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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生·孤暮朝夕-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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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叫一遍,再叫一遍!”他喃喃重复。
  “夫君,夫君……你不是说要我陪你一辈子?一辈子,有趣得很。”
  她的神情欢愉而烂漫。那时她眼中只有他,那“一辈子”她心中也只有他。可惜凡人的一辈子委实太过仓促。
  雪白的大鸟自无风的天际滑翔而过,忽而银光如虹,长剑贯穿鸟身,血污倾泄,天边崩出一道裂隙,一切如梦幻泡影消散于无形。
  他惊醒过来,驿馆内崭新的锦被令他皱眉。一簇毛茸茸的黑影盘踞在他枕畔,悉悉索索低头轻嗅。
  月入秋床,室内一灯明灭。他似乎只睡过去片刻,却做了个很长的梦。紫貂见少年懵懂起身拥被而坐,一溜烟回了主人身边。
  紫貂的主人垂首站在书案旁,夜风潜入,她用一物抚平了被风掀起一角的宣纸,默默回过头来,手中之物幽光森寒。
  少年的耳朵又开始赤红滚烫,他知道自己是醒着的,可眼前这幕仿佛比方才的梦境更让他吃惊。
  她是如何在侍卫眼皮底下登堂入室的?来了多久?这样的问题听起来太过蠢钝。他犹疑着,却问了一个更蠢的——“你……可是来找我?”
  “途中琐事耽搁,这次我来晚了。”她看着他,语气熟稔而闲适,“你看,你都长大了。”
  他脑子乱哄哄的,有些分辨不出她话里的意思,只因说话间,她已施施然走近,侧坐在床沿。
  “不想惊扰你的春梦,我便又等了一会。”
  明明那样狎昵的语句,她淡淡说来,毫无半分浮浪做作。反倒是少年羞愤欲死,偏又无力辩白,涨红脸咬着唇,悄然将锦被拥得更紧。
  “又梦到了我?”
  “不……我,我……”
  她莞尔,把玩手中泛着幽光之物,“头一遭?别怕,横竖也是最后一遭。”
  纵是满脑遐思,他仍慢慢品咂出她话外之意,整个人一激灵,连带也看清了她手中之物,那是一柄形状古拙的短剑。
  “你要杀我?”
  她对少年油然而生的惊惶视而不见,和气地问:“用不用呼唤门外侍卫?”
  “我能问为什么吗?”少年紧攥着锦被的手又缓缓松开。他虽是天潢贵胄,却更是富贵闲人,与世无争,一时竟想不出谁会冒着灭族的风险处心积虑取他性命。
  “不让他们进来也罢,我也不必徒增杀孽。”她笑笑,信手抽出短剑,“你问为什么……让我想想。是了,这回我想让你尝尝什么才是真正的‘剖心析胆’。”
  貌不惊人的短剑出鞘后幽光更甚,那泛蓝的幽光宁静之极,让他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少年心中益发相信,自己与她定不是今日初见,只是他想不起过去的因由。
  “我可是做过伤你之事?”少年垂眸看着她臂腕上凌乱斑驳的伤疤,像是被刀锋划过所致。而在他那场诡异旖旎的梦境里,这些伤并不存在。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若是真的,多半是无心之失。我,我对你……”
  接下来的话他说不出口,也不敢再说。剑锋斜挑开他衣襟,轻抵胸膛。她还未加力道,少年玉色光泽的肌肤上已有血珠滚落。
  他并非贪生怕死之辈,然而命在旦夕,出于本能,仍将身体往后一缩,一手截住她持剑的手腕,神色焦灼。“且慢!”
  她也并不着急,挑眉倾听他求自己饶命的理由。
  “无论我做过什么,是不是我做的。人死万事皆空。若我活着,从今往后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去做,我想让你开心快活……你不信么?”
  “我信。”她摇头,“可惜同样的话,你上回已经说过了。”
  他微微一愣,随即吁了口气。“我们果真是旧识。你臂上的伤……怎么来的?”
