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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更加不明白,在囚室的时候,他为何不将我也支开,像如今这种情况,摆明了是给我机会发现他的秘密。
然后会如何呢,江湖上的人物总是信奉一条真理——只有死人才能恪守秘密。而眼前所坐的是仇皇殿主,他对一无所知的人,尚且能够毫无理由地出手。
“我问你怕什么?”第二声音量提高的问句,保持他一贯波澜不惊的柔和语调,却将我所有思绪打乱。
“没有……我没有怕……”
“没怕就把头抬起来。”
“是……”
勉强抬头,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勾唇一笑,相当细薄的唇形,对方的唇角带有明显的轻讽,我忽然想起自己筹划带江无缺脱逃一事,也还记得自己曾在这个人眼皮底下不遗余力地打探解星恨身世,那时我是何等得无谓而自以为是,早忘了在这个手段过人的仇皇殿主面前,他不发一言,我便已经不敢抬头,说话尚且不能连贯。
究竟是从哪里来的那些胆量,让我无所顾忌地探寻与密谋。
或许是每一次的有惊无险,我明知道仇皇殿的殿主喜怒无常,但每一次他出现,该怒的时候却从没有怒过,也因此令我忘了何所谓喜怒无常。
“扶我起来。”他吩咐。
我靠上前,触到他的手,好冰。
才想起他将外衣脱下来给我,自己又在通风的过道里躺了许久。
我搀他的手臂,按他的吩咐,将他扶回书房。
这还是第一次,我走出穿堂的另一道门,来到仇皇殿的前庭。
殿主的书房与囚犯的囚室相比,自然要宽敞精致上许多,但并非我想象中的富丽堂皇,甚至简朴得有些令人失望,屋子很大,也因此尤为冷清,没有太多物什,似乎主人什么都不爱,也什么都没有兴趣收藏。
将门窗关好,点亮油灯,我转回身,听候吩咐。
“你过来。”殿主的声音响起。
我走近,站在他书桌一侧。
他将手伸出,放到桌面,抬眼看了看我,便问:“如今江无缺活得好好的,你说是我下手太轻了,还是你的医术果真技高一筹?”
我垂眼,这种问题没有什么技巧可言,答案从来只有一个:“是殿主不让江无缺死,他自然不会死。”
“我没有不让他死。”他却咳着笑起来,“你既然是大夫,过来,替我诊一下脉。”
我老实地上前,伸手把脉。这件事是必然会发生的,我也早已料到,既然来了这里,而殿主的伤又不能再拖,再者也不能让太多人知晓,他千挑万选,却偏偏选了最不起眼的我为他诊治。
我是治囚犯的,如今却要来医殿主。
也想过,或许他身边当真没有一个可以完全信赖的医师,但我看来同样不值得信赖,他不认得我,为何要选我?
“怎样?”我收回手,听到殿主问。
“血气阻塞,有性命之忧。”
抬眼,与他的视线相遇,凉寒的眼神,直视时比想象中更为迫人,却没有想象中的残戾。
他动了动唇角,“如此严重吗……”
“就是治不好了?”他接着问。
“完全治好很难……但我可以尽力。”
……
片刻后,书斋床前。
我准备好针药,殿主在一旁脱下上半身中衣。
将头发撩到身前,他俯身趴在床上,露出□□背部。
我落针,聚精会神不敢有半分差池。
忽然听到他道:“你身上有女子的香气。”
手抖了抖,便差一点将针扎偏。
他侧脸趴在床上,单看书桌一角,忽然又道:“想女子也做不得大夫,会看尽天下男子的身体。”
我笑了笑,竟鬼使神差地接了话:“那女人生病,男大夫岂非要占尽□□?”
殿主扭头向我看来,“你又做了几年的大夫?”他戏谑问,“可看过女孩子的身体?”
我不答,本该扎进三分的针,一用力,入肉四分。
金针刺穴,多一分,多出的疼痛以千倍计。
我并非失手,也决不是刻意,不然也不会真刺下去之时心惊胆颤,却对比我针下的人,完全没有感觉一般。
“痛……不痛?”我小心试探着问。
得到的答案是:“不会,继续。”
突然间,对殿主这个人,我生出了几分好奇。
他应当也是身经百战的人,不像普通人刀砍一下都会痛死过去,他应当也经历过风雨,背上更多经年累月的伤痕,虽然时日一久都已愈合,却一点不比江无缺的皮肉看上去平滑。
江无缺也从不喊痛,但麻木与无知无觉是两回事。
真的不痛的话——针尖的寒光一闪,我甚至想要一戳而下,刺进他肉中五分,但只是想想,我决不敢实际操作。
不需要多久的功夫,我收针,扶殿主起身,帮他穿回衣服。
“你叫什么?”他问。
“孙盈余。”
“可知自己的处境?”
我低着头,不敢轻言。
于是他又问:“我受伤的事,你会告诉别人么?”
我摇头,“自然不会。”
“那你又为何会出现在我房里?”
