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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陈太太和众人上了楼,在正面楼上归坐。诸葛清怡等上了东楼。众丫头等在西楼轮流伺候。一时陈珍上来回道:“神前拈了戏,头一本是。”陈太太便问:“是什么故事?”陈珍道:“汉高祖斩蛇起首的故事。第二本是。”陈太太点头道:“倒是第二本也还罢了。神佛既这样,也只得如此。”又问:“第三本?”陈珍道:“第三本是。”陈太太听了,便不言语。陈珍退下来,走至外边,预备着申表、焚钱粮、开戏,不在话下。
且说柳敬宣在楼上,坐在陈太太傍边,因叫个小丫头子捧着方才那一盘子东西,将自己的玉带上,用手翻弄寻拨,一件一件的挑与陈太太看。陈太太因看见有个赤金点翠的麒麟,便伸手拿起来,笑道:“这件东西,好像是我看见谁家的孩子也带着一个的。”宝钗笑道:“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陈太太道:“原来是云儿有这个。”柳敬宣道:“他这么往我们家去住着,我也没看见?”探春笑道:“宝姐姐有心,不管什么他都记得。”诸葛清琳冷笑道:“他在别的上头心还有限,惟有这些人带的东西上,他才是留心呢。”宝钗听说,回头装没听见。
柳敬宣听见史湘云有这件东西,自己便将那麒麟忙拿起来,揣在怀里。忽又想到怕人看见他听是史湘云有了,他就留着这件,因此手里揣着,却拿眼睛瞟人。只见众人倒都不理论,惟有诸葛清琳瞅着他点头儿,似有赞叹之意。柳敬宣心里不觉没意思起来,又掏出来,瞅着诸葛清琳讪笑道:“这个东西有趣儿,我替你拿着,到家里穿上个穗子你带,好不好?”诸葛清琳将头一扭道:“我不稀罕。”柳敬宣笑道:“你既不稀罕,我可就拿着了。”说着,又揣起来。
刚要说话,只见陈珍之妻尤氏和陈蓉续娶的媳妇胡氏,婆媳两个来了,见过陈太太。陈太太道:“你们又来做什么,我不过没事来逛逛。”一句话说了,只见人报:“冯将军家有人来了。”原来冯紫英家听见陈府在庙里打醮,连忙预备猪羊、香烛、茶食之类,赶来送礼。诸葛清怡听了,忙赶过正楼来,拍手笑道:“嗳呀!我却没防着这个。只说咱们娘儿们来闲逛逛,人家只当咱们大摆斋坛的来送礼。都是老太太闹的!这又不得预备赏封儿。”刚说了,只见冯家的两个管家女人上楼来了。
冯家两个未去,接着赵侍郎家也有礼来了。于是接二连三,都听见陈府打醮,女眷都在庙里,凡一应远亲近友,世家相与,都来送礼。陈太太才后悔起来,说:“又不是什么正经斋事,我们不过闲逛逛,没的惊动人。”因此虽看了一天戏,至下午便回来了。次日便懒怠去。诸葛清怡又说:“‘打墙也是动土’,已经惊动了人,今儿乐得还去逛逛。”陈太太因昨日见张道士提起柳敬宣说亲的事来,谁知柳敬宣一日心中不自在,回家来生气,嗔着张道士与他说了亲,口口声声说“从今以后,再不见张道士了”,别人也并不知为什么原故。二则诸葛清琳昨日回家,又中了暑。因此二事,陈太太便执意不去了。诸葛清怡见不去,自己带了人去,也不在话下。
且说柳敬宣因见诸葛清琳病了,心里放不下,饭也懒怠吃,不时来问,只怕他有个好歹。诸葛清琳因说道:“你只管听你的戏去罢,在家里做什么?”柳敬宣因昨日张道士提亲之事,心中大不受用,今听见诸葛清琳如此说,心里因想道:“别人不知道我的心还可恕,连他也奚落起我来。”
第二百一十四章 闯府
因此心中更比往日的烦恼加了百倍。要是别人跟前,断不能动这肝火,只是诸葛清琳说了这话,倒又比往日别人说这话不同,由不得立刻沉下脸来,说道:“我白认得你了!罢了,罢了!”诸葛清琳听说,冷笑了两声道:“你白认得了我吗我那里能够像人家有什么配的上你的呢!”柳敬宣听了,便走来,直问到脸上道:“你这么说,是安心咒我天诛地灭?”诸葛清琳一时解不过这话来。柳敬宣又道:“昨儿还为这个起了誓呢,今儿你到底儿又重我一句!我就天诛地灭,你又有什么益处呢?”诸葛清琳一闻此言,方想起昨日的话来。今日原自己说错了,又是急,又是愧,便抽抽搭搭的哭起来,说道:“我要安心咒你,我也天诛地灭!何苦来呢!我知道昨日张道士说亲,你怕拦了你的好姻缘,你心里生气,来拿我煞性子!”
