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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文章在他看来都是小事; 云裳自然不认为他会退让。
四周有人声,交谈说话吆喝; 秦王却觉得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人若有梦想; 必定是渴望得到什么东西; 得到之后又当如何。
他早望能灭六国; 也想过在那之后要如何; 但这些细节却不必与一起谋事的臣子说。说的过早,轻浮,且国君需得自重,一言既出,不是命令便是许诺。
不可与大臣说,小人不配,也就从不出言。
云裳不是大臣,也不是小人; 她是一个女人; 天真烂漫; 又不懂得君王政事; 何必与她说起这些。
从前,秦王也觉得云裳懂她,她能讨好他; 能让他喜欢,这很难得。
而且,她能知道自己的志向,便仅有一次,也与其他人都不同了。
他赐下一卷素布,愿他日绘成锦绣山河,不过是一时心动的想法罢了。
虽然只有一刻,她是自己的红颜知己,但已经与任何一个女人都不同了。
现在她又说了这样的话,秦王却没办法当这是巧合了,他看着她的眼睛。
美人秀目,盈盈如水,黑白分明。
秦王忽然想看他的表情,是处心积虑,还是不以为意?
面纱一滑,便落了下去,风微冷,云裳一惊,一手扶着车辕,一边去看秦王和他拿在手里的白纱,这东西防晒又防寒,她已经带了好几年了。
他高大的身影挡在面前,也看不到是不是有人在往这边看。
云裳脸上全然是莫名其妙和惊讶,秦王说:“先上车吧。”
踩着脚凳,云裳被秦王扶着上了车,二人身影,从远处看与寻常夫妻无二。
她一抬头,看到了一个身影,在人群里,穿着白衣的少年,身边是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有一个锦衣少年正和那个小姑娘打闹。
见扶苏微微点头示意,云裳便露出一个礼节性的笑意,然后钻进了车里。
放下帘子,她拿出一卷竹简到秦王面前,“不如大王给妾说一遍上面讲的是什么吧。”
她所有的话都是真心话,又都是不以为意。
回想这几日,该说她不懂他的情谊,却能明了自己的志向。
知己难求,秦王摸摸云裳的头发,把那卷书简从她手中抽出来扔到一边,“这文章也不急于一时。”他笑着说。
终于得了一个知己,可却不知心。
车马慢悠悠的往前走,穿过了人群,也穿过了世俗烟火,皇宫在冬日的茫茫白雾中若隐若现,飘渺得像一处仙宫。
街头上,扶苏身旁曹桑与师妹相互打闹,扶苏的肩膀被拍了一下,曹桑说:“看什么呢?怎么有些出神?”
“刚刚好像见到阿姨了。”扶苏说。
“要不要去见礼?”师妹问。
扶苏摇摇头,“不必了。”
此阿姨非彼阿姨,更何况,巧合之间,他见到了对方的面容。
如冬雪白雾,琉璃雾凇,人烟成纱,隔绝了最后一丝丝的人气,看着像个玉人。
一个男人从宫外便一直跟着那辆像皇宫驶去的马车,在他之前是护卫,能看清的只是挂在车子华盖飞檐上的精致铜灯。
他刚刚已经看清了这个女人的长相,同时也知道自己认错人了,因为如果有这样一个女人做妻子,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都不会舍得去死,把她一人留在人间。
宫门合上,隔绝了一切目光。
游侠认错了友人的发妻,但不会认错友人的孩子,因为父子形貌太过相似。
那日二人到了王宫去,庶民只要靠近内城便会被拦下来,所以也不知道那车架到底停在什么地方。
几经打探,他得知两件事,也几乎可以肯定那日巧合见过面容的女子的身份。
宫里只有一个最出名的美人,名声不在庶民之间,但凡家中有几人为官几乎都知道这么一个美人。
大王宠爱其至深,无人见其容貌,但闻此女容貌无二。
国色天香,当然举世无双。
另一件陈年旧事便是秦王有一个女儿几年前曾往各国游学,乍看此事不过一般,但对上这位公主回来的时间就有些不一般了。
而那日,那女子说她身边的孩子是家中女子所出,如果没意外的话也应该是这位公主了。
恰好遇到一个友人,异地相识也算是缘分,几个兄弟聚在一起喝酒。
游侠把自己的猜测说给两个朋友听,其中一个与他一起来这里的人问道:“既然如此,你有何打算?”