  她用上扬的剑锋轻挑起他的下巴,让他不得不扬起头来。“你不是记起的事越来越多了吗?长得也愈发像……你自己了。”
  “我做过的梦,莫非是真的?”少年问完这一句,察觉到她另一只手轻覆在他手背,他飞快反手回握,心跳得发慌,轻颤的睫羽下,目光也变得缠绵,红着脸不再直视于她。“你叫我‘夫君’。”
  “没用的东西,几百年也未见长进!”她嘲弄着,声音里仿佛透出一丝怅然,低头看向他不肯松开的手,问:“我问你,我手上有几道痕迹,你可记得?”
  他摇了摇头,指腹不由自主地摩挲她腕上的伤,一道道累累层叠,延伸至衣袖遮挡之处,不知还有多少。
  “21道。”她叹了口气,将他腕骨捏得粉碎。
  在她随即动手的过程中,即使门外的人什么都不会听见,他依然没有惨烈挣扎或大声呼痛。只是在经历最极致的痛楚时,他竟嘶声喊出了——“阿妩儿”。
  她手下一滞,分神去看他。那张毫无瑕疵的面孔那时苍白而扭曲,密如春雨的长睫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泪。
  ——阿妩儿,你还是唯独不能恕我吗?
  ——阿妩儿,你为何也哭了!
  她后来才知道自己果真掉了一滴眼泪。这可是数百年未见的稀罕事。
  事后她将那颗又未冷却的人心喂予紫貂。这一回的紫貂也恹恹的,扭过头去,没有下口。
  “毛绒儿,连你也觉得无趣了么?”她用书案上的宣纸随意擦拭手中残血。少年春梦未醒时,这幅字她已看过。
  “浮长川而忘返,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
  短剑归入剑鞘之前,她顺手在自己斑驳的臂腕上又划了一道,伤口深可见骨,然而不多时便愈合了,只留下丑陋新痕。
  她喃喃自语:“22道了……果真有些无趣。”


第1章 唇亡齿寒
  长安夜深,六街鼓歇行人绝迹,九衢茫茫空有冷月在天。
  有那么一霎,务本坊西街巡夜的更夫似乎瞧见前方幽幽光亮一晃而过,还来不及分辨就隐没入坊墙中。那里乃是横街尽头,三面围合的土墙上除去霜白的月光再无他物。更夫揉了揉眼,懊恼自己不该在值夜前贪饮了两杯。
  在他看不见之处,那簇幽光伴随两个身影穿过坊墙,进入了一条昏暗而喧腾的街巷。这里一反长安城宵禁后的冷清,狭窄长街中,各种商讨议价、嬉闹窃语声不绝于耳,却全无寻常灯火,连月光仿佛也照不进来。各色宝器的异光间,影影绰绰飘忽不定。
  “这次为何去了那么久?”走在前面那人身形窈窕,手中挑了盏灯笼,灯笼中并无烛火,唯有婴儿拳头大的一枚珠子,其光如萤。她絮絮地说着:“明明看得见,为何非要我提灯引路,我又不是你的丫鬟……”
  “啰唆什么,急着催我回来究竟所为何事?”跟在身后那人颇为不耐。他语气倨傲冷淡,声音听来却稚嫩得很。
  “有好事也有坏事,你要先听哪一桩?”
  “笑话,你找我还会有好事!”
  “你不觉得这鬼市也冷清了些许?最近不太平,你不在,我心里没底。”灯笼的光停在了街巷某处,说着话的少女信手推开一扇门,眼前豁然开朗,高阁三重的宅院中通明如昼。
  “白蛟他们在里面等候多时了。”她笑着地回头,门廊处的灯火将她圆溜溜的眼睛映得晶亮,一身绿衣,清秀娇憨。
  后面的小童望之不过十二、三岁,身量未足,脱了身上的斗篷交与迎上来的仆从,不发一言,撩帘步入中堂。
  里面果真热闹得很,酒令正行至酣处。一个胖大胡商高举酒觞载歌载舞,扬臂回旋间,面上须髯与腹中赘肉亦随着节拍微微颤动,滑稽处惹得众人皆笑。
  “呀,时雨回来了!”说话的乃是个落拓打扮的白衫文士。他本与身旁的干瘪老头谈笑对饮,看见来人,满脸惊喜地站了起来,“回来就好。我正跟老堰嘀咕,不知什么事把你绊住了。”
  被叫做“老堰”的干瘪老头也招呼着,“路途辛苦,小郎君快坐下稍歇。等会让南蛮子给你演一出蛇戏如何,上回你不是看得高兴?”
