呢?这一生从未争夺过什么吧,除了自己的命,也是靠出卖别人换来的。只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不是真正的活着。失去了唯一的庇护,他又是怎样活着的?就像经常做的噩梦,他在黑暗中被无数双手禁锢着,受尽耻辱与折磨。现实也一样,为了在柳府生存,必须步步为营,寻找靠山。或许他还要感谢娘亲给了他一副好皮囊。
楚眉有些听不下去了,小心翼翼地打断问:“他们......那些仆人也会那样对你吗?”
柳暗平静地点头,楚眉安慰般地拉住他的手,却被柳暗躲开,“别碰,很脏的。”
“是那个人救了你吗?”楚眉问,即使柳暗还没说,她也能想到那是个和她截然相反的女子,是自己无论怎样都企及不到的高度。能让他温柔微笑的只有花朵和蝴蝶,那个人想必也是如它们一样的美好吧。
思绪再次穿越到那一日,纯白美好的少女闯进了罪的深渊,突兀的如同射进黑暗的光,她什么话也不说,就这么拉起了他走了出去。那一刻谁也不敢阻止她,甚至连声都不敢吭。终于来到阳光下时,从她的手上传来微微的颤抖,原来她也在害怕。
“有我在,他们不敢再欺负你了。”她小脸紧张的发白,却还作轻松的姿态,从她手上传来的温度很真实,也很暖。
柳暗知道她是所谓的父亲最为疼爱的孩子,专横已久的大夫人的女儿,讽刺的是今天要给他灌毒,欲置他于死地的就是大夫人,所以才不会对柳悦如何。若是今天换成别的人谋害他,她是无能为力的。看来柳悦并不明白其中的关系,柳暗有些苦涩,他羡慕身在漩涡中心却宛如置身事外的柳悦,不会有被漩涡卷进去的危险。
柳悦无法成为他的靠山,但是至少可能保证他的安全。那一段时间他过得分外安稳,因为柳悦的原因,大夫人没有再找他的麻烦,可这只是一时,若再找不到依靠以后会很难生存下去。此时他的目的发生了改变,他不仅想活下去,更想离开这个地方。
柳悦经常坐在窗边,从她在屋里俯视着他,再到他成为翩翩少年,可以在窗外对她对视。看着已经比自己高了不少的柳暗,柳悦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待在这个院子里,透过窗子看四季轮转,从未给我这种感觉。”
“你在三夫人那边还好吗?”良久,柳悦才不自然地问。距她救他的那一事已过了五年,之后三夫人主动说要收养柳暗,并让他与自己的长子柳杰一起去私塾。
“挺好的。”他“戴”着微笑的面具从容道。他们是从何时起这般生疏的,是五年前还是此时此刻?因为某种隔阂,还是因为年龄的变化。
“听说每次考试你都是第一,真好。”这一刻柳悦的笑是真心的,五年过去了,她还是如从前一样。生分的是他,变化的也是他,走远的还是他。没有办法,他只是屈从命运的河流,若他不改变,换不了今天的一切。
春末夏初是柳悦最爱的时节,每到这时满庭的花儿争相开放,柳悦都会拉着他在花丛中流连。连蝴蝶都喜欢她,总是围着她飞舞,好似她也是一朵花儿。此刻景色依旧,他们却不依旧。柳暗也恋慕花与蝶,可惜它们从不倾于他,就像此时一样,他抓不住蝴蝶,它扇动着翅膀轻轻停在柳悦的指尖,似乎在向柳暗炫耀。
“蝴蝶是抓不住的。”柳悦道,无心的一句话狠狠地戳到了柳暗的内心。原来他追求的都是遥不可及的东西,根本不配他这样的人拥有。
和柳悦在一起,似乎一直都是晴天,若是在黑夜,柳悦就是一盏灯,是唯一可以让柳暗安心的存在。他珍惜这份感觉,同时也害怕着失去,怀疑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就像抓不住的蝴蝶。自从去了三夫人那边,他就没什么机会和柳悦相处。大夫人与三夫人常年暗地里争斗,把整个柳府割据成两半,大夫人家世好,三夫人颇具姿色,没有谁完全处于上风。若不是今日私塾放的早,他怕是见不到柳悦了。
