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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谢素蕖是被饶妈妈叫人抬回去的。她病了整整三天,昏昏沉沉地说了三天胡话。醒来后依然是满嘴胡话,太过强烈的精神刺激让她疯了!每天都疯疯癫癫地往外跑,说是要去找女儿,女儿在等她把她赎回家。小江澈为此不得不把整日整日地将母亲锁在屋内,否则她一跑出去就不知道怎么回来了。
谢素蕖一疯,十二岁的小江澈就没人照顾了,他还得反过来照顾疯癫的母亲。一开始,还有治病剩余的几十块银元可以让母子俩度日。等到银元全部花光了,年纪太小没有谋生能力的江澈只能靠外出乞讨度日。他每天出去要饭,要到了食物就带回家和母亲一起吃,要不到就母子俩一块挨饿,日子过得饥一顿饱一顿的。
而更悲惨的遭遇还在后头,因为谢素蕖租下的小屋房租是半年一交的。等到又要交房租的日子时,小江澈根本交不出租金。无论他如何苦苦哀求,房东是绝不会把可以生财的房间用来做慈善的,于是母子俩被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
失去了栖身之所,小江澈就没办法看紧精神失常的谢素蕖。头一晚他们在一个桥洞下露宿时,一觉醒来的小江澈就发现母亲不见了。虽然他发疯似的跑遍南京城大街小巷寻找,却一直没能找到母亲。没有一句告别,更没有一声叮咛,母亲就这样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
后来,小江澈才听说,有个疯女人跑去颐和路一带的各大公馆门口发疯,挨个拍着门板吵着要找什么女儿,被召来的巡捕们用警棍打得半死后拖走了,也不知后来是死是活。
当然,基本上是死路一条。在这个乱世中,一个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流浪…女子,结局只能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凄凉死去。就如同死了一只蚂蚁似的普通寻常。
父亲死了,母亲失踪了,姐姐被卖去南洋了,只剩下年仅十二岁的江澈,独自一人在南京街头流浪。曾经光光鲜鲜的小少爷,就这样被命运的翻云覆雨手变成了一个小乞丐。
为了活下去,小江澈除了乞讨外,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偷和抢。讨不到吃的,他就会去偷,偷不到时候就只有抢。有一次,一整天没吃东西的他实在是太饿了,在一家烧鸡店门口被香喷喷的烧鸡引诱得不行,满心想要偷只鸡吃。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他干脆趁老板转身时抢了一只烧鸡就跑。
五大三粗的店老板亲自跑出来抓住了他。一顿拳打脚踢后,他像一只死狗似的趴在大街上动弹不得。来来往往的行人都掩着鼻子避开他走,趴了好久也无人理会。
后来天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一粒粒打下来,打得脸庞生痛。小江澈努力地挪动着遍体鳞伤的身体,想要挪到街边一家饭店屋檐下避一避。一个伙计忙不迭地冲出来吼:“小叫化子,死远一点,别弄脏我们的地方。”
小江澈不敢动了,他知道如果自己一意孤行,结果只能是再挨一顿打。这时候,却有一个刚吃完饭从店堂里踱出来的人为他说话了。
“伙计,雨这么大,他又是一个孩子。让他躲躲雨怎么不行呢?”
伙计顿时堆出一脸笑说:“原本是不行的,这些小叫化实在太脏了。不过既然武哥开了口,那就行吧。”
说话的人,是彼时金鑫商社保安会最出色的一等保安尚武。他那天来饭店吃饭,老板殷勤地招待了一番后,临走前还特意打包了一只饭店的招牌盐水鸭送他。见到小江澈那副可怜兮兮饥肠辘辘的样子,尚武就把那包盐水鸭扔给了他。
“小孩,这个给你吃吧。”
“谢谢大爷。”
装着盐水鸭的油纸包就扔在小江澈身前,原本一伸手就能抓到。可是因为他刚刚挨了打受了伤,身体不灵活,很慢很慢地才伸出一只手,五指缓缓在雨水四溢的地面上艰难地指行着,试图抓起那个油纸包。
尚武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那只小手上,一瞬不瞬地盯着看了很久后,他问了江澈一句话:“你是无家可归的小乞儿是吧?”
小江澈点点头。尚武又问了一句话:“那你愿意跟我回去吗?我想收你做徒弟。”
顿了顿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做了我的徒弟后,天天都有饱饭吃,而且再没人敢欺负你。”
对于小江澈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他马上不假思索地就点了头:“我愿意。”
拜了尚武为师的小江澈,也因此成为了金鑫商社保安会的一名小徒弟。保安会除了招募成年刀手充当保安外,也会收一些聪明伶俐有潜质的少年,培养成忠心耿耿的亲兵子弟。
后来江澈才知道,尚武看中他的原因是因为他的手——他的手指十分修长。只有这种修长的手指,才能灵巧地掌控沉重的大刀,作出出神入化的演化。
就这样,从昔日的小少爷;到小乞丐;再到保安会的小徒弟;小江澈完成了身份的三重转变。他从此在尚武的精心教授下开始学习握刀运刀的各种技巧。曾经在钢琴的黑白琴键上灵活飞舞的一双小手,如今的伙伴变成了一柄锋利的钢刀。
第十一章()
又是一个春日的黄昏,夕阳如万千金丝缕织着大地。披着满肩金色余晖,江澈第二次走进了福音堂。约翰神父见到他,颇有些讶异地问:“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江澈礼貌地回答:“神父,我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来教堂坐一坐,感受一下宗教氛围。可以吗?”
