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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上诉如无意外必定会成功为她的哥哥翻案,可她看上去却并不像很高兴的样子,而且拒绝了出庭作证的要求,只是来到了这里,“陪伴我们的侦探先生走完最后一段旅途”。
——虽然他不太明白最后这句话的含义。不过不妨碍这一次的大获全胜。
“看看这群人,”夏洛克瞥了一眼窗子的缝隙,面色不动,“就像是一群嗅见了腐坏鸡蛋的苍蝇。圣诞节都没见他们这么发自内心的高兴过。”
简侧过头,望着黑色大衣,修长挺拔,特立独行的咨询侦探,用一种充满了笑意的专注目光,缓声答道,“太多次的曝光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可不算一件好事,福尔摩斯先生。常常出现在镁光灯之下,总是很容易令人迷失双眼的。”
“更何况,”简微笑,“有夏洛克·福尔摩斯在这儿,我再放心不过了。”
侦探扬了扬眉,“你可以再大点儿声,我不介意。”
最好让外面的那些人也能听到这句毫不掩饰的夸奖。
简忍不住笑了。
侦探看着她银灰色的眼睛,忽然想到了什么,很直接地问她,“那天晚上,你左手拿着的是激光笔,右手拿着的其实是把枪,对吧?”
“告诉我,就没有那么一秒钟,你是真的想扣下扳机,让乔伊·亚当斯从此消失无踪么?”
杀一个人然后掩盖痕迹对简·多伊这样训练有素的特种兵而言毫无难度,而彼时夏洛克正在赶往卢迪·史密斯家的路上,如果她有一刻那种念头闪过并且顺应这个想法开了枪,千米之外的他是绝对来不及阻止她的。
乔伊对他们一家人做出的事多么可怕如果不深入其中是无法体会的——死亡是一个短暂的过程,很快一切就会变得平静。可是舆论,舆论这个罪大恶极的凶手能够在瞬间毁了一个人甚至一群人的一生,让他们前方的旅途充满黑色迷雾,艰难迈出去的每一步都鲜血淋漓。难以想象生活在周遭的所有人都看见你的第一刻都用那种充满质疑,警戒和敌意的眼神注视着自己,所走过的地方闲言碎语挥之不去,人身攻击成为生活平常,从此安眠和美妙离你而去,未来晦暗无光,明天遥遥无期。
这种时刻被噩梦惊醒,冷汗涔涔,四顾身边无人陪伴的深切绝望,足以令人做出很多失去理智追悔莫及的事。更何况,那人是她从小相依为命,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亲哥哥。
所以,他很难理解,为什么她没有选择开枪?因为即便她真的这么做了,即使她认罪了,他也会尽最大可能,在法庭上为她辩护。
夏洛克专注地凝视着对方,想要得到一个明确答案。
为什么,没有开枪?
简缓缓抬眼,直视侦探的目光。
“你说得没错,福尔摩斯先生,曾有那么一刻,我这么考虑过:让她付出惨重代价,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再也不能用她那三寸不烂之舌,妄言妄语,颠倒黑白。”
“我的确想那么做,我得承认。”
“可是后来我又想到,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那么我就成为了一个蔑视法律、任由阴暗面支配自我,真正的凶手。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无权夺走另一个人的生命,我这样做,和乔伊·亚当斯,和约翰森·威尔逊,又有什么区别?”
“的确,她因为一己私利毁了我和我的哥哥,可现在她也付出了相同代价,不是吗?——他还活着,我还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我们永远不应该为无关紧要的其他人而否定自我。无关乎原谅与否,我只是觉得,我值得拥有属于我自己的未来。”
生活,不是等待暴风雨过去,而是要学会在雨中跳舞。
夏洛克注视着她,静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瞧,这就是金鱼和金鱼之间的区别:世界一样的不公,约翰森选择了报复,而她,选择了继续前行。
人性的精彩之处,莫过于此。
“更何况,”简微微一笑,凝视着面色平静的侦探,“这个世界,还有你,不是吗?”
“夏洛克·福尔摩斯,可从不令人失望。”
侦探动了动眉梢,对此深以为然。
简弯起了眼。
所谓岁月静好,只不过是因为有人替你负重前行。黑暗并非不存在,而是有人拼尽全力,将黑暗挡在了你看不见的地方。
——所有绝望之人,所有被遗弃之人,被迫害之人都有最后的庇护所。
——总有一个最终上诉庭,供所有人投奔。
……
……
这场上诉的结果毫无疑问,整个法庭,夏洛克·福尔摩斯几乎完全夺取了双方辩护律师的风采,一人舌战群雄,用如山铁证和死亡语速击败了在场所有站在乔伊和卢迪那边的人,成功令法官敲下“重申安格斯·多伊一案”的最终判决。
这一次的成功翻案,开启了长达一个多月的舆论热点。
乔伊·亚当斯和卢迪·史密斯只不过是利欲熏心的人渣,藏起了证据而栽赃给安格斯·多伊。经过审理,二人分别被判处“五年监禁”和“三年监禁”的刑罚,前者在谢林福特监狱服刑,后者则在达特穆尔监狱,立即执行。
约翰森·威尔逊的凶手身份也由此被揭发出来,人们在发现他只是一个企图报复社会的底层人之后,就对他失去了兴趣,他们更愿意把精力发泄曾经“欺骗”自己的乔伊·亚当斯身上,痛骂她是“恶毒至极的伪善者”,“新闻渣滓”,“最毒妇人心”,“史上最可恨的帮凶”,“没有杀人,却比杀人罪更应得到严惩”。在看到这些疯狂翻滚刷屏的留言时,会让人情不自禁地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究竟是谁,才是谋杀了那个人的凶手?