原来柳敬宣自幼生成来的有一种下流痴病,况从幼时和诸葛清琳耳鬓厮磨,心情相对,如今稍知些事,又看了些邪书僻传,凡远亲近友之家所见的那些闺英闱秀,皆未有稍及诸葛清琳者,所以早存一段心事,只不好说出来。故每每或喜或怒,变尽法子暗中试探。那诸葛清琳偏生也是个有些痴病的,也每用假情试探。因你也将真心真意瞒起来,我也将真心真意瞒起来,都只用假意试探,如此“两假相逢,终有一真”,其间琐琐碎碎,难保不有口角之事。即如此刻,柳敬宣的心内想的是:“别人不知我的心还可恕,难道你就不想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你不能为我解烦恼,反来拿这个话堵噎我,可见我心里时时刻刻白有你,你心里竟没我了。”
柳敬宣是这个意思,只口里说不出来。那诸葛清琳心里想着:“你心里自然有我,虽有‘金玉相对’之说,你岂是重这邪说不重人的呢我就时常提这‘金玉’,你只管了然无闻的,方见的是待我重,无毫发私心了。怎么我只一提‘金玉’的事,你就着急呢可知你心里时时有这个‘金玉’的念头。我一提,你怕我多心,故意儿着急,安心哄我。”那柳敬宣心中又想着:“我不管怎么样都好,只要你随意,我就立刻因你死了,也是情愿的。你知也罢,不知也罢,只由我的心,那才是你和我近,不和我远。”诸葛清琳心里又想着:“你只管你就是了。你好,我自然好。你要把自己丢开,只管周旋我,是你不叫我近你,竟叫我远了。”
看官,你道两个人原是一个心,如此看来,却都是多生了枝叶,将那求近之心反弄成疏远之意了。此皆他二人素昔所存私心,难以备述。如今只说他们外面的形容。
那柳敬宣又听见他说“好姻缘”三个字,越发逆了己意。心里干噎,口里说不出来,便赌气向颈上摘下通灵玉来,咬咬牙,狠命往地下一摔,道:“什么劳什子!我砸了你,就完了事了!”偏生那玉坚硬非常,摔了一下,竟文风不动。柳敬宣见不破,便回身找东西来砸。诸葛清琳见他如此,早已哭起来,说道:“何苦来你砸那哑吧东西有砸他的,不如来砸我!”
二人闹着,紫鹃雪雁等忙来解劝。后来见柳敬宣下死劲的砸那玉,忙上来夺,又夺不下来。见比往日闹的大了,少不得去叫纯悫。纯悫忙赶了来,才夺下来。柳敬宣冷笑道:“我是砸我的东西,与你们什么相干!”纯悫见他脸都气黄了,眉眼都变了,从来没气的这么样,便拉着他的手,笑道:“你合妹妹拌嘴,不犯着砸他;倘或砸坏了,叫他心里脸上怎么过的去呢?”
诸葛清琳一行哭着,一行听了这话,说到自己心坎儿上来,可见柳敬宣连纯悫不如,越发伤心大哭起来。心里一急,方才吃的香薷饮,便承受不住,“哇”的一声,都吐出来了。紫鹃忙上来用绢子接住,登时一口一口的,把块绢子吐湿。雪雁忙上来捶揉。紫鹃道:“虽然生气,姑娘到底也该保重些。才吃了药,好些儿,这会子因和宝二爷拌嘴,又吐出来了;倘或犯了病,宝二爷怎么心里过的去呢?”柳敬宣听了这话,说到自己心坎儿上来,可见诸葛清琳竟还不如紫鹃呢。又见诸葛清琳脸红头胀,一行啼哭,一行气凑,一行是泪,一行是汗,不胜怯弱。柳敬宣见了这般,又自己后悔:“方才不该和他较证,这会子他这样光景,我又替不了他。”心里想着,也由不得滴下泪来了。
纯悫守着柳敬宣,见他两个哭的悲痛,也心酸起来。又摸着柳敬宣的手冰凉,要劝柳敬宣不哭罢,一则恐柳敬宣有什么委屈闷在心里,二则又恐薄了诸葛清琳:两头儿为难。正是女儿家的心性,不觉也流下泪来。紫鹃一面收拾了吐的药,一面拿扇子替诸葛清琳轻轻的扇着,见三个人都鸦雀无声,各自哭各自的,索性也伤起心来,也拿着绢子拭泪。四个人都无言对泣。还是纯悫勉强笑向柳敬宣道:“你不看别的,你看看这玉上穿的穗子,也不该和林姑娘拌嘴呀。”诸葛清琳听了,也不顾病,赶来夺过去,顺手抓起一把剪子来就铰。纯悫紫鹃刚要夺,已经剪了几段。诸葛清琳哭道:“我也是白效力,他也不稀罕,自有别人替他再穿好的去呢!”纯悫忙接了玉道:“何苦来!这是我才多嘴的不是了。”柳敬宣向诸葛清琳道:“你只管铰!我横竖不带他,也没什么。”
只顾里头闹,谁知那些老婆子们见诸葛清琳大哭大吐,柳敬宣又砸玉,不知道要闹到什么田地儿,便连忙的一齐往前头去回了贾母王夫人知道,好不至于连累了他们。那贾母王夫人见他们忙忙的做一件正经事来告诉,也都不知有了什么原故,便一齐进园来瞧。急的纯悫抱怨紫鹃:“为什么惊动了老太太、太太?”
第二百一十五章 人去屋空
紫鹃又只当是袭人着人去告诉的,也抱怨袭人。那陈太太王夫人进来,见柳敬宣也无言,诸葛清琳也无话,问起来,又没为什么事,便将这祸移到袭人紫鹃两个人身上,说:“为什么你们不小心伏侍,这会子闹起来都不管呢?”因此将二人连骂带说教训了一顿。二人都没的说,只得听着。还是陈太太带出柳敬宣去了,方才平伏。
过了一日,至初三日,乃是薛蟠生日,家里摆酒唱戏,陈府诸人都去了。柳敬宣因得罪了诸葛清琳,二人总未见面,心中正自后悔,无精打彩,那里还有心肠去看戏,因而推病不去。诸葛清琳不过前日中了些暑溽之气,本无甚大病,听见他不去,心里想:“他是好吃酒听戏的,今日反不去,自然是因为昨儿气着了;再不然他见我不去,他也没心肠去。只是昨儿千不该万不该铰了那玉上的穗子。管定他再不带了,还得我穿了他才带。”因而心中十分后悔。那陈太太见他两个都生气,只说趁今儿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