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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前面见了陈政,果然为小和尚的事。陈琏便依着诸葛清怡的话,说道:“看来芹儿倒出息了,这件事竟交给他去管,横竖照里头的规例,每月支领就是了。”陈政原不大理论这些小事,听陈琏如此说,便依允了。陈琏回房告诉诸葛清怡,诸葛清怡即命人去告诉杨氏,陈芹便来见陈琏夫妻,感谢不尽。诸葛清怡又做情先支三个月的费用,叫他写了领字,陈琏画了押,登时发了对牌出去,银库上按数发出三个月的供给来,白花花三百两。陈芹随手拈了一块与掌平的人,叫他们“喝了茶罢”。于是命小厮拿了回家,与母亲商议。登时雇车坐上,又雇了几辆车子至荣国府角门前,唤出二十四个人来,坐上车子,一径往城外铁槛寺去了。当下无话。
如今且说那元妃在宫中编次,忽然想起那园中的景致,自从幸过之后,陈政必定敬谨封锁,不叫人进去,岂不辜负此园况家中现有几个能诗会赋的姊妹们,何不命他们进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却又想柳敬宣自幼在姊妹丛中长大,不比别的兄弟,若不命他进去,又怕冷落了他,恐陈母王夫人心上不喜,须得也命他进去居住方妥。命太监夏忠到荣府下一道谕:“命宝钗等在园中居住,不可封锢;命柳敬宣也随进去读书。”陈政王夫人接了谕命。夏忠去后,便回明陈母,遣人进去各处收拾打扫,安设帘幔床帐。
别人听了,还犹自可,惟柳敬宣喜之不胜。正和陈母盘算要这个要那个,忽见丫鬟来说:“老爷叫柳敬宣。”柳敬宣呆了半晌,登时扫了兴,脸上转了色,便拉着陈母扭的扭股儿糖似的,死也不敢去。陈母只得安慰他道:“好宝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了你。况你做了这篇好文章,想必娘娘叫你进园去住,他吩咐你几句话,不过是怕你在里头淘气。他说什么,你只好生答应着就是了。”一面安慰,一面唤了两个老嬷嬷来,吩咐:“好生带了柳敬宣去,别叫他老子唬着他。”老嬷嬷答应了。柳敬宣只得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蹭到这边来。
可巧陈政在王夫人房中商议事情,金钏儿、彩云、彩凤、绣鸾、绣凤等众丫鬟都廊檐下站着呢,一见柳敬宣来,都抿着嘴儿笑他。金钏儿一把拉着柳敬宣,悄悄的说道:“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香甜甜的胭脂,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彩云一把推开金钏儿,笑道:“人家心里发虚,你还怄他!趁这会子喜欢,快进去罢。”柳敬宣只得挨门进去。原来陈政和王夫人都在里间呢。赵姨娘打起帘子来,柳敬宣挨身而入,只见陈政和王夫人对坐在炕上说话儿,地下一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陈环四人都坐在那里。一见他进来,探春惜春和陈环都站起来。
陈政一举目见柳敬宣站在跟前,神彩飘逸,秀色夺人,又看看陈环人物委琐,举止粗糙,忽又想起陈珠来。再看看王夫人只有这一个亲生的儿子,素爱如珍;自己的胡须将已苍白:因此上把平日嫌恶柳敬宣之心不觉减了八九分。半晌说道:“娘娘吩咐说:你日日在外游嬉,渐次疏懒了工课,如今叫禁管你和姐妹们在园里读书。你可好生用心学习,再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细着!”柳敬宣连连答应了几个“是”。王夫人便拉他在身边坐下。他姊弟三人依旧坐下,王夫人摸索着柳敬宣的脖项说道:“前儿的丸药都吃完了没有?”柳敬宣答应道:“还有一丸。”王夫人道:“明儿再取十丸来,天天临睡时候,叫袭人伏侍你吃了再睡。”柳敬宣道:“从太太吩咐了,袭人天天临睡打发我吃的。”陈政便问道:“谁叫‘袭人’?”王夫人道:“是个丫头。”陈政道:“丫头不拘叫个什么罢了,是谁起这样刁钻名字?”王夫人见陈政不喜欢了,便替柳敬宣掩饰道:“是老太太起的。”陈政道:“老太太如何晓得这样的话一定是柳敬宣。”柳敬宣见瞒不过,只得起身回道:“因素日读诗,曾记古人有句诗云:‘花气袭人知昼暖’,因这丫头姓‘花’,便随意起的。”王夫人忙向柳敬宣说道:“你回去改了罢。老爷也不用为这小事生气。”陈政道:“其实也无妨碍,不用改。只可见柳敬宣不务正,专在这些浓词艳诗上做工夫。”说毕,断喝了一声:“作孽的畜生,还不出去!”王夫人也忙道:“去罢,去罢。怕老太太等吃饭呢。”
柳敬宣答应了,慢慢的退出去,向金钏儿笑着伸伸舌头,带着两个老嬷嬷,一溜烟去了。刚至穿堂门前,只见袭人倚门而立,见柳敬宣平安回来,堆下笑来,问道:“叫你做什么?”柳敬宣告诉:“没有什么,不过怕我进园淘气,吩咐吩咐。”一面说,一面回至陈母跟前回明原委。只见诸葛清琳正在那里,柳敬宣便问他:“你住在那一处好?”诸葛清琳正盘算这事,忽见柳敬宣一问,便笑道:“我心里想着潇湘馆好。我爱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幽静些。”柳敬宣听了,拍手笑道:“合了我的主意了,我也要叫你那里住。我就住怡红院,咱们两个又近,又都清幽。”
第一百九十一章 垂钓人
二人正计议着,陈政遣人来回陈太太,说是:“二月二十二日是好日子,哥儿姐儿们就搬进去罢。X这几日便遣人进去分派收拾。”公主纯悫住了蘅芜院,诸葛清琳住了潇湘馆,迎春住了缀锦楼,探春住了秋掩书斋,惜春住了蓼风轩,李纨住了稻香村,柳敬宣住了。每一处添两个老嬷嬷,四个丫头;除各人的奶娘亲随丫头外,另有专管收拾打扫的。至二十二日,一齐进去,登时园内花招绣带,柳拂香风,不似前番那等寂寞了。
