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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前倒有半数以上的人缓缓点头,口称正是。
太平隐然叹息一声:“你这番话,确是很有道理。”
她挥手屏退了译者和侍女,只留下一些不通长安话的波斯卫兵,才低声说道:“若是将缘由告诉你们,倒也无妨。我之所以将希腊火交给波斯人,原因有二。”
“其一,是因为希腊火起源于大秦,而大秦的匠作工艺,又和大唐全然不同。我曾命长安城中最好的工匠们试制希腊火,却无一例外地全都失败了。所以我才将希腊火的配方交给了波斯人,想要借助他们的技艺,复制出这种火焰来。要知道波斯、大食和大秦,数千年来都是一脉相承。”
太平说到后来,眼中已是带了几分笑意:“而眼下大唐的工匠们,已成功复制出了希腊火。”
众人面上都有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太平又说道:“而第二个缘由,则是因为希腊火有一个致命的弱处,那就是海战。”
“公主莫要胡言!”那人不等太平把话说完,便隐然有些愤怒地说道,“希腊火本就是为了海战而生。昨夜那一场大战,某等都亲眼看在眼里。您怎能……怎能这般胡言!”
娄师德也微微皱了一下眉,脸上颇显出几分不赞同的神色。
太平神色间不喜不怒,缓声说道:“你说的确实很有道理。”
她停了片刻,等众人情绪不再那么激动,才又说道:“但你可曾想过,希腊火遇水则燃,水浇不灭,天生便适合海战。但是,它也仅仅只适合海战?”
“一旦到了陆地上,或是大漠之中,又要到哪里去找寻水源?”
“在陆地上,希腊火便会退化成普通的火种,不及猛火油,不及火药,甚至恐怕不及连弩。”
她一番话说完之后,众人一时间寂然无声,全都说不出话来。
太平公主说得不错,希腊火确是一件玄奇的武器,也极难抵挡,而且天生便适合海战。但正是因为它天生适合海战,所以一旦到了陆地上,它便失去了天生的优势。
而波斯国与大唐的接壤处,恰恰又是一片陆地,希腊火毫无用武之地。就算波斯人得天之幸,顺着海路到了南海,也断然上不了岸——因为大唐同样掌握了希腊火的配方,而希腊火最大的用处,不是攻,而是守。
许久之后,那人才向太平长揖到地,叹息一声:“公主思虑之深,我等实在难望项背。”
太平心中略松了口气,又问道:“你们可还有别的事情?”
众人相互望了片刻,最终还是娄师德站了出来,手中捧着一个匣子,递到太平跟前,然后说道:“公主拿下尼尼微城的事情,已经传遍安西都护府,又传回到了长安。圣人和天后闻说此事,心下甚是宽慰,便下旨给公主加实封一千,邑一千三百五十。”
太平有些惊讶地接过了匣子,打开一看,果然是加封一千户的旨意。
她心中略合计了片刻,点点头,道:“多谢阿耶阿娘记挂。”
虽然一千三百五十户对她来说,仍旧有些捉襟见肘,更是远远比不上她原先的万户封邑,但却是个很好的兆头,预示着她终于进入了某些人的视线里,可以动手做些别的事情了。
娄师德又道:“我等这回来到波斯,本是奉了裴将军和安西都护的命令,将波斯湾的石油运一批回西域。公主心中应当清楚,西域虽然地域辽阔,但能够直接取用的黑油,却是不多。而且西域的黑油,也远远不如波斯湾里的那些品质上乘。”
太平暗道一声果然。
娄师德低咳一声,道:“但这些日子,我等行事甚是不顺畅。”
这些人都是大唐的官员,又大多出身不凡,哪里会像商人一样做生意。再加上他们身在异国他乡,又有语言不通之苦,想要真正拿到那些东西,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更别提自从波斯王有了希腊火之后,对石油这种希腊火的原料,简直就是当成眼珠子一样看护。
太平低低嗯了一声,道:“无妨。”
她目光逐一扫过面前那些人,语气愈发温和起来:“我会同波斯王谈妥此事。再过些时日,你们便多派些人来波斯湾,将石油运送一批回去。而且最好,还要源源不断地运送回去。”
娄师德有些愕然:“公主心中已有对策?”
太平隐然笑道:“我曾和波斯王拟了一份合约,凡自由通商者,皆不受阻碍。想来波斯王也不会贸然撕毁这份约定。你们可以将合约带回去看看,那些条目可大可小,可宽容可严苛,非但能让你们畅通无阻地将石油运回西域,而且还能在波斯国借一条道,直往大食和大秦。”
娄师德一惊。
一份“可大可小,可宽容可严苛”的合约,任谁都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公主她什么时候和波斯国签下了这份合约?不不,波斯国又为什么会同她签下这份合约?
