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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能力的人,车山雪简单评价,却没有对庄立摆出什么好态度。
庄立并没有在意,他站在堂下,被宫柔和杨冬熔,外加无数厉鬼围观着,一五一十将他协助虞操行做过的事情全部说出。
包括调查灵脉宝珠的行踪,为雁门关之变在数方间传递消息,从大兴小兴岭送人去桃府东南海岛,暗杀杨冬熔,配合武夷楼刺客暗杀桃府各城供奉观祝师,乃至屠村,杀人……等等,一件没少。
他越说,堂中氛围就越冷,北风在屋外挂着,似乎通过纸窗缝隙将堂中的温度一起带走了。
越来越多的厉鬼们出现,一双双红眼睛在阴影中闪烁。宫柔摸了摸胳膊,往杨冬熔身边凑了凑。
要是车山雪敢说一句宽恕,周小将军和一万三千厉鬼拼着违反契约,也要上来活吞了他。
好在车山雪没这样说。
“你既然在敢在我面前讲出这些事,大概料想得到自己的下场了吧?”车山雪问。
“活罪难免,”庄立沉声道,“死罪也难逃。”
阴影里,厉鬼们的骚动平息了少许,但一双双鲜红的眼睛依然注视着庄立,如果说目光能变成刀子,那么庄立此刻恐怕已经被凌迟千万刀。
庄立巍然不惧。
“卑职知道,这些来自雁门关的兄弟恐怕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卑职这次前来,也做好赴死的准备。但是……”
他掀起衣袍下摆,就地跪下,没有对着车山雪,而是对着周围的厉鬼们磕了数个响头。
“……其他麻雀这样做,不过是追随我的命令。”
“但他们并非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周小将军从阴影中走出来,旋转飞舞的鬼气飞快地在他身上组成了魁梧的铠甲,和长满倒刺,格外狰狞的长。枪。他视线低垂,看着跪在面前的活人,质问:“是你们杀死了我们。”
“是,有麻雀,”庄立道,“还有诸多世家,雁门关主将卫宏,天山派,蛮人,虞操行……我们都是凶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周小将军。
“但不可能每一个人都偿命。”
他这个态度对于厉鬼来说太嚣张,立刻有无数声音在阴影中叫嚷起来。
“杀了他!”
“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不得好死!不得超生!兄弟们一万三千条性命,至少也要一万三千条人命来赔!”
庄立面色平静得仿佛这些厉鬼们要杀的不是他,再次长拜后,他抬起头道:“麻雀里所有沾手雁门关之事的麻雀,都已经被我亲手杀了。”
堂中一下子安静下来,而庄立继续道:“还有屠村的麻雀,同样。剩下的三千五百人,或许被派去追查过大国师的行踪,或许被派去调查过灵脉宝珠,至少罪不至死。”
庄立环顾堂中的厉鬼们,深吸一口气,将剩下的话全部说出。
“我在这里,随时可杀,请宽恕其他人。”
“等等!”终于有个人喊道。
杨冬熔迟疑地看看厉鬼们又看看庄立,道:“这家伙现在是要改好了吧,给他一个赎罪不行吗?”
“冬熔,”车山雪低喝,“不关你的事,退下。”
“怎么不关我的事,”杨冬熔嗓音拔高,“我也算差点被他杀了吧?也算有资格。更何况师父你说过庄立是大衍年轻一辈中最有可能突破宗师——”
杨冬熔的话突然停下了,因为他回过头,首先便看到阴影中的厉鬼们一个个露出真容。
那是他们死时的面貌,在因怨成为厉鬼后,变成了他们永远摆脱不掉的真实和梦魇。
车山雪站起身,对庄立点点头,带着杨冬熔和宫柔离开正堂。
三人站在回廊上,杨冬熔到底没忍住问道:“庄立如今距离突破也不远了,若有一个宗师,将来许多事必然好办许多,如果师父想保下他,也不是不可以吧?”