闲言少叙,且说柳敬宣自进园来,心满意足,再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鬟们一处,或读书,或写字,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至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无所不至,倒也十分快意。他曾有几首四时即事诗,虽不算好,却是真情真景。云: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蛙声听未真。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自是小鬟妖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云:倦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水亭处处齐纨动,帘卷朱楼罢晚妆。云:绛芸轩里绝喧哗,桂魄流光浸茜纱。苔锁石纹容睡鹤,井飘桐露湿栖鸦。抱衾婢至舒金凤,倚槛人归落翠花。静夜不眠因酒渴,沉烟重拨索烹茶。云:梅魂竹梦已三更,锦衾睡未成。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女奴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烹。
不说柳敬宣闲吟,且说这几首诗,当时有一等势利人,见是荣国府十二三岁的公子做的,抄录出来,各处称颂;再有等轻薄子弟,爱上那风流妖艳之句,也写在扇头壁上,不时吟哦赏赞。因此上竟有人来寻诗觅字,倩画求题。这柳敬宣一发得意了,每日家做这些外务。谁想静中生动,忽一日,不自在起来,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来进去只是发闷。园中那些女陔子,正是混沌世界天真烂熳之时,坐卧不避,嬉笑无心,那里知柳敬宣此时的心事那柳敬宣不自在,便懒在园内,只想外头鬼混,却痴痴的又说不出什么滋味来。茗烟见他这样,因想与他开心,左思右想皆是柳敬宣玩烦了的,只有一件,不曾见过。想毕便走到书坊内,把那古今,并那飞燕、合德、则天、玉环的“外传”,与那传奇角本,买了许多,孝敬柳敬宣。柳敬宣一看,如得珍宝。茗烟又嘱咐道:“不可拿进园去,叫人知道了,我就‘吃不了兜着走’了。”柳敬宣那里肯不拿进去踟蹰再四,单把那文理雅道些的,拣了几套进去,放在床顶上,无人时方看;那粗俗过露的,都藏于外面书房内。
那日正当三月中浣,早饭后,柳敬宣携了一套,走到沁芳闸桥那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从头细看。正看到“落红成阵”,只见一阵风过,树上桃花吹下一大斗来,落得满身满书满地皆是花片。柳敬宣要抖将不来,恐怕脚步践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儿,来至池边,抖在池内。那花瓣儿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回来只见地下还有许多花瓣。柳敬宣正踟蹰间,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你在这里做什么?”柳敬宣一回头,却是诸葛清琳来了,肩上担着花锄,花锄上挂着纱囊,手内拿着花帚。柳敬宣笑道:“来的正好,你把这些花瓣儿都扫起来,撂在那水里去罢。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了。”诸葛清琳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儿什么没有仍旧把花遭塌了。那畸角儿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埋在那里;日久随土化了,岂不干净。”
柳敬宣听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书,帮你来收拾。”诸葛清琳道:“什么书?”柳敬宣见问,慌的藏了,便说道:“不过是。”诸葛清琳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儿给我瞧瞧,好多着呢!”柳敬宣道:“妹妹,要论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别告诉人。真是好文章!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一面说,一面递过去。诸葛清琳把花具放下,接书来瞧,从头看去,越看越爱,不顿饭时,已看了好几出了。但觉词句警人,馀香满口。一面看了,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记诵。柳敬宣笑道:“妹妹,你说好不好?”诸葛清琳笑着点头儿。柳敬宣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诸葛清琳听了,不觉带腮连耳的通红了,登时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一双似睁非睁的眼,桃腮带怒,薄面含嗔,指着柳敬宣道:“你这该死的,胡说了!好好儿的,把这些淫词艳曲弄了来,说这些混帐话,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说到“欺负”二字,就把眼圈儿红了,转身就走。柳敬宣急了,忙向前拦住道:“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遭儿罢!要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叫个癞头鼋吃了去,变个大忘八,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儿,我往你坟上替你驼一辈子碑去。”说的诸葛清琳“扑嗤”的一声笑了,一面揉着眼,一面笑道:“一般唬的这么个样儿,还只管胡说。呸!原来也是个‘银样蜡枪头’。”柳敬宣听了,笑道:“你说说,你这个呢我也告诉去。”诸葛清琳笑道:“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了?”柳敬宣一面收书,一面笑道:“正经快把花儿埋了罢,别提那些个了。”二人便收拾落花。
第一百九十二章 挑衅
正才掩埋妥协,只见袭人走来,说道:“那里没找到摸在这里来了!那边大老爷身上不好,姑娘们都过去请安去了,老太太叫打发你去呢。X快回去换衣裳罢。”柳敬宣听了,忙拿了书,别了诸葛清琳,同袭人回房换衣不提。
这里诸葛清琳见柳敬宣去了,听见众姐妹也不在房中,自己闷闷的。正欲回房,刚走到梨香院墙角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