  “好无趣的把戏!”小童拂袖冷冷道:“绒绒匆匆传讯给我,我还以为是要我回来替你们料理后事。”
  “正所谓‘逮为乐,当及时’。这高歌美酒嘛,不过是用来消愁罢了……”落拓文士赶在小童发作之前忙引入正题:“时雨,你可知阿九前日被人毁去了元灵?”
  “阿九……那只色迷迷的青丘狐?”时雨疑惑道。
  落拓文士白蛟干咳一声。青丘狐素以姿容出众著称,阿九更算得上当中的佼佼者,在长安城的修行之辈中也是艳名远播,一颦一笑无不动人至极。不知怎么在时雨这里就成了“色迷迷”的青丘狐。
  白蛟与阿九有些交情,颇为她惋惜。“正是。她如今只剩一息尚存,千年修行尽毁,连伤她的人是谁也说不出个究竟来。倒霉的还不独她一个。时常混迹于鬼市中的那只夜叉也着了道,被发现时只剩下臭皮囊了。”
  “还有还有,总跟着玉簪公子的蟾蜍精,就是你嫌它聒噪嘴臭的那个。听说打回真形之后被凡人捡了去炼药呢。”绿衣少女插嘴道。她似与那被称作“玉簪公子”的有过节,提到他的时候掩不住嫌恶。
  “不知他们几个招惹了谁,偏生半点痕迹都没落下,也不知事出何因。唇亡齿寒,这几日大家有些不安生。”白蛟面露忧色,在座诸人闻言都沉默不语。歌舞的胡商、击鼓的乐师消停了下来,方才的热闹欢快一扫而空。
  须知无论神魔、仙妖、精怪,但凡依仗天地灵气而存者,肉身皆是虚妄,元灵方是根本。元灵乃修行之力与先天精气所凝。肉身被毁尚可重炼,然而元灵一旦失去,有形的还能剩个无用的皮囊,无形者与魂飞魄散无异。这方是修行者真正的死亡。
  时雨暗暗思量,阿九虽习惯以色媚人,平日里没个正形,但他见过她的真身,九尾玄背,双瞳血赤,是青丘一族中血统至纯的一脉,千年的修为也可谓不浅。真正以命相搏,这长安城中的修行之辈未必有几个是她的对手。鬼市中那只夜叉凶悍狡诈;蟾蜍精擅毒,一身恶臭,有仗着有玉簪公子撑腰,等闲也奈何不了他。照白蛟的说法,他们出事时旁人均毫无知觉,身边也无厮杀迹象,可见毫无还手之力就被无声无息毁去元灵。这等手段时雨自问不如,一时也想不出是何人所为。能成此事者,多半已无需与阿九、夜叉和蟾蜍精之辈计较。
  老堰见时雨迟迟未开口,指了指头顶,不安道:“小郎君,你说会不会是上界降下天罚,要来处置我们了?”
  “什么‘天罚’?我们碍着谁了。”绿衣少女嗤笑。她坐在时雨身旁,托腮道:“既然这里不太平,我们换个地方就是,反正三百年来我在这长安城也待腻了。”
  “绒绒姑娘,你身份与我等不同,自然天不怕地不怕。长安城不太平,可哪里又是太平之地?如今天地间清灵之气渐消,修行不易。九天昆仑墟上的众神们尚有归墟可去,能走的都走了,只剩下我们这些天地不收,六道不入的魑魅魍魉四散于凡尘。精进之途已绝,徒有此身,进不得,退不得。唯恐违背天条,不敢与凡人有涉,不敢轻易杀生害命,还需苦苦熬过雷劫。我们隐迹于此,只求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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