“小照弟弟本来托付为兄照顾已经怀有身孕的妻子,可是如今看来,其未婚妻有父有家,母子二人过得都很好,我来插手,未免越俎代庖。”
“改日,我便要离开秦国了,在这里,怎么都不舒服。”他笑着说,然后和二人举杯,“也不知道两位有何打算?”
一个素衣长眉的男子拿起酒来一饮而尽,他说:“我来秦,就没打算再走。我是韩人,当日归家,满心喜意,谁知尸横遍野,国都更名。家中人,无一存活,与我情同手足的小照弟弟已经先一步闭上眼睛。书生上战场,徒留血染地,他不该去。不过既然他都已经去了,我还有什么不敢去的?韩国虽小亦是我的归处,如今国之不存,我在与不在又有何区别。生如野草,死为孤魂。”
他说完这段话,在座的二人都看着他。
“你们也不必劝我,此一去十死无生。秦王有虎狼之心,今日是我行此举,他日二位兄弟未必不效此行,还请勤学苦练,莫要不了今日的后尘。”
他举起杯子,微微浑浊的酒,味道凛冽,三人同饮这最后一杯酒。
秦王已取韩国,又志在赵,大将王翦已带兵先行,说秦王志大,此言非虚。
云裳桌上的列国书简都已经收起来,重新装到了箱子里面,秦王告诉她,先不用看这些书了,以后他给她送新的书过来。
云裳松了一口气,又愁眉苦脸,抱着他的衣袖讨饶,既然如此就不要再写文章了,反正她的笔墨也称不上文采二字。
秦王不动如山,他伸手轻轻摸了摸云裳的头发,“乖一点,书还是要读的,不过早晚。”
第104章 5月5日修改(2)
秦王告诉云裳; 扶苏要与王翦大军同行,早在扶苏刚刚回来的时候这件事就已经定下了。
转眼又到了夏日,云裳坐在车里; 和秦王一起去避暑。
偶尔; 她把车窗推开一个缝隙,轻轻撩起遮在窗前的纱帘往外面看一眼。
秦王若要出行; 大多数时候都不会有太大的阵仗; 随行的士兵不少; 从前面回头看不见后面的尾巴; 车架没有很华丽; 大多数寻常百姓见到车马就已经退到了一旁,至于这一行人到底是谁,打听也打听不到,也只当将军出行而已。
云裳看着行人,像是看风景画一样,她的眼睛扫过高高低低的房檐,也扫过穿着青衣或是麻衣的百姓,偶尔还能看到几个见过的人; 比如说某个人曾经在哪条她走过的街上摆过一个摊子; 她曾买过某个女孩儿的花。
马蹄踢踏; 车架哒哒; 当视线掠过一个人的时候云裳皱了皱眉眉头。
她冬天的时候去街上看狗的时候遇到过一个游侠,对方让他摘了面纱换狗,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挑衅?