柳暗还欲说些什么,触到柳悦温柔的眼时,想说的话又被咽了下去。他能说什么?自己在三夫人那里扮演的什么角色,柳悦想必也清楚。柳悦早就过了及笄之年,据说柳老爷已为她找好了亲家。
“听说你要嫁人了。”这句话他问不出口,心里难受的让他奇怪。这时一道玩味的目光从背后戳来,那一声轻哼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是柳杰。
“听说姐姐被许配给了清城州刺史的儿子,真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啊。”柳杰后半句却是看着柳暗说的,同样的问话到了柳杰口中,颇具讽刺意味。
柳悦抬手送走了蝴蝶,笑容有点无奈,“你们都知道了。”
后面的柳暗记不清了,唯一不能忘怀的是柳杰事后的嘲讽与柳悦失落的眼神。
回到三夫人的院子,他立马换上虚假的笑。三夫人曾是邝州一歌姬,没有家世加成的她能与大夫人平起平坐,可谓是手段了得。她保养的极好,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小上十岁。见柳暗进来了,她伸手暧昧地抚摸柳暗的脸,轻声道:“柳悦那丫头要嫁人了,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柳暗如何不懂其中含义,柳杰年岁还小,大夫人的长子柳乘现在极受柳老爷喜欢,已经把两大商行给他打理。柳悦这亲事无疑又扩大了大夫人的权势,定会压她。
“你真是可怜啊。”三夫人享受着柳暗的取悦,十分的沉醉与满意,“要不是遇上我,你早就死了......”
救他的人只有柳悦,除此之外再没别人,而三夫人不过是那些拖着他沉入深渊的手臂之一,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实际只是利用罢了。他也一样,利用着这些人达到自己的目的,也不算亏。柳暗冷笑,处于享乐中的三夫人看不到,也不会知道他这样一面。这才是真正的他,属于“暗”的他。
完事后,三夫人才说出了真正的目的。
“赵氏真是可怜呐,本来就疯了,李月兰那个老女人还不放过她。”李月兰就是大夫人,三夫人别有深意地看着柳暗,眼里满是幸灾乐祸,都不屑于去掩饰,“你看到了吧,那女人派人侮辱了你娘亲,再把她——”
“夫人需要我做什么。”柳暗不动声色地打断,隐藏感情这一点他已经修炼的非常好了,仍三夫人怎样揣摩都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给点教训就好了。”
说到这里柳暗停了下来,不愿再说下去,甚至不想去回忆。这一部分是他记忆的禁区,就让他自己承受就好。
“之后怎么了?柳悦她嫁人了吗?”楚眉看柳暗的神情,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甚至有种不好的预感。
柳暗摇头,造化弄人,他又回到了同一条岔路口。换取他生的粉末收藏在袖子里,置他于死地的毒则在体内慢慢扩散,现在甚至可以感受到疼痛。
他要如何选择?哪种才值得,哪种才能让他真正的解脱。
“叮铃——”没有蓝色的光,只有细碎的风铃声,来自山崖另一边,来自心里最深处的大火。
“花明,我会实现你的愿望的。”莫岑的声音风铃声从心底勾起,可惜的是,这次失约的是他了。软弱如娘亲都会为了灵魂而抗争,这一次他是不是不能再违背内心了?
