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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商定,便即刻去找熊霸,让他多打扫一间厢房留胡夫人居住。
同时黑惜凤修书一封,用镖局专司传信的白鸽向小鱼儿千里传书,说江云的未来岳母在此,让他们治好了病就即刻前来安庆。
当日夜深人静,我同样写了一封书信,快马加鞭,送往四海。
这样却并不能清闲,胡夫人与我都在揣测殿主的心思,他积了二十年的怨,这一次是否真的清算了?我知道殿主并不简单,却更清楚,他如果背后仍有图谋,就不会连胡夫人都撇下,一人之力又如何成事?
而落魄之说成真,事情只会变得更复杂而已。以殿主的性子,他想躲,谁也别想找到!
唯一的办法,就是令他自动现身。
这也是胡夫人投注于我身上的热望。
问题就在于,殿主如果真落到那种地步,他是绝不会想见我的。虽说他忍人不能,但他那可笑的自尊心,却又不比任何人少。
殿主啊殿主,我往日想起这人便会头大如斗,这次却要感谢他。他活着,就给了我一线希望,原来这世上,我还有许多事要做,离孑然一身,尚有差距。
便在这样的前提下,我每日都要到街头闲晃,再想着法令黑惜凤将她的比舞盛事扩大。
首先要给殿主足够的提示,让他知道我在哪里,然后才好进行下一步计划。
再说说这擂台论舞之事。
那日舞国才女纪留春技不如人,败下阵来。却志气高昂并不服输,只要擂台不拆,她便每一日都要向黑惜凤叫板。两人每日里想些比试的花俏,如劈腿拔筋、前空翻、后空翻、单脚旋转、金鸡独立……到最后想无可想,便全落到脚速的快慢上。
所谓天下舞功,唯快不破。黑惜凤开始进行集训,清晨的镖局大院里,便听陪训的丫鬟轻快地叫嚷着:“上上上上下左左右左右左右左左右右右……”
好不扰人清梦。
但听得习惯了,却又能充耳不闻睡死过去。
我便是在那日的“左右”声中,做了一个荒诞不羁的怪梦。
我梦到了祁族的帐篷。
海岛参天的椰树,海浪翻滚,水清沙白。
帐篷内摆设简陋,忽而门帘微动,一双手将那帘子挑起,江云焦虑且尤为急切的脸,便出现在帘后。
他大步流星走入帐中,迎面见到神医万春流。
万春流道:“我已将你父亲的心病医好,你们快些相认吧。”
跟着一闪便失去踪影,而后江无缺走了过来。
他还是与我记忆中的一样,面容清癯,却有了几分神采。
江云在他面前一跪不起,他神情欣慰地看着,也不去相扶。
“爹爹,”江云音色里尽是哀戚,“这二十年与您咫尺之隔,却始终未能尽孝,甚至还……”
话说到一半,似是悲从中来,已无法继续。
江无缺却笑道:“这又如何能怪你?小鱼儿已对我道明因果,难得你在那种环境下长大,却仍能保有男儿的正直与气魄,为父很欣慰。”
他这样说着,也随之绽出笑容。
我有多就没见过他笑?没有太多挂碍,只是很单纯的,当一个父亲见到子女成人,那种由心底深处生出的感慨与宽慰,我今日在他脸上,终是见到了。
原来受苦多年,隐忍坚持,也只是在等这一日。他笑,我也跟着傻笑,原来我并没做错,江无缺想要的东西,一直都是如此简单,他盼了二十年,那些从始至终视若瑰宝、支持他活下去的骨肉亲情,我终于还给了他。
然而他随即又说:“只委屈你娘这些年,孤身一人,为我父子二人操心……好在此刻一家三口团聚,从此便能共享天伦,再不必受离分之苦……”
“那我呢?”我笑容止住,在一旁讷讷去问。
不久前还哭笑着为他庆幸,这一刻我却再看不得他们父子间的言笑晏晏。“江无缺!”我大叫,“那你还记不记得我?!我该怎么办?!我也在这里,我也不想与你分离……你看看我啊,江无缺——我在这里!江无缺!!”
叫到声嘶力竭,却只是让自己觉得可悲。
原来我一点都不想见到这样的结果,原来我曾以为能够做到的放手、替他着想,全部都是胡扯!我想叫他清醒,这样才是真正的江无缺,但我又想叫他只能看着我一个……
那晚夜雨中将他推离,我心中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不这么做,他将来一定会恨我。
可是此刻,我更恨我自己。
梦便在这里戛然而止。
我一摸脸颊,像发了场大水。
那一整日,我都不甚清醒。
朦朦胧胧地走在街上,连撞到人都不自知。
等稍稍回神,才想起方才真的撞了一人。那人从路口冲出,两人四脚朝天撞翻在地,对方慌慌张张爬起时,竟连一只鞋都落下了。
“哎——你的鞋!”我抓着鞋便向那人追去。
没跑两步,见远处少只鞋的人一瘸一拐,显然是方才一撞撞出的毛病。
“哎!”我将那人抓住,他崴了脚还要向前跑,我便有些愧疚。
对方年纪不大,应是与我相近,一开口便听出是安庆当地的口音。
“你别拦着我!”他急道,“我要去追神仙——”
“神仙?!”
“是恩公!”他一把将我甩开,又跛着脚往前颠了几步。
我见他那样有些好笑,便再次跟上去,对他说:“你要追谁,让我扶着你,我一定帮你追上!”
