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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方才的宫人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位年纪颇长的女官。
“公主,天后说了,既然公主身有恶疾,她便应该派出贴身的女官随侍。”宫人逐字逐句地复述着武后的话,“所以,请公主安安心心地前往‘就医’,莫要牵挂宫中之事。”
太平一怔,随即深深地垂首说道:“多谢天后垂怜。”
公主的车驾很快便出了皇城,又按照太平的吩咐,朝三省公办的衙邸驶去。车辇走到一半,便碰上了相府的马车。她心知这是薛元超派出来的人,便没有避讳,而是一路跟着相符的人,来到了三省公办的衙邸。
此时已经是华灯初上的时辰,衙邸内一片灯火通明,朝中大半的要员都聚集在了这里。
太平透过厚重的车帘,望着里头来来回回的幢幢人影,心中那抹挥之不去的焦躁愈发浓郁起来。她定了定神,等车辇停稳之后,便扶着女官的手缓步走下马车,见到了大唐宰相薛元超。
薛元超看起来比上回更加苍老,神色间也满是疲态。他向太平遥遥拱一拱手,笑道:“没想到公主竟亲自过来了。方才臣等还在议论着,等明日一早,该如何向公主禀报此事才好。”
太平脚步一顿,微微侧过头去:“向我禀报?”她上头还有个皇帝李显呢。
薛元超有些讶异地说道:“臣以为公主已经知道了。”
太平一怔,然后不动声色地说道:“阿娘与我略提过一些,有关于皇后亲父的事情。”
薛元超慨叹道:“正是如此。”他将太平迎到堂中,又同她说道:“太上皇禅位匆忙,圣人即位更加匆忙,所以皇后与诸位妃嫔的册书,俱是连夜赶制出来的,难免有些疏漏。”
太平缓缓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薛元超推开案前杂乱的公文,翻拣出一本墨迹崭新的奏章,摊开在太平跟前。太平凝神望去,整份奏章文辞华丽,笔法考究,看起来是下过一番功夫的。但这份奏章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意思:将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们,或升迁、或贬谪、或平调,至少要替换掉一大半。
而那份奏章最初的名字,赫然便是韦玄贞。
“此奏章的抄本已送往大明宫,公主明日一早便可见到了。”薛元超一面解释,一面指着那封奏章说道,“公主请看,这封名义上说是‘新皇新政’的奏章,背后所隐含的意味,却是很深。”
那封奏章上被替换掉的官员,基本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虚位;而替换他们的人,却有九成都是东宫属官。大唐官制:东宫属官的官员品级配置,赫然就是一个小朝廷;这一路替换下来,明显就是要将东宫下辖的那些官员,全部塞到朝中去。
太平持着那封奏章,渐渐地笑了:“韦皇后所图不小。”
“公主!”薛元超惊得魂飞魄散。
“用东宫属官替换朝廷命官”,无论从哪一个角度去想,都应该是新皇李显下的命令才对。
公主她、她怎么能……
就算这件事情确实是韦后在背后操纵,公主也不能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呀。
这句话背后所担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太平望着薛元超那副见了鬼的神情,忍不住轻声笑道:“阿祖无需惊惶。我既然能在您面前说出这番话,自然是将您当成了自己人看待。至于我的哥哥和嫂嫂……”她朝门外望了一眼,凤眼中隐隐透出一抹冷笑来,“我自然是比谁都要清楚。”
薛元超闻言,神色非但不见缓和,反倒愈发地凝重起来。
太平轻笑出声,又指着外间问道:“今夜这里灯火通明,是在连夜替皇后赶制新册书么?”
薛元超神色松快了一些,道:“正是。”
太平微微点头,将奏章搁在案几上,轻声说道:“我晓得了。这件事情确实相当难办,驳回很难,不驳更难。这样罢,韦玄贞与韦皇后之事,便请阿祖依律处置。这是最为稳妥的法子。”
她将一番话缓缓道来,很有一种令人心安的意味。
“这样一来,阿祖便先占了一个‘理’字。如果日后韦皇后要闹,或是皇帝哥哥亲自下了什么古怪的诏书,阿祖可以直接过来找我,我来替阿祖出面解决。”
薛元超震惊地望着太平,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心中清楚,太平公主的这一番承诺,已经是很大的诚意——甚至算得上是情谊了。
按照太平公主的身份地位,本不应该参合进这些事情里来的,但……
太平望着薛元超震惊的神情,忽然轻轻笑出声来:“方才阿祖问我,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那么我可以回答给阿祖听:这便是我心中最真实的念头。“
她轻抚着案几上的奏章,低低叹息道:“我盼望这场风暴早一些结束,却又殷切地希望它,永远都不要到来。”
衙邸内的灯烛亮了整整一夜,朝中能叫得上名号的大小官员们,全部都在自己的衙门里办公。平日里没有公文可办的,便都安安静静地坐了一夜,等候第二天的天明。
太平同样是一夜未眠。但因为食用瑶草的缘故,她并未感觉到十分疲倦。
次日一早,尚书省、中书省同时驳回了韦玄贞晋位的决议。与此同时,朝臣们升迁贬谪的决议,也逐一地都被驳回。东宫属官们依然是东宫属官,而且看上去像是要闲置了。
再然后,李显在武后跟前,说出了那番“以韦玄贞为侍中(宰相之一)又有何不可”的惊人之语。
事态一步一步地发展至今,就连太平自己,都感觉到有些不可思议。东宫的属官们将她围在宫门口,一个个愁眉苦脸地对她说,本来他们可以安安静静地称病致仕,新皇忽然来了这一手,他们连续两个晚上都没有睡好觉,也不知道将来该何去何从了。
太平支颐卧在矮榻上,用力揉了一下肘下的软枕,同样感觉到有些为难。
原来太过顺利和太过混乱,都一样会让人感觉到为难。
☆、第90章 相互试探
太平望着那些属臣们,久久地沉默不语。
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无论是薛讷带兵北上,还是李显登基,又或是李显忽然说出了那番惊人的话……这些事情虽然都是她真真切切经历过一次的,但她依然感觉到有些心慌。
因为这些事情,全部都提前发生了,快得她有些错手不及。
她不知道未来还有多少事情会提前发生,又有多少事情永远不会发生,又或是……
又或是,未来的状况,远比她所预计的,要更加复杂,更加难以料理。
太平缓缓地环顾四周,目光停留在了太子左右庶子身上:“你们过来。”
太子左右庶子一般都是加官,一般说来,就算是时局没有动荡,又或是动荡得太过火,这两位太子庶子都可以安安心心地把自己摘出去,冷眼旁观。但这一回,他们却出乎意料地带着人过来了。
她支着颐,目光逐一扫过他们的眼睛,沉声问道:“你们今日来此,是谁出的主意?”