“这……”
“不用再想了,”他打断,“不会有人问你这个问题。”
“是……”
“你可以走了。”
“是。”
……
之后便传来殿主外出疗伤的消息,一去数月,转眼岁末春初,年关已近。
过了年,我在仇皇殿的日子便已整整一年,想起初夏竹林中,我对解星恨说一定会回家过年,现在想来,才明白什么叫妄人妄语,仇皇殿或许并不难离开,但是见过江无缺,便很难再带着秘密走出这里。
因为江无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秘密,他并不是无足轻重的一个人,也不是孑然一身没有旁人会记挂,他有亲人有前辈,他是江湖上的一号人物,他失踪,或许会改变很多人的生活。
而我的存在,无疑成为泄密的一种可能。
殿主或是护法,没有人会准许我回家过年,这点我早已经猜到。
解星恨长高了一些,江无缺一如往常,傀儡师会定时出现,我也会定时为他疗伤,值得庆幸的是,江无缺虽然有些浑噩,却还没有成为傀儡。
我想是殿主放慢了进度,明玉功造成的内伤,对他才更为迫切。
但不知,他外出寻医,可寻着了?伤及的心脉是否恢复,又恢复了几成?
这几日大雪,天色一直深沉,我从半夜等到天明,江无缺终于由昏睡中转醒。
自那一日被赤身浇了冷水,我没有及时为他诊治,因此落下病根。
我喂他喝下几口药汤,又喂了些粥水,问他感觉如何。
“还好……”他答。
“那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
“不用……”
我无声地收拾好碗匙,准备离开。
起身走到门边,却又退了回去。
“江大侠……”我唤他,他慢慢转头过来。
“江大侠,如果有机会离开,你愿意吗?”
他始终只是静静看我,不置可否。
我打定主意,便不再犹豫,“江大侠你如果相信我,我有办法救你出去,而且不会连累解星恨,也只有你出去了,解星恨才能有机会离开仇皇殿。”
他仍是不言不语,沉默得令人以为他非聋即哑。
很久后,他开口:“我没想过……要离开这里……”
“但你总不能一辈子都这样——你不能,解星恨更不能再重复一次你先前的人生!”
他将头转开,片刻后问:“我为何……要信你……”
“因为再差也不会比现在差,并且如果我真的想救你出去,你没有机会反对!”
我站起身,听到他低声自语:“大概我是这天底下……最自私的人……”
“没错,你这样下去,便是天底下、最自私的父亲!”
……
离开囚室,习惯性地往后山走,但竹林处,却没有见到练剑的解星恨。
大雪漫天,呵气成冰。
漫山都变得纯白,我在山中站了很久,雪堆叠到头上,叠了太多而没有办法融化。
关于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我已经考虑了太久,甚至不想再思索是否会成功。
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大事,我将由普通人,成为改变江无缺命运的重要要素,即使我很清楚,想要成功逃出升天,由不得人,只能由天。
而这是我第一次任性妄为地去做一件事,没有人逼我,甚至江无缺到头来也不过是更多地怨责于我,但我就是想要做,也是我留在此处、唯一可以做的事。
从后山回到仇皇殿,家眷的后院里,我见到在我房外站了许久的解星恨。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将他拉入房内,点了炉火,又为他打掉满身的积雪。
他依然改不了待人冷漠的脾气,伸出手,只将一包东西递到我面前,“你爹叫我交予你的。”
“我爹?”
打开包袱,竟然是一套簇新的冬衣。
我抬起头,神色怪异地望向解星恨。
“我去过四海,”他解释,“你们家里很热闹,大家都在忙着过节,你爹叫我告诉你,一个人离家要注意身体,多吃些好的,不要想家,记得照顾好自己。”
我将新衣的衣角攥在手里,又慢慢展开……很用力,才忍住眼睛里打转的眼泪。
原来我爹没有不记得我这个女儿。
原来我还不能算是盈余。
“还有这个,”解星恨自腰间取出一块温玉,递到我面前,玉上镶着金箔,上面是“良缘”二字。“这是打铁铺主金努力给你的,”他解释,“说会等你回去娶你。”
娶我?!
我接过玉,猛地回神,所谓订过亲的夫婿……
“你知道我是女人?”惊诧之余,我瞪向解星恨,“为什么……不揭发我?”
他却没有太多惊讶,“是女人又不是大罪,我为何要揭发?”
我笑了笑,走到柜子前将冬衣收好。转回身,手里多拿了一条紫色围巾。
“那日你落在竹林的。”我将围巾递给解星恨,“有些破损,我帮你补好了,不过你不许嫌我的针黹功夫不好。”
他点头,接到手上,而后又淡淡道:“这围巾其实是有名字的,紫色的这条叫星儿围巾,还有一条黄色的……”
“叫柳儿围巾?”
他唇角动了动,似笑非笑,“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被他这话说得心惊。
他点头,接到手上。
临出门前,我向解星恨打听殿主何时会回仇皇殿,得到的答案与其他人所说无异,都是要再过一些时日才可能回来。
☆、第七章
翌日,我穿好衣服坐在屋中等,不多久一个守卫来砸我的门,说江无缺没气了。
我假装惊惶,跟着他到囚室,江无缺已经死绝。
守卫、与我、与另一名侍从站在囚室里商议,侍从为江无缺更衣时发现他情形不对,便来找我,到此刻为止,还没来得及让第四个人知道这件事。
“现在怎么办?”我问,另外的两人面如死灰。
“我去通知左护法。”守卫说,转身便走。
我拉住他,让他去通知解星恨。
照道理来说,殿主不在,胡夫人也不在,左护法到底比不上少主来得地位崇高。
但其实并非如此,仇皇殿不会在无主的情况下让一个刚满八岁的孩子当家掌权,但究竟是谁在顶替殿主的位置做决断,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却无从得知。
守卫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