他一听这话,随即眉开眼笑,将手往我肩上一搭。
我足下使力,转眼冲了出去。
路上这人说,他叫小虎,家便在安庆城外。二十年前他与他娘进城赶集,运气不好被坏人拐丢,他年纪虽小,却也拼死逃了出来,只是将脚弄折,往后走路都不便当。
原来不是我撞的啊,我在心里腹诽,难为自己这么热心。
他继而又说,当年他逃是逃了,但一个人又饿又累,安庆城又大,脚又痛,便只能独自缩在路边,发着高烧,饥寒交迫,险些死在那里。
幸好当时有个神仙般的人物来到他面前,不仅给他止痛,还解救了他,令他母子团聚。只可惜那人来去匆匆,竟没个道谢机会。
滴水之恩,小虎一记二十年,谁承想那日盼夜盼之人便在今日来到眼前,他自然要去追,脚瘸着,又自然跑不快,后来还撞上我这路人甲。
前因后果正是如此,两人刚要路过一家古玩摊档,小虎忽然大叫:“停——!”
他伸手去指,我果真在那摊档前见到一人白衣背影,高瘦挺拔,日光笼着,倒有几分出尘的仙气。
匆忙间就觉得那身影眼熟,可也不及看清,人已站在他身后,伸手拍了一下神仙的肩膀,叫他道:“兄台。”
那人便回过头来。
等我看清此人容貌,直觉一道晴天霹雳劈在头顶。
面素清隽,眉目皆画,这人也不是别人,正是我早时做梦,梦里梦到的人物、江无缺。
他此刻一切如旧,手足俱全,安安稳稳地站在我面前。
却是瞧了眼我搭在他肩上的手,并未由语气里显露什么,只问我道:“这位姑娘?”
这位姑娘?!
我怔住,这问候可真是凉薄,竟叫我一时百感交集,无言以对。
我知道自己的反应一定很呆傻,因为那江公子微微皱起了眉。
我更没有把手收回,却是被我架着的小虎,挣脱我的搀扶,还将我挤在身后,自己却去捉住江无缺衣袖,大叫:“恩公,是我啊,我是小虎!你还记不记得,我……”
这人于是又将先前对我所说的故事,半字不差讲给江无缺听。
我站在一旁,冷眼看着所谓白衣仙人的反应。
江无缺听完之后,便答:“我记得你,那时你在玉削铁铺旁。”
“是!就是我!”对方听后愈发兴奋。
这便好了,江无缺果然恢复了记忆,连那陈年往事都能说得分毫不差。我再无记挂,转过身,向另一条长街走去。
谁知迎面见到了小鱼儿。
小鱼儿眯着眼,一步三晃来到我跟前。
“这般巧?”他问。
我顾左右言他,便问:“其他人呢?”
“女人孩子皆是麻烦,”他道,“半路上呢,我与大哥先进城追思一下当年。”
说完便冲江无缺叫:“大哥!”
这时分,江无缺也正打发走那千恩万谢之人,径自回转头来,不是刻意,却偏偏与我目光遇到一处。
我一愣,他不觉,只随意移开视线,随即走了过来。
小鱼儿已要开口,这时发现我旁若无人地盯住江无缺不放,直把他当作透明。
而江无缺也是镇定,目不斜视,又当我全不存在。
两人一个看,一个视而不见——“你们先打住!”小鱼儿摆手,他原是知道往日那一层纠葛,也不再揣着明白装糊涂,手指向我就去问江无缺:“你复原后我还未问过你,她是谁?”
江无缺循那手,终于看回了我。
可他静静看了许久,也没说什么。
小鱼儿焦急起来,问道:“你莫不是记起一切,又把这人给忘了?你可是瞧仔细了,果真不记得了?”
江无缺才答:“我记得。”就像方才他对小虎那一番相认的反应,同样是看着我,道了句:“孙姑娘。”
我一手心全是冷汗,甚至连眼前人神仙般的模样,也看不清晰了。
他这是做什么,耍我么?!还是他仍在怨我?
却似乎都不是。他瞧着我与瞧着小鱼儿并没有分毫分别,都是不冷不热,那目光里也没有疏远,也没有亲近。
“你到底是不是恢复记忆了?!”我一急,便将心底的话脱口问出。
他目光瞬间变冷,却仍能客客气气对我道:“是,每一件都记得清楚。”
我发呆了很久,才幡然醒悟,他这根本不是不记得我,而是不想再与我有任何牵扯的表现。
“这还真是可喜可贺……”我随意为自己找着话题,“万春流的医术也叫人望尘莫及。”
话落便向小鱼儿使了个眼色,转身离开。
这时小鱼儿由身后叮嘱:“今夜悦来客栈,武扬镖局做东,你切勿缺席……”
他说最后一字,我已跑了起来。
然而当晚,即便尴尬,我仍是准时赴会。
我不像胡夫人,她没有任何立场与这群人同饮一席,但我好歹是江无缺的恩人,即便在江无缺心里,每一笔账都已归位,而他能容忍我,前提是我无法在他眼皮底下生出任何风波。
他已将我由皮到骨,看得通透。
但我看他,却总像雾里看花。
我不知他是如何想我,卑鄙?可憎?还是曾有过那么一时一刻的感动?
或者,只是记得,再无其他。
作者有话要说: 什么虎啊虎那么俗的名字不是我想的,那是策划想的~
☆、第八十一章
酒过三巡,悦来客栈。
话说这日的酒席摆了八围,却仍坐不下武扬镖局洋洋洒洒百来号兄弟。
总镖头熊浩天押镖凯旋,一面为自己庆功,一面为小鱼儿洗尘,只是这酒钱却不是由他所出。
付账的是黑惜凤,在这种事上,黑大小姐从来也不含糊,毕竟她要向江瑕展现自己的实力。而每每迎来这种场合,黑惜凤若湖、到江瑕华紫音、再到江云仇心柳,这一条链总也不会断,谁的脸上光鲜一些,相对的一方就郁闷一点。
而当小鱼儿向我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