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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主可要一解?”
这明明是比丘尼寺,而解签的却是一个癞头和尚。他鼻如悬胆,两眉翘长,面上都是笑意。
得签就是要解的。
黛玉微微点头,先将签条交给侍女,再由侍女递了过去。
“阿弥陀佛。施主天生带病,一生也不得好。除非从此不见外亲、从此不闻哭声。”
癞头和尚只伸手将签条一抹,连上面的字都没看,张口就是一段。
这可太像是骗人了。紫鹃对于寺庙的套路懂得多些,只在黛玉身后戒备着。
她就准备在僧人开口“要银子才可化灾”的时候、立刻上前戳穿他。
黛玉听到这一番代表下下签的话,面色也没有变,只微微抿唇请教:“那该如何解?”
癞头和尚细细看了黛玉一眼,突然哈哈笑了起来。他小心将便签还了回来,又继续大笑道。
“何必要解?那是假的一生。姑娘已遇贵人!从此自然不同。”。
这和紫鹃认识的骗钱流程可不太一样,她微微皱眉不解之时,就见远处快步出来一位女僧。
她一身正经的土色僧衣,上前就压低声音对那癞头和尚斥责:“不是本院中人,不可随意给贵人看卦!”
而后她又转向黛玉,有些踌躇小声解释:“我院常接待落脚歇息的同族。这是借宿之人,有时会讨口盘缠。”
这说的很委婉,意思却也出来了:癞头和尚是个借机要银子的。
而那癞头和尚又是笑,他没有辩解,直接大跨步离开了。
女僧也不理会,只是看向黛玉客气笑道:“施主可要解签?”
黛玉遥遥望了眼癞头和尚离开的方向。也就这几句话的功夫,可现在望去时,那癞头和尚居然不见了踪影。
就像是凭空出现一人,又凭空消失似的。
黛玉将疑惑放在心里,示意侍女再将签条递过去。
那女僧姿态倒是端正许多。她仔仔细细看过签字,又是伸手掐算又是念念有词。
等一番辛苦做足了戏派后,她才面色带笑恭喜道:“恭喜施主,这是一生顺顺利利、富贵荣华的上上签!”
“施主好运,恭喜恭喜。”女僧连说了好几句恭喜,而她头上土黄色的字体也正在跳跃着:
恭喜恭喜,银子银子
黛玉心中有些哭笑不得,看这第二位僧人的做派,才像是寺院的套路。
她略微抬手,身后的侍女就了然地将银子施了出去。
那女僧悄悄捏了捏银子,只心满意足地目送黛玉离开。
等她们遇到英莲,才发现两人判词都差不多。
“看我们侍女衣裳,就知道是家境富足的。自然是说‘富贵荣华’。”
英莲眨眨眼睛给黛玉解释:“就是讨个喜头。”
黛玉这时倒是想起癞头和尚的话,总觉得别有深意。
不过她也不多说,又依着英莲,往着寺庙各处看看。
寺庙后院有水井亭子,更有一片小小的竹林,瞧着就生意盎然。
风路过时,竹叶边哗哗作响,听着让人心情愉悦。
“这墙后头,倒是北静王的地界。”英莲边走边给黛玉介绍。她露出两个梨涡,也不说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黛玉的指尖从土黄墙边缓缓划过,留下一道浅色的痕迹。
“听说北静王病了?”
