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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的风筝,线的另一头垂向雾气深重的地面,偶尔拉扯一下,力气并不大。我听见祝愿一直在我耳边唱歌,唱我们一起听过的老歌,也唱一些赞美诗和祝祷曲。风筝飘啊飘,不知时日,却终究是落了下去。那牵线的人留给我一个高大模糊的背影和靴子踩在落满松针的泥土上的声音。
祝愿说我睡了整整一个月,而再次动身上路就是已经是夏天了。战局似乎发生了扭转性的变化,新闻报道中频频出现“人类打了一个漂亮的胜仗”的字眼。我终于到达了允城,住进了当地汤氏的产业中。仅仅一个小时之后,我接到了堂哥汤钰打来的电话,他询问我的近况,对我嘘寒问暖,让我有任何需要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他,末了他欢欣地告诉我,叔父回来了。
对于失踪的几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都默契地绝口不提。
在允城休整了半个月,我的身体基本恢复了正常。于是我告别祝愿,一个人坐上了去首都的航班。
这是我第一次去首都,这个古老而繁华的城市于我而言是十分陌生的。这里并没有沾染太多战争带来的肃穆,除去因为避免基因污染而铲除的城市绿化,似乎和战前没有什么区别。我在首都住了半个月,收过到汤钰关于“行为应该更谨慎一点”的委婉建议,也一日三次的被祝愿催促返程。新闻里不可避免地听到他的消息,前线军置之死地而后生,人类文明的火种终将被传续下去。
九月,得胜归来的前线军上校李艾罗,将于本周六接受领袖授勋,然后和未婚妻莫莉莉完婚。一切都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刻,那个问题问与不问,也没有那么重要了。我打电话告诉了祝愿离开的具体时间,她终于不再向我发火。确定好一切之后,我再次漫无目的地走上街头,第一次走到那个我极力避免去的地方。
首都博物馆是座被几何线条包裹的现代建筑,那个“第三根门柱”所指到底是哪里,我也想不明白。在展区闲逛,漫不经心地欣赏那些好不容易保留下来的艺术精品。它们被当做珍宝,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充满惰性气体的展柜里,却远比展柜外的人类更坚硬。它们经历过无数次战争,眼前的这一场并不会尤其特别。
一路慢慢看过来,人类文明的历史飞快地翻页,我竟然在一件藏品的展示面板上看到了捐赠者的名字,那里清楚明晰地写着:汤宁,枫市人,2035…2054。展品是一件犀面鸟身青铜笔洗,我曾在叔父的书桌上看到过。
这让我感到十分错愕。我询问展厅旁边的讲解员,她说这件展品是上个月才收藏进青铜系列展中,捐赠者的委托人秘密送来,说是希望捐赠者的名字被永久地留存下来。多余的信息她不再透露,或许也就仅仅知道这些吧。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展厅,停在大厅角落的吧台旁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我坐下来,点了一杯红茶,是那种合成的、充满了陈茶的苦涩味道的东西。我毫无目的地把眼神投向远方,投向高大的穹顶和复古的廊柱,投向大厅中央高悬的巨幅山水画卷。
博物馆里人很少,少到好像只有我一个。脚步声清晰有力,我看到他走过来,像做梦一样。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你竟然敢来。”声音涩渍,下巴上似乎添了新伤。
“是,Allen,我来了。”
如果他愿意,我在允城的所有行踪,我在首都的一举一动,他都可以知道得清清楚楚,没有什么值得掩饰。我想了一会儿,终于说:“既然你不想我来,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李艾罗很沉默,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说:“……因为那个时候,我也并不确定。”
“那个时候你也没告诉我,你的那些朋友,都是复制人。”
拉恩是复制人,诺拉姐姐是复制人,何云也是复制人。虽然他们在营养液里长大,但不是被称作“战争机器”、“人类刽子手”且不惧怕基因炸弹的第三代复制人,而是被人类用作苦力和工具人,然后又无情抛弃的第一代复制人。父亲救了他们,他们便回报给我。
“所以……你才没有来?”
李艾罗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人类和复制人势不两立,这是深刻在他骨血里的东西。我的救援计划于他而言,或许是一种侮辱。大概在他眼里,我是和他们同流合污的叛国者吧?
他的眼睛望向大厅里巨幅的山水画,他说:“人的记忆其实就像是这一副山水画。有留白,有渲染,有主次、有勾连。参差、远近、高低、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而复制人通过灌装而来的记忆,就像是印刷的宣传画册,远近高低,并无任何不同。如果不借助任何外界手段,这是分辨人类和复制人最简单可靠的办法。”
“在地堡里,我就时常在想,为什么你的记性那么好呢?”