约翰神父怔了怔,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位保安会会长对西方的宗教感兴趣。如果是一般的中国人,神父会抓住机会向他布道传教。但是江澈的职业,让他不认为他会是一个值得发展的信徒。
虽然,彼时有不少外国传教士千里迢迢远渡重洋来到中国,就是为了传播教义,也很希望能够大量发展信众,但是他们对信徒的选择却是很严格的。
首先,想要入教者须经教友推荐或者报名入教,教会派人对其品行进行考察后,再由牧师亲自考试,才能决定是否准其入教。其次,加入了教会的教友们要严格遵守教会的规定。如有赌博、酗酒、纳妾、伤人、吸食鸦片、辱骂教会等不良行为,一经教会调查核实,先是对其予以劝诫,如果屡劝不改或是情节严重者,则予以开除教籍,并将其所犯错误公之于众。
而江澈的职业无论如何都会违反“不得伤人”这一教规,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好信徒的人选。但他却表示想来感受教堂的宗教氛围,这一点,约翰只能欢迎。因为教堂面向公众开放,任何人只要着装整齐,都可以进来听福音,感受主对世人的仁爱。
“当然可以,主爱世人,他欢迎每一个来到教堂的信徒,也欢迎那些还不是信徒的人。”
江澈微微一鞠躬:“谢谢神父,您忙去吧,我坐一会儿就走。”
约翰神父也没有坚持留下,这时候正是他用晚餐的时间,他要去吃饭。江澈独自一人留在了教堂里,静静地欣赏着教堂四壁的壁画。
虽然不信基督教,但是江澈却喜欢上了安静肃穆的教堂。觉得在这里静静地呆上一会儿,心情会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静安宁。尤其是黄昏时分,教堂里空无一人,唯有夕阳余晖透过彩色玻璃窗照进来。满室如梦如幻的流光飞舞,让人仿佛身处在另一个虚幻美好的世界。
从约翰神父嘴里得知江澈来了教堂时,舒眉刚刚开始准备吃晚饭。一听说他来了,她连饭都没心思吃了,胡乱扒了几口就赶紧跑去找他。
几天前,舒眉从张杂役口中大致弄明白了江澈的出身来历。虽然张杂役作为一个局外人,很多事都是听来的,只能作一个笼统的概述。但江家那段家破人亡的遭遇,哪怕说得再笼统,也足以令闻者伤心听者落泪了。舒眉就不由自主地红了眼圈。
一个原本出身良好家境优越的孩子,因为父亲的病逝,导致生活水平的一落千丈已经很惨了!而紧随其后的遭遇更加悲惨,姐姐被骗去卖作妓…女,母亲因此精神失常,最后落得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凄凉下场。十二岁的少年就这样从富家少爷沦为了小乞丐,还在流浪街头的日子里被一位刀手捡回去当了徒弟,从此过着行走于刀锋上的日子。
张杂役都说得唏嘘不已:“好好的一个少爷胚子,谁会想到后来变成这样呢?最初听说金鑫商社保安会的澈哥很厉害时,我都没有想到居然会是他。想当年,见到那么小的孩子就说洋文说得那么顺溜,洋行的人还都说,等他长大了一定能会像他爸爸那样去留洋,成为栋梁之材。谁知道……唉!真是世事难料啊!”
江澈如此跌宕起伏的身世经历,说得好听是传奇,说得不好听就是命运多舛!舒眉听得无比同情,由衷地觉得他堪怜可叹!小小年纪就经历了那么多,也不知道他怎么熬过来的。她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换成是自己遇上这些倒霉事,一定早就疯掉了!
舒眉的母亲前两年因子宫颈癌病逝时,她觉得那就是世界上最摧肝裂胆的伤心事。可是和江澈一比,她觉得自己的丧母之痛都算好了!毕竟母亲去世前,她能一直陪伴在她左右。而母亲也一直神智清明,无比怜爱地叮嘱了她许多事。可是,江澈不但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上,甚至连尸首都无法收殓。这种死别实在太残忍太令人悲痛了!
了解了江澈的身世来历后,舒眉完全刷新了对这个“灰社会”的认知,并且对他的同情心爆棚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舒眉跑进教堂时,江澈正独自站在教堂前方的一架钢琴旁。他修长的五指缓缓轻抚着琴盖,脸上的表情是一份梦游似的迷惘茫然。匆匆而来的脚步声让他瞬间回神,立刻警觉地眼光一凝,肌肉一紧。直到看清了来人是谁,才重新恢复为放松的神色。
“江澈,你想弹琴吗?”
舒眉的问题却让江澈蓦然缩回手,表情有些局促地摇头说:“不,我只是看看。”
“我听说你小时候学过钢琴,如果想弹就弹好了。没关系的。”
江澈微微一怔:“你听谁说的?”
舒眉如实相告:“教堂里有个杂役以前在你爸爸工作的洋行呆过,我向他问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定定地看了她一眼,他问得直截了当:“你好像对我的事很感兴趣,为什么?”
“因为……”
这个问题实在不好回答,因为想要回答必须旧话重提自己的时空穿越,而江澈压根就不会相信这些他根本理解不了的事。所以舒眉想了想干脆直接略过不谈了,只是雀跃地轻拍一下钢琴说:“先不说这个了!我们来弹琴吧。”
江澈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你会弹钢琴?”
舒眉颇为自傲地笑了,她可是中央音乐学院钢琴系的学生,入学考试时的专业成绩名列前茅,是系里公认的高材生。所以她骄傲地挺起胸膛说:“我当然会了,我三岁就开始学钢琴,九岁就过了十级。”
江澈不懂了:“什么叫过十级?”
“呃……”舒眉哑然了一下,“没什么,我随便说的,没意义了。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弹琴?”
江澈苦涩地微微一笑:“我……恐怕已经不会弹了!丢了太久,指法早就生疏了。”
“怎么会呢?学过了就一定不会忘,多少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