“我当然可以,”车山雪站在屋檐下,抬头看着东边露出苍白太阳的天空,道,“但我不能这样做。”
承诺便是要兑现的,那么多无辜性命,若为了一个将来的宗师轻易放过,那才有违他的道义。
车炎建立大衍,正是为了结束高手宗师可随意杀人,弱者却无处申诉的乱世。
“冬熔,我好像没教过你太多东西。那现在便上一课吧。”车山雪道,“庄立已安排好一切,你不让他死,才是辱没了他。”
这样说着,他漫不尽心般将目光从回廊外收回,压低了声音。
“一个宗师又算得上什么,从今天开始,要死的人还有很多。”
第88章 千里血,万里坟
名叫小麻的刺客少年流着泪出现在车山雪三人面前。
上次见面; 他还和孩子一样大呼小叫; 而今再出现,虽然身躯不曾增高半分,但他看上去比宫柔更有个大人的样子了。
这个刺客少年将面罩从面上扯下,露出他稚嫩的真容。接着将数根夹在腋下的卷轴递给车山雪,用正处于变声的公鸭嗓沙哑道:“这些天统领带着我们杀死的叛变麻雀名录; 罪无可赦麻雀名录; 剩下还活着的麻雀名录; 都在这里了。”
然后他又从胸口摸出一个小袋子; 用力扯开; 露出里面一对互为阴阳的虎符。
车山雪接过这一对只有双方都遵守承诺时才有用的石头,而宫柔连忙抱起那几根卷轴。
“找个好看点的匣子,把两块虎符装进去,连着那份剩下的麻雀名录; 一起送到宫中给圣上。”车山雪把虎符交给杨冬熔,吩咐两个弟子去做事。继而他手背在身后; 打量面前这个刺客少年; 问:“现在鸿京的麻雀是归你指挥了?”
“正是卑职。”小麻说,说完后还带了个嗝。
“庄立生前意属谁接他的班?”车山雪又问。
“是白麻,”小麻说,“但统领说大国师若有其他人选; 也可以……”
“就他了。”车山雪打断道; “如今这种时候,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告诉白麻让他直接上任吧。”
“是。”
“鸿京还有多少麻雀?”
“鸿京原有麻雀三百二十九人,目前剩一百零一人,大多数是情报雀,八十五人,刺客雀四十四人。”
车山雪闻言在心中默算片刻,心道在这个时候,这些人手足够了。
这个时刻非常关键,因为叛军溃逃,或者说中小宗门之间的盟约崩溃,同样表示着中小宗门暂时不能继续作为世家们的支撑。
自车炎当政时,世家和中小宗门便开始了他们的狼狈为奸。世家为中小宗门在朝廷政策中争取利益,中小宗门便为丢下习武传统的世家提供保护,两方一起从平民身上榨取利益,配合得十分默契,向来同进同退。
但化为叛军的中小宗门攻向鸿京,没有放过世家的意思,弃双方默契不顾。
如今叛军溃逃,世家也会像他们倾泻复仇之火。
当然,会有高瞻远瞩的世家趁此机会,试图悄悄将溃散的叛军收入自己怀中,但车山雪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大国师从袖中抽出一本折子,没有翻开,直接将其交给小麻。
小麻接过,两人的动作,就像车炎在位时,将一些名字交给当时的麻雀军统领一样。
刺客少年转头消失在后院中。
在他离开后不久,成群的灰色棕色麻雀鸟儿张开翅膀,在鸿京上空乱飞,宛如不祥之兆,搅乱了大街小巷里平和的微风。
一天之内,鸿京城东,十座富丽的宅子里,有九座传出了呜咽声。而剩下的一座,也有鸿京京兆府的官差拿着大刀、铁索和封条光顾。
贬官,抄家,流放亲族,青石板上的血在并不温暖的阳光下曝晒。仅有少数几个安静的世家没有遭遇祸事,但这几个剩下的国公府侯府,永远也成不了气候了。