各大新闻报纸将这个案子的始末刊登在了头条这样的醒目位置,并配以令人触目惊心的标题和评语——
“五十年以来媒体公信力的冰点时刻。”
“敲在所有执笔者耳边的一记响钟。”
“在这个世上,我们还能去相信什么?”
“一次别有用心的正义,比千百场公开作恶造成的后果更可怕。”
“亲眼所见尚且不得真假,捕风捉影实为恶水之源。”
“真正的恶魔,正是无限膨胀的民意,是坚信自己是善人,对落入阴沟的肮脏野狗进行群殴的‘善良的’市民 。”
“我们欠安格斯·多伊一句发自内心的‘抱歉’。”
“WE ARE ALL MURDERERS。”
(我们,都是凶手)
……
在走出法院后,夏洛克·福尔摩斯一如既往拒绝了媒体的采访,他穿过蜂拥而来的人群,拉低帽子,不带任何表情地招来一辆出租车,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小轿车喷出一股尾气,一溜烟地跑远了。
他径直来到了贝克街221B后,刚准备打开门上楼,余光一瞥然后顿住,毫不犹豫地推开楼下“Speedy’s”咖啡店大门,走了进去。
角落里的圆桌上坐着一个人,他一点也不见外地坐到对方对面,在侍者的白眼下坚持点了一杯红茶,拿出手机翻了翻,无一例外,所有社交平台都在争相讨论这件案子,越来越多的人参与了“say sorry to Angus Doe”的话题活动,而且人数肉眼可见迅速拓展到万人,这还仅仅只是推特,可想而知在脸书和INS上人们对此有多么热情高涨。
大家争先恐后地实名制参与活动,唯恐自己没能赶上这股新的潮流,“安格斯·多伊”的名字刷爆了整个互联网,其名声一度传到了墙外,因为一起被冤枉入狱的谋杀案,他的热度甚至远远超过他从政时支持率最高的时候。很快在经过一系列官方流程后,被宣告无罪的安格斯·多伊将得到释放,届时会有无数“粉丝”站在监狱门口,摇旗呐喊,热烈欢迎他回家。
有趣的是,人们排着队向曾经受不白之冤的安格斯·多伊道了歉,却无人对他的妹妹——那个被曝光了所有私人信息,被围观路人痛骂“杀人犯”、“凶手”和“战争毒瘤”的士兵,简·多伊,没有哪怕一句问候,包括那天向她丢鸡蛋的高中生。
那些在现实世界里曾对她抱以最大恶意的人们,那些被她所亲眼看到过的普通路人,此刻却在“道歉者”频出的虚拟网络世界里,沉默得犹如死去。他们仿佛已经完全遗忘了她的存在,忘记他们曾对她做过的那些事,那些白眼和咒骂。等他们倾泻完心中已然积灰的同情心和正义感,摇身一变,他们依旧兢兢业业地在家庭里扮演着好丈夫,好父亲的角色,在公司里对同事嘘寒问暖,对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点头微笑。
“你失望吗?”夏洛克问坐在对面低头喝咖啡的简·多伊。
你失望吗?对最终结果失望吗?对这样的舆论失望吗?对人们……失望了吗?
简顿住,她抬起头,想了想,很平静地回答。
“怎么说呢……在见过人性极恶之处的悲剧后,我反而感到了释然:原来,人是可以做得出这样的事情的,人的本性是可以卑劣至此的,人的命运是这样卑微可笑的。在不抱太多期望后,你会发现即便是最坏的结果,也不会让自己太过失望。”
人的想法是这个世界上最具可塑性的寄生物,血液里流动的都是汽油,一言,一语,易燃,易爆炸。
夏洛克沉默了一会儿。
“看来你对我们都非常,非常失望。”
所以才能这样平静无波,她学会了不去过于在意。
出乎意料,简却摇了摇头。
“我曾经对很多东西失望过,”她说,注视着侦探,微笑,“但那其中绝不包括你——”
“夏洛克·福尔摩斯,你从不令人失望。”
侦探情不自禁地挑了挑眉梢,打量这个女人,沉思,“听上去你似乎很了解我——我们以前见过?”
“你是个有趣的家伙,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很希望有更多几乎能了解你。”
夏洛克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道,“也许能呢?”
简笑了,“就像你说过的,福尔摩斯先生。我这样的人,注定只能成为影子一样的存在,太过招摇,只有死路一条——相信我,我的仇家可不在少数。”
夏洛克以为她指的是在以前的任务中得罪过的那些仇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然后伸出手,和她握了握。
“接下来你想去哪儿?——哦算了你还是别告诉我更好。”
简笑着握住他的手,“我有很多地方可以去,福尔摩斯先生,可是到了最后,终点仍然只有一个。”
侦探先生好奇地问道,“什么?”
“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终点是为了找到真相,而我的……”
简松开手,笑道,“我的终点,是家。”
说完,她对他点了致礼,“再见,福尔摩斯先生。遇到你,是我的荣幸。”
夏洛克理所当然地回答,“这的确是你的荣幸。”
简笑了,不再多说,转身离开,独有空杯在桌上氤氲着最后一丝尚未散去的热气。
夏洛克转过头,注视着对方愈来愈远的背景,陷入了思索。
看来,在那庞大的思维宫殿的TOP5名单里,从此之后,又会光荣地添上一名同伴。
……
……
安格斯在深夜终于摆脱了那群记者后,疲惫不堪地回到家,打开灯,就看见简站在窗前,静静地望着窗外。
他凝视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慢慢走过去,站在她身旁,看着外面万家灯火,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