我听懂了李艾罗的言外之音。我的心缓缓地沉下去,沉到了最低处。
“一开始没有认出你,是我从来没想过那是你。十年前离开枫市之后,我不止一次请求父亲探听汤博士一家的情况。汤博士的小儿子汤宁罹患重病,于19岁重病去世,我看过他的死亡证明。”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令他信服:“我没有死。”
“我原本也抱有一丝希望。哪怕你用安眠药骗我,给我看篡改过时间的新闻,告诉我假的日期,强行要把我留到圣典日那天。”李艾罗侧过身去,不愿意再看我:“就算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接近我是为了汤嘉善。被处决是流言,但软禁他的确是我父亲的意思。你的消息很准确,也选择了最有效的方法。”
我没有反驳,也没办法反驳。
“我让人重新检测了你的DNA,的确有……人工选择的痕迹。”
他定一定,神情冷漠:“我说的那些都不是假话,只不是对你说的罢了。”
七岁那年,我无意间听到父亲的醉话:“他不是我的儿子,只是拥有和我儿子一模一样基因的生物而已。”那时我听不懂话的后半句,却从那一刻明白了我决计不会获得父亲的爱了。而此刻他对我说,那些话并不是假话,只是我决计不会获得他的爱了。我又想起父亲临死之前对我说的那些:“宁宁,我总是把你当成某种代替,这是我的错。虽然你是我亲手从培养瓶中脱胎,你的模胚来自一个只活过21个小时的婴儿……但是从一开始,你就不是一个复制品,你只是你自己。要好好活下去。”
我轻信了父亲的话,也决心要做一个放纵恣肆的人。但是他说不是,我不是汤宁,就谁都不是。
华丽的灯火明亮堂皇,高大英俊的年轻军官站起来,终于再也不看我一眼,转身朝厅外走去。
“不要让我再看见你,否则只能送你上军事法庭。”他的声音冷冷地传来:“复制的爱……并不是爱。”
他飞快地走了出去,披风翻起一角,像那只风筝。他走得太快了,快到我根本来不及告诉他,真正的爱,从来都无法复制。
(正文完)
第三十章 番外 《黎明行动》
林航觉得自己心脏病要犯了。他的顶头上司突然早产,自己不得不临时挑下她的所有担子,一个人处理制片处的大部分事情。还有一个礼拜就要到停战十周年庆典,可献礼纪录片现在还没做完后制。一大早院长就给他打电话,让他明天下班之前务必把要把《黎明行动》的样片剪出来,上面要看。
他打算干脆住在处里了,用旅行包随便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匆匆出了门。
剪辑师和配音到得比他还早,也有可能是昨天根本没回去。新来的小助理顶着鸡窝头,眼窝乌青。他小心翼翼地对林航说:“林主任,上集已经剪出来了,下集还需要调整。陶璐姐说今晚十二点之前能行。”
其实林航并不是太清楚进度,他被抓来顶包之前还在外地拍素材。他抹一把脸,点头说:“先看看吧。”
看片室里光线昏暗,小型环幕上跳出简洁素净的片头,低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2059年12月25日,光复之后的枫市喜气平和,人类都在期待着圣诞夜的到来。但就在几个小时之后,一场袭击摧毁了他们的美梦。复制人针对李艾罗上将的秘密暗杀行动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小小的市政厅罩得严严实实。事后的航拍画面为我们揭示了刺杀的惨况,而当时的目击者,北部运输公司主席莫吕亨的独生女对此更是记忆深刻。当时,她不仅被认为是刺杀行动的唯一生还者,更是后来黎明行动的组织者和参与者之一。”
环幕上出现莫莉莉的采访画面。这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非常好,几乎让人看不出年龄,她从容优雅,脸上带着微笑。
“那个时候上将大人还只是前线军上校,他很厉害,打起仗来不要命,复制人一直把他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在去枫市之前我就有预感,要出事,后来果然出事了。”
“请问当时的具体情况是怎么样的?”
“很乱,很吓人。我记得在爆炸之前,许渊少将就已经遇害了,乱做一团,都以为是冲着许渊少将去的。后来断电了,我什么也看不见,上将大人来拉我走,我脑子里都是懵的。他让我走了军方高层的撤离通道,还给我塞了一块通讯芯片。当时我只是很害怕,就拼命地往前跑,不到一分钟之后,市政厅就炸了。”
“夜袭之后,所有人都认为李艾罗上将牺牲了,您为什么一直坚持要营救他?是因为一些私人的关系吗?”
林航皱起眉头,对小助理做了个手势:“最后一个问题剪掉,太敏感了。”
莫莉莉笑了起来,她没有提起记者引导她谈的那个话题,继续陷入回忆之中:“我想那个时候李艾罗上将已经明白前线军里有奸细,所以才第一个救我,并且把通讯芯片交给我。没有这块芯片,黎明行动不可能成功。大约在夜袭一个月后吧,具体记不清了,我收到了一个陌生的信号。当时我坚信那是上将大人发来的。后来又陆陆续续有三条信息发过来,内容很简短,无法回复也无法定位,但是我大致明白了他的指令。”
“黎明营救行动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悄然展开。处于保密因素等考虑,莫莉莉甚至没有告知任何人,除了他的父亲。莫吕亨经过了短暂的犹豫,就对女儿的决定表示了支持。于是这位运输大亨穷尽财力物力,在枫市附近布置了一批可靠的人和一条安全的撤离路线,一切只等李上将露面。”
参加救援行动的司机坂田回忆:“我们是从一辆开往南区的采石车上把上将大人救下来的,他穿着一身很旧的蓝色工作服,像是汽车修理厂工人穿的那种。很高很瘦,却看起来很精神。上车之后他没有休息,一直通过通讯器联系别人,隐约是说自己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画面又切回莫莉莉的采访:“他后来说,自己是藏在战俘营的运尸车里逃出来的,至于那一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没有讲。哦,他还说过,一个复制人为救他而死掉了。那个人叫何云,是一个普通的一代复制人。”
“从圣诞夜袭到在采石车上被救,李艾罗上将消失了一共55天。难道他是被复制人错当成普通俘虏关进了战俘营?为此,我们查阅了当年枫市战俘营的记录,并没有任何一个和李艾罗身体特征相符的俘虏记录。那么,在这55天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又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