“她吗?变成蝴蝶飞走了。”楚眉顺着柳暗的视线看向断崖的另一头,好像看到一团幽幽的光,一闪一闪,似迷失在凡尘的星,也像柳暗想要的那盏灯。
墨溪的雨季要到了,明日又会是一场大雨吧。
☆、雷霆震怒
雨很大,好似天缺了一个窟窿,正巧就对着墨溪山,雨水轰轰地往下灌。即使雨势大,乌云还没散去,反而越垒越多,伴随着电闪雷鸣,白天也如傍晚一般昏暗。
今年的雨比以往的都要凶猛,有点迎合柳暗内心的样子。
观里的弟子都在屋里待着不出去,还有个害怕打雷的,正蒙在被里紧紧捂着耳朵。那雷也是爱捉弄人,偏偏就打在他屋外的正上方,吓得这弟子惊叫连连。
由于昨晚的天气,楚眉没能下山,看着这雨,怕是要在山上留好几日了。莫岑十分开心,硬是拉着楚眉聊天,说是给她解闷。楚眉心事重重,根本无心说笑。她担心柳暗,猜不透他心中所想的感觉真是烦闷。
书文总有种不安的感觉,莫岑笑话他都是因为多虑,才会看起来那么老成。
“这雨太大了。”书文说出忧虑。
“雨下这么大,下山也困难。”莫岑也想不到法子,唯一能做的只有等雨势小下来。
隔壁的弟子还在惊叫,听的莫岑心烦,书文也一样。这样的天气本就让人不快,何况他们一个个都满怀心事。
“从来不觉得日子这般难熬。”莫岑注意到角落坐着的楚眉,关心道:“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楚眉一直在想柳暗的事,昨天知道他一部分的过去也好,今天担心他此刻在做什么也好,柳暗的状态太不稳定,让她做不到不去关心。此时她多想去看看柳暗,即使就隔几个房间。可是万一她会让他困扰呢?面对莫岑的关心,她只能以摇头作答。
“对了,差点把花明忘了,他那么懒肯定还在睡觉。”莫岑说着就要去柳暗的屋子,没想到刚出屋就看到了迎面走来的柳暗。
“一起喝一杯吧。”柳暗抱着一坛酒,一看就是从师父的酒窖里“拿”的。
楚眉没想到柳暗会主动过来,更没想到他还挂着轻松的笑,简直和昨晚的他判若两人。
柳暗并不似表面上看起来那样轻松,方才他在屋里差点因为疼痛而站不起来。不得不说二皇子真是阴狠,没有告诉他毒发是一阵一阵的,每次都会比上一次更痛,但不知道会被第几次毒发夺去性命。肺腑像被千把刀子剜一样,这应是第三次毒发了,要是以前他恨不得这一次死掉算了,可是现在不能,他还有很多事没有做,他必须活下去。
细心如书文,注意到柳暗苍白的脸,还有流过虚汗的痕迹,“柳师弟,你——”
“来师兄,我敬你们。”柳暗故作没事地打断书文的问话,给他们倒上酒。
“我也要喝。”楚眉站起来,不顾莫岑和书文的阻拦,直接夺过酒壶赌气一般的给自己倒了一大碗。
“别喝这么多,这酒不比你自家酿的,要更烈一些。”柳暗用自己的杯子换了楚眉的碗,语气也带着难得的温柔。
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柳暗怎么会这么做,按平时他只会当没看见,喝再多都是她的事,通通都与他无关。楚眉推开柳暗的手,碗里的酒洒了一大半,还溅上了柳暗的衣袖,他却像无事发生一样继续把碗满上。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要寻死。”楚眉忍不住了,此刻的她因为惶恐变得不像自己,也让莫岑和书文摸不到头脑。
柳暗淡淡笑道:“你想多了,这个天气让人烦闷,我只想把酒言欢,共同解个闷罢了。”
楚眉拽着他的手腕,他的眼宛如泛着茫茫的雾气,什么也看不见。书文拍了拍楚眉的肩膀,示意她坐下来再说。
“莫师兄,我敬你。”柳暗举起酒碗看着莫岑,眼中雾气消散,沉寂成一眼深潭。
莫岑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没有急着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