这时候周围无人,黛玉又猜过英莲也是北静王送来的人,倒是试探性地问了下。
英莲知无不言,她水润的目光转了一圈,“看来这会已经好了。”
她眨眨眼睛意有所指笑了起来:“这不是,太妃薨了。”
她语意模糊不详,黛玉倒是很快能反应过来。
北静王一病,背后之人借机使得王家升迁。而他病好时,就设计太妃事故打压。
看来这太妃是大皇子背后的人。
黛玉心中有了揣测,面上只点点头,并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示意后头远远跟着的侍女们上前。
走了这半日,黛玉也有些累了,小亭子正好歇息。
侍女们将篮子里的食点一件件拿出来,在桌上摆好了茶点。
新来的藕官还没融入,显得有些笨手笨脚的。
而她心里又存着事,一时无所用心,倒将篮子里存温的水倾倒了出来。
幸而英莲反应快,立刻就甩袖后退,这才躲过水珠。
英莲刚刚站稳,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倒是藕官先抹起了眼泪。
之前她失了菂官,正是心情崩塌。这会儿天天看人哭太妃,也勾起心中愁绪。
现在心不在焉失了手,心中惊惧之下,更是自悲自叹,就直接红了眼眶呜呜咽咽。
黛玉不知背后的事情,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她自己也曾常哭,不过可不是这种犯错后逃避的哭法。她素来是于无人处自顾自掉眼泪。
“日后不必贴身伺候了。”黛玉细细看过英莲没有受伤,这才定了一句。
不能贴身伺候,虽然不是惩罚,可这算失去了最直接的上升空间。
藕官更是委屈,还是紫鹃在旁皱眉用眼神压制住了她,免得她还要再哭。
而后紫鹃就借着要拿东西,打发她先退出去。
藕官低头往回走,心里都是不甘。她又随意找了一个角落蹲着抹泪,嘴里还在念着菂官的名字。
宝钗本只是路过,可看清这是黛玉新得的丫鬟后,倒是两三步走了过去。
“这是怎么了?”
见藕官不说话,宝钗琢磨着之前听到的名字,只挂起一抹宽心的笑道:“若要祭奠,不如趁现在这时候,借着太妃庇佑才好呢。”
说着,宝钗环顾一圈四周依旧无人,就笑笑走开了。
只剩藕官呆在原地。
中午小食之后,黛玉就回了自己房间补个午觉。
这会倒是梦到了藕官。
藕官依旧蹲在地上,手里还在一张张烧着什么。
而一个婆子正怒气冲冲走了过来,拉扯着她斥责道:“随我去见奶奶们!居然私下烧纸,这可是破了规矩!”
黛玉转了转身,正看向地上的遗纸时,就见宝玉急匆匆过了来,张口就是一句:“那不是纸钱,那是林妹妹的字纸!林妹妹让她来烧的。”
黛玉脚步顿了一会,她微微偏头,看宝玉面上是一片自然坦荡。
他是真的脱口而出。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对,甚至连心语都没有起来。
黛玉绕着他们慢慢转了一圈,半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后续。
婆子冷笑不信。宝玉更是跺脚赌咒,改口说是自己噩梦后要烧纸,这才麻烦林姑娘让藕官来烧。
“你去告啊。你这是冲撞了神邸,是咒我早死呢!”宝玉信誓旦旦。
而藕官这时候就像是得了主意,也挺起胸膛振振有词,反拉着婆子要去告。
婆子看话都说道这个份上,只得赔笑赔礼、连连摆手推辞:“那我就和奶奶们说,这是宝二爷在祭神,是我看错了。”
这可不行。这是太妃的大日子,要是我又犯错,父亲得打死我!
宝玉头上一下子窜出来一行字,只摇头不许。
那婆子想了想,倒是一拍手笑道:“那我只说,已经叫着藕官了,不过她又被林姑娘叫了去。都不干我们的事!”
这倒是不错。藕官和我都没事,林妹妹也不会有事。父亲又不会打林妹妹!