而东市西市前,也有排着队等着砍头的人。这些人都穿着祝师袍子,脸上面具写着封禁灵力的符文。被冠上的罪名,无一不是违反大律使用禁术。
京郊十几座白骨塔上,还留着这些祝师的笔迹。
一连几天,鸿京大街小巷都充斥着血腥气,就算认为自己没犯事,大多数百姓在外面说话,依然下意识压低声音。
和这些人相反,有些人反倒兴高采烈。
因为他们升官了。
年轻改革派官员,因为上头打压蹉跎半生的中老年官员,在斗争中失败而被外放的官员,没有出任当官的名士……只要他们过去没有太敷衍地对待自己的官位或名声,都被一道圣旨赐官,调动,提升了品级。
按照资历和能力安排官位这些事,全部是车元文和几位不久前赋闲在家却被请回的老臣商议后作出的。车山雪只偶尔在车元文询问时说一点看法,其他的事全部放手,让车元文自己去接触,去判断,去拉拢。
就算性格温和如车元文,也对着繁多的事务偶尔抱怨一句,更是尝试着通过撒娇来让车山雪接手,可惜无果。
而被陡然增多事务的百官们也觉得莫名其妙,若不是杀人时大国师手段依然宛若雷霆,他们说不定会猜测这几天出现在人前的大国师是安排好的替身。
本来就像嘛,人们暗中议论着。
大国师从前可都是将所有事都安排好的,才不会这样只是看着啊。
唯有那几个被请出辅佐新皇的老臣,见到车山雪时敬意反而更深。而车元文懵懵懂懂,不明白车山雪是为何突然改变了态度。
车山雪在反省,一点一点地审视自己,有车弘永这个失败的前例,他小心翼翼,生怕车元文重蹈覆辙。
本来是这样。
至于现在,车山雪发现百官们尽管手忙脚乱了一阵,但遵照以前的范例,还是以速度比较慢错漏比较多的方式将事情做完了。
想来只要再锻炼锻炼,很快能熟练起来。
并不需要他多插手,他所期盼的朝廷,或者说车山昌乃至车炎所期盼的朝廷正缓慢地建立起一个雏形,如果不是还有魔域地脉之事沉甸甸压在心头,车山雪简直要心花怒放。
便是这个时候,一个禁军校尉满脸惶恐的来找车山雪。
鸿京如今只剩下很少一部分禁军,保卫皇城的活全交给金汤大阵干了。离开的禁军还在和青城剑门断刀门一起清扫流窜的叛军,剩下的禁军每天都在清理皇宫下的密道。
来找车山雪的小校尉面色恐慌,连话都说不清楚。车山雪听了半天也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能一边惦记着今后要多开些学堂,一边让小校尉带路,直接去他说的那个地方瞧瞧。
那个地方正是密道中某个不曾记载在地图上,虞操行后来开扩出的厅堂。
还没被清理完毕的密道中臭得令人皱眉,是血和尸体腐烂,和驱尸瘟药汁混杂在一起的气味。车山雪走过时,还能看到一两具蒙着白布的尸体摆放在道边,来往之人,都是披坚执锐的禁军,和蒙着面的医正。
“这、这个厅堂,是、是今天早上,早上的时候清理出来的,我、我们在里面发现了、发现了……”大概是个结巴的小校尉每次说到这个关键地方都说不下去,只能加快脚步伸手弯腰,让车山雪跟他走。
等车山雪见到那厅堂中的东西,才明白为何小校尉会满脸惶恐。
那是车炎的棺椁。
很多人都知道,虞操行返回鸿京当日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挟持了太上皇去开皇陵。也有很多人目睹虞操行属下将太。祖的棺椁从皇陵中运出,却没有几个知道他们的去向。
至于圣启太后虞氏的骷颅同样离开了皇陵这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