“回公主话。”左庶子答道,“臣等是一起商议好了过来的。有人想要用整个东宫来对抗朝廷,臣等无法左右,便想要找一棵大树来荫蔽。”他望了太平一眼,见她面上并无怒容,才又说道,“臣等又以为,无论是圣人、太上皇还是天后,都算不上一株遮天蔽日的大树。”
太平哂笑一声:“你倒是看得起我。唔,也很是老实。”
“公主。”右庶子向太平长长一揖,接口道,“从去年年末到今年年初,公主的所作所为,俱是有目共睹。臣等以为若是归在公主麾下,当可稳保一生荣华。”他亦抬头望着太平,目光灼灼,“公主是个成大事的人,也是个值得追随的人。”
太平淡淡地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右庶子又说道:“且公主聪慧,为人处世也极为通透。臣等以为,若是能得公主青眼,仰仗公主威名,实乃生平幸事。公主……”
他上前半步,遥遥施礼道:“如今太子登基,我等便处在一个半废弃的尴尬境地。虽然微臣眼下不愁吃穿,但这些同僚们——”他回身指着身后的一众人等,又向太平施礼道,“同时在三省六部当中兼任官职的,实在是寥寥无几。”
太平微微勾了一下嘴角:“你们要做我的私官?还是幕僚?”
眼前的东宫属官们齐齐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太平公主会这般直截了当。太平站起身来,走到那些属官们面前,一个个地望过去。属官们心中咯噔一声,不知不觉地垂下头去,不敢与太平对视。前些日子,他们对这位辅政公主的雷霆手段,早就已经领教过一轮了。
太平轻轻笑了一声:“原来如此。如果我不安置好你们,你们两个月后就要被裁撤掉,直到新皇的太子长大为止,对么?”
她停了一停,又轻声说道:“但是,我为何要接纳你们?”
“公主。”一位年轻的东宫属官上前半步,施礼道,“前些日子公主替太子执东宫事,将一概事务都处置得井井有条,我等心中实在是……佩服。再者,说得放肆粗俗一些,公主用我们也用得顺手了,又何必再一批人来用?”
他望着太平,语调微微低了一些:“公主身边总是要留一些人手的。”
太平弯起嘴角,轻轻笑出声来:“你倒是很会说话。唔,你是太子司直?”
太子司直在东宫中的地位,等同于朝堂之上的谏官和侍御史。所以他刚刚说出来的那番话,还真是不客气,一点都不客气。
她略微思忖片刻,道:“你们再等候我一些时日罢。”
太子司直皱眉问道:“为何?”他直觉得认为太平是在推脱。
太平伸指在东宫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含糊地说道:“你们就不曾发现,自己的同伴当中,少了一些人么?——我是指,东宫六率。”
东宫六率在东宫中的位置,等同于南衙十六卫。
六率的位置究竟有多重要,只需要参照太子左卫率武承嗣的地位就知道了。武承嗣在朝中的官职,可是司掌皇家赏罚事宜宗正卿。
她一拂衣袖,回到矮榻上坐下,望着眼前的这些人,缓声说道:“此事重大,又牵涉甚广,万不能草率决断。而且你们今日来找我,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试探,我心中清楚得很。”她微微弯起嘴角,一字字地说道:“私设幕府,轻则违律,重则——是十恶不赦之罪。”
太平这番话一出,那些官员们大半都变了脸色,还有一些羞愧地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她一个个地打量过去,将他们的身份神态都牢牢记在心里,心中也渐渐地有了底。
这些人里面,谁是真心想要荣华富贵的,谁是想要追随她的,谁是想要背靠大树好乘凉的,谁是想要浑水摸鱼的,谁是想要借机绊她一局的……
她虽然不敢百分百肯定,却已经看了个七七八八。
“好了,我乏了。”太平微一抬手,有些意兴阑珊地说道,“你们各自回去罢。这件事情我会记在心上,到时候肯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但是——”
她目光逐一扫过那些人的眼睛,隐含着浓浓的警告意味:“试图耍弄我的,或是心怀不轨的,又或是……我都会清清楚楚地记在心上,你们要好自为之。”
东宫属官们齐齐称是,又一齐退出殿外,没有任何一个人停留。
太平轻笑一声,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案面:“……果然,没有一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