那个男人站在一个茶楼的二楼,窗门推开半边,半个身子显露出来,他穿着青衣,眉目粗犷又带有几分锋锐,两手抱着手臂,手臂中间是一把刀,此时他的脸对着云裳的方向,云裳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看自己,因为从在这个距离加上马车在动她根本就看不清对方的脸,但这种感觉有点儿古怪,就直接锁上车窗,拉上帘子了。
秦王在一边,他面前是一个棋盘,纵横交织,黑色的棋子和白色的棋子各自占据半壁江山。
他看着棋盘,一子黑棋一子白棋,云裳不会下棋,或者说太烧脑的东西她不喜欢,轻松有趣的才好,但看秦王注意力之中她也不打扰。
往膝盖上铺一块布,从身后的笼子里把一直毛茸茸的小猫抱到怀里,一边有一眼没一眼的看秦王下棋,一边进行自己的撸猫大业,这个时节,真的是要撸猫就一身猫毛,云裳看着自己手上沾着的猫毛想,她摸摸头顶取下篦梳,给猫梳毛,然后在用手帕把猫毛收集起来。
秦王落下一枚棋子,一抬头正好看见云裳按着那只懒洋洋的躺在膝盖上的猫,手里拿着一个玉篦,身边的手帕里裹着一小堆猫毛,被两颗棋子压着。
“美人这是要做什么?”秦王自己一颗一颗的往盒子里捡棋子,一边问云裳。
云裳戳了戳猫胡子,看它抖着胡子,转眼珠,然后笑着把猫裹在膝盖上的布里面,把里面挣扎都懒洋洋的猫放到秦王膝盖上,秦王帮云裳按住猫。
猫儿软绵绵的叫,也不挣扎了,看起来格外可怜。
云裳笑笑的拿起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得到的东西,她抱着秦王一条手臂,然后自己动手一点点扯开抱着猫的布,然后看着上面沾着的几根猫毛笑,“等改天攒下些猫毛给大王做个小东西。”
戳个毡好像挺简单的,就是要辛苦这只猫了,云裳想了想,轻轻摸了摸小猫的头,不出意料的摸出了两个飞机耳。
然后继续用玉篦理猫毛。
秦王可不知道她哪里来的那么多的古灵精怪,他胳膊上挂着人,怀里躺着猫,手中捻着云裳一缕头发,乘着车悠哉悠哉的走。
行过几条马路,出了城,就已经到了官道上面,两边是稀稀落落几棵树。低低矮矮高度不一的小山在远处起伏,青青绿绿的一层,带着无限生机,也带着不知名的危机。
忽然之间,车震了一下,匆匆停下,秦王怀里老老实实可怜巴巴卧着的猫一下子跳开,身上的猫从头到尾都炸开,云裳被秦王眼疾手快的拉到了怀里,他一着急起来手里的力道就没什么准头,按得人有点疼。
空气里窸窣几声,外面传来几声打斗,秦王一只手按着剑,云裳眼角看到一道雪白的光,她伸出双臂紧紧抱着秦王的脖子,在他耳边说:“要不要妾先躲到一边去。”
秦王一手按着云裳的后背,一手推着云裳的腰,他神情很镇定,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美人勿怕。”他声音低沉,在云裳耳边响起,她微微惊吓得跳起来的心好像被他慢慢的按了回去,已经绷劲了的手臂慢慢松开他的脖子。
看着云裳清清亮亮的眼睛,秦王的眼神里面透着重重黑色,他却带着一点点笑意对云裳说:“美人先到孤身后来,若是怕便环着孤的腰。”
缓缓的,他动作又轻又稳的把怀里的人往一边推。
凌空一道厉风忽然过来,忽然过来,木制的窗子被破开,窗前的帘子在风的作用下鼓起来扬到了半空,猎猎作响,云裳额头的发丝被突然到来的不同于夏日的冷风吹得鼓起来,她睁大了眼睛,愣愣的看着疾射过来的箭矢,十字箭头被打磨的锋锐雪亮,从阳光下过来亮的刺眼,还带着几分灼灼之意,白色的尾羽在空气里颤动,猫儿在车里一角浑身炸毛,对着这只突如其来的箭厉叫,云裳在这样的声音里面心跳加速,身子半僵,已经不会动了,她的脸只剩下一片惊讶带来的空白,生与死像是一只横过天空的白鸟,转瞬腾空,片羽不见。
忽然她身子一跌,手腕一紧,整个人已经落到了秦王身后,呼吸之间都是熟悉的味道,云裳太熟悉他身上的熏香了。
心神恢复的一瞬间,她听见金属摩擦的声音,剑从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