即便波斯是大唐的属国,但有些事情,就算是身为属国,也是断然不会去做的。
娄师德强抑下心中的惊骇,又对太平说道:“眼下还有一件私事。先时我等奉命出龟兹,裴将军还吩咐我等,若是寻到机会,便向公主问一句话:若是波斯国日渐强盛,从此不奉长安号令,又该如何是好?等到那时……”
他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将那句话复述了出来:“公主便是大唐的罪人。”
太平闻言微微一怔。
片刻之后,她才低低嗯了一声,道:“裴将军所言甚是。”
她站起身来,走到娄师德身旁,低声对他说道:“你们应当回去细看那份合约。一是可以毫无阻拦地在波斯国行商,而是可以毫无阻拦地在波斯国出入,三是可以毫无阻拦地借道。借道波斯,前往更西面的大食和大秦帝国。”
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远交近攻,连横合纵,这些事情,你们应当比我更熟悉才是。”
娄师德心下骇然:“您……”
太平又轻声说道:“波斯国曾经盛极一时,实力不容小觑。就算波斯做了大唐的属国,你们同波斯人打交道时,也需要时刻小心,莫要在无意中激怒了他们。”否则将惹出一个大。麻烦。
她转头望着娄师德,眼中的那抹笑意愈发深了:“方才我已坦言,希腊火不足为惧,唯有猛火油和火蒺藜,才是世上最无可匹敌的利器。只要它们的秘密不外泄,波斯人便不足为虑。你等当奏请圣人和天后,将这几件东西列为最高的军机,凡有泄密者,杀,且三族连坐。”
那一个杀字,她说得很轻,却很有一番凛然的杀意。
娄师德听着听着,冷汗渐渐沾湿了里衣。
从希腊火到通商合约,从恩威并施到连横合纵,太平公主所做的这些事情,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牢牢网住了波斯国的命脉。无论波斯国如何腾挪,都断然逃不开这张网去。而且迄今为止,波斯人甚至还没有意识到它是一张大网,一把高悬在头顶上的利剑。
太平公主用她的那双手,一点一点地,亲手织出了这张网。
而且她,她从抵达西域的第一天,就在无声无息地做着这件事情……
他微微张口,似乎想要对太平公主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公主她有通天的手段,而且心思缜密,杀伐果决。
她简直就是天生的帝王,生来便该坐在那九重御座之上,执掌江山。
如果不是公主生错了性别……
娄师德忽然想起了东宫中的那三位太子。李弘素有才名却不幸早夭,李贤为人宽和却行事偏激,而李哲……李哲除了喜欢唯唯诺诺之外,行事毫无章法可言,委实不像是一位明君。
圣人的诸多皇子皇女当中,竟只有太平公主一人,能一力撑得起这个江山。
也不知道是大唐之幸,还是一场风雨欲来的可怕灾难。
太平重新回到主位上坐下,又问道:“你们可还有其他事情?”
众人齐齐摇头。
太平微一颔首,转身回房中取了一份合约的誊抄本,递交到娄师德手中,然后细心叮嘱道:“此事重大,须得谨慎行事。”
娄师德微垂下目光,口中称是,声音却有些微微的颤抖。
等那些大唐的客人们都离开后,太平才略松了口气,又去了一趟阿巴丹港口,收拾火药爆炸之后的残渣。这些东西都是属于大唐的机密,断不能让波斯人知道一星半点,即便是渣滓也不能。
待她收拾完那片海滩之后,便又是一日过去。她回到宫殿中略加沐浴盥洗,便推开了住处的门,预备想要安寝。可就在那一霎间,忽然却愣在了当场。
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位青衣男子,神情恬淡,身姿挺拔修长。
他见她推开房门,便缓步向她走来,含笑望着她,又低低唤了一声公主。
“薛、薛绍?……”
☆、第40章 深夜赠礼
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太平有了片刻的愣怔,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但眼前的男子长眉入鬓,身姿挺拔修长,又用那种温和且淡然的目光望着她,低声唤她公主,又确是薛绍无疑。她阖上房门,一步步走到薛绍跟前,抬手蒙上了他的眼睛,感觉到他的睫毛在自己手心里微微颤动,才隐然叹息道:“竟然是真的。”
薛绍闷闷地笑出声来,在她手心里含混不清地说道:“公主莫非以为,臣是假冒的不成?”
他握着她的手一点点挪开,直直望着她的眼睛,又含笑说道:“臣此番前来,确是事出仓促,事先也不曾对公主言说,还望公主恕罪。”
太平摇头叹息道:“你又何罪之有。”
她凝望了薛绍片刻,忽然记起一件事情来,又有些讶异地问他:“我日前才收到了你的一封信,怎么才过去一天,你就来到了波斯湾?你该不会是,该不会是随那封信一起来的罢?”
薛绍闻言一怔:“那封信,直到日前,才送到了公主手中?”
他是在两个月以前,听说太平在尼尼微做了一些近乎神迹的事情,便着手写下了那封信,命人送去给他。那时他被一些事情缠住了手脚,就算想要亲自去见太平,也很是分。身乏术。
但等到送信人一路辛苦去到尼尼微,太平却已经跟着波斯王一起,去了波斯湾。
送信人无奈,只得一路追着太平公主而去,直到日前才堪堪追上,将信件交到了太平手中。
而薛绍这回日夜兼程,又不曾走错路,便同他那封信前脚后脚地到了。
两人将话说开之后,都感觉到有些啼笑皆非。
薛绍执着太平的手,引她到一处地毯上坐下,才温声说道:“臣匆忙前来,实是接到了天后的一封旨意。天后说,无论公主在外头游荡多久,在入冬之前,都要返回到长安。臣算了一下日子,此时距离入冬还剩三个多月的时间。若是即刻返程,路上便不会太赶。”
太平微微一怔。
眼下波斯的事情才刚刚起了个头,若是她立即返回长安,事态难免会失控。但阿娘的话又是不能不听的……她细细思虑片刻,道:“容我缓上几日,处置好波斯国的一些事务,再随你返程罢。”
薛绍闻言松了口气。只要她不坚持留在波斯就好。
两人又低声说了一些话,忽然听见外间有人笃笃地敲门。
太平心中感到有些不悦,却仍旧起身去开了门。然后她发现,门外竟是那两个侍奉她的波斯侍女。侍女们都有意无意地忽视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