宝玉这么一想,倒觉得这是个两全其美的方法,面上也微微笑了起来。
婆子乐得往回走。宝玉还在和藕官低声说些什么,黛玉已经不想听了
她跟着婆子往管事婆子那儿去,看她将“林姑娘带走藕官”的消息报上去,看管事婆子对自己的印象变差。
本以为是个好的,怎么这般糊涂
外头锦绣,内里也是草莽
到底是接触不多,日后还是再斟酌些
…2…
黛玉缓缓睁开眼睛,已经不意外这个走向了。她自己的预知梦,都会是对自己有用处的。
要么是提醒、要么是让自己看清某些人,免得沉浸下去。
不过和之前不同的是,宝玉不像宝钗凤姐儿那样刻意推脱陷害。
他是单纯到蠢,再加一点点小小的私心。
他不知道,也不会去想,这时候推自己出去,会会对自己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宝玉可以像是爱护娇花似的爱护一个姑娘,可是他只停留在口头的赞美,实际上连水都不会给花浇一下。
这偌大的贾府,自己终究是外人。
黛玉躺在榻上,慢慢调整心情。
寺庙里带有幽幽的佛香,倒和自己手腕上念珠的香味很像。
她执起念珠微微吸一口气。
英莲、可卿、紫鹃……水溶。自己好歹还有这些真心对自己的人。
现在正是关键时候,还不能搬出贾府,免得打草惊蛇。等到林府过了这一关,就是一刀两断的时候了。
反正都在独立的阁楼,除了特殊时间,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的。
黛玉想着,又自己安抚性地点点头,这才起身唤侍女伺候。
英莲已经在外边候着,只等和黛玉继续去后院逛逛。
残阳挥洒下一片光辉,将碧绿的竹林笼罩,土黄的高墙阻隔了两边。
黛玉由着英莲拉着她晃荡,她望了眼北边的高墙,倒是想起那头是北静王的定所。
也许他正在对面呢?黛玉心里浮现出这个念头,忍不住莫名笑了下。
——
一墙之隔,水溶正在亭子里晃着玉杯,目光遥遥看向水里。
他休养这段时间,眉目越发英挺,俊朗的面容都是淡漠,冻得侍从越发紧绷。
寺庙一度是他曾经避难之所,清醒复苏时他也常来。
这边没有竹林,倒是有一汪清澈的小池,总是能让他想起黛玉的明眸。
“林姐姐,这儿倒也是个作画的好居所。”对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惊地水溶手上的玉杯差点拿不稳。
他左手适时一晃,将下落的玉杯稳稳接住,一时间有些惊讶。
是他思念太长时间出现了幻觉?他怎么听到对面有人说玉儿的名字?
水溶将玉杯小心翼翼放回桌子上,在侍从惊愕的眼神里,自己慢慢靠近墙面走了过去。
凭借着他自身的武力值,带动听觉的敏锐,倒是很好地将风中的声音捕捉,“是挺好看的。”
那是玉儿的声音。
原本冷若冰霜的面色一下子解冻了,水溶只觉心头一下下跳了起来。
——
一墙对面。侍女们像之前一样,从石桌上铺了一层层细垫,又将甜点摆了上去。
正中间是红色的玫瑰酥,一朵朵做成花卉大小,分外的精巧。
“林姐姐也爱这个?吃起来怪甜的。”英莲掰了小小一块,等配着茶水咽下后才开口。
“北街的玫瑰酥最是好吃,甜的才好呢。”黛玉纵容地笑了下。
她小时候常常吃药,连带着自己都觉得是一身的苦味。因此分外喜欢甜的。
在苦海中,只要一点点的甜,都能让她觉得好了许多。
黛玉正回忆自己小时候把药当饭吃的经历,突然眼前爆发出一片的金光。
在土黄色的高墙对面,猛地窜起了层层的光辉璀璨。
玉儿?玉儿!玉儿!!
我也喜欢甜的甜的甜的!
玉儿全天下最甜!
一时间黛玉只觉得面前景色瑰丽。
原本夕阳的浅金、墙面的土黄、竹林的翠绿,全都被这爆发的心语碾压了过去!
一个个的金色大字在对面跳着,一个又比一个跳得高,它们甚至互相推搡着,都在拼命对黛玉展示自己。
这一幕太过熟悉,简直就是自己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