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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夫人明显不信:“若你不宽和,又怎会将驸马的婢女,全都换了回来?”她起先吩咐手下人将婢女换成小厮,就是担心公主不能容人。可公主第二天就将婢女全都换了回来,着实令她刮目相看。
太平这才知道,原来新婚当日的那次试探,竟然是侯夫人的手笔。
侯夫人见太平不答,便以为她是默许,又笑着说道:“你莫要担心,这些人都是从侯爷封地里跟过来的老奴,相当可信。这些天我会慢慢地带你认人,你要用心学会才是。”
自从公主嫁到府上,侯夫人便一直在观察这位妯娌。后来她发现公主秉性沉静,实在和传言中的那位混世魔王大不相同,便渐渐存了让她当家的心思。毕竟有太平公主的名头在,日后府中要做些什么事情,都会方便许多。
太平再一次摇头说道:“夫人错了,我非但不宽和,还很善妒。”
薛府上的产业,她一概都不想沾手。因为一旦沾了,就会和她自己名下的产业混在一处,傻傻的分不清楚。今时不同往日,她想要早一点动手控制局势,便要早一点攒够钱。
况且河东县侯不是别人,他是薛绍的嫡亲大哥,也是后来带累薛绍下狱的人。
太平想起后来河东县侯谋逆一事,忽然对侯夫人生出了几分同情。她想了片刻,又对侯夫人说道:“这些产业,夫人还是亲自操持的好。再过上几年,或许便能够救命。”
侯夫人警觉地直起身子,语调也微微上扬了一些:“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太平沉默片刻,才说道:“我只盼望一切安好。”
两人正一来一往地说着话,忽然有人轻轻叩了一下门。太平转眼望去,却是她的贴身婢女海棠。她冲海棠微微点了一下头,让海棠进屋,颇有些不悦地问道:“何事惊慌?”
海棠向侯夫人见了礼,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描金红帖来,双手递给太平。太平接过帖子,一行行慢慢看去,渐渐地有些惊讶:“阿耶阿娘要在麟德殿设国宴?请我?”
要知道,国宴这种事情,一向都很庄重。前世她只有在受封镇国太平公主之后,才能时常进出麟德殿,在国宴上现身。如今她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公主……太平慢慢皱起了眉头,又问海棠:“这封帖子是谁下的?礼部?还是宗正寺?又或是阿娘?”
海棠望了侯夫人一眼,才答道:“是天后。”
太平向侯夫人告一声罪,又将帖子收拢在袖中,和海棠一道走了出去。直走到抄手游廊下方,她才压低了声音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海棠亦压低了声音答道:“天后听说,公主近日在找寻一些会波斯语的异客,便想着宴会上可能会有,所以替您留了个位子。宫中传出消息说,这场宴会,本是为裴公大败突厥而设的。”
前不久,礼部尚书兼定襄道大总管裴行俭大破突厥,擒阿史那伏念,举国欢庆。高宗为了表彰裴行俭的功勋,不但大肆封赏,还特意破例在麟德殿中设宴,为他接风。裴行俭推辞不过,便生受了。
这场宴会,主角便是裴行俭。
太平捏着帖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道:“我这一世,怕是都无法回报阿娘了。”
天后对她的偏疼和宠爱,实在是已经到了极致。这天底下没有哪一个人,是时时事事都想着她的,从小到大,没有半点遗漏过。只除了阿娘。
她低头翻了一下帖子,发现日期是在今晚,便吩咐海棠道:“替我梳妆。”
夜幕很快便降临了。
太平一身绛色的华裳,乘着车辇,隆隆地驶进了皇城。今天长安城特意解除了宵禁,无论官民,全都在大肆庆贺突厥人的惨败。她掀了帘子朝车窗外看去,只瞧见满街的华灯初绽,将长安城照得亮如白昼。
海棠和芍药一面替她补妆,一面对她说着今天赴宴的人。除了朝中众位大员之外,还有一些世家子出身的公侯,也同样在受邀之列。而天后特意点名列席的那几家,便是薛、裴、萧、韦、杨。
太平闻言,轻轻“咦”了一声:“没有崔家?”
海棠摇摇头,说道:“没有崔家。崔家的几位大人本身就在受邀之列,那些身上无爵的少年郎,素来为天后所不喜。不但是崔家,其他那几家,也是一样的待遇。”
大唐五姓七望,崔李郑卢王。
这五姓子自恃清贵,很少和皇室往来。平素就算打交道,姿态也傲慢得很。偏偏天下读书人以五姓七望为贵,生平所愿便是娶五姓女为妻,令皇室相当头疼。太宗和高宗没有办法,便慢慢地开始扶持一些别的世家或是支裔,譬如京兆韦、兰陵萧、洗马裴。
太平又问道:“那驸马呢?”
海棠答道:“驸马和侯爷一起,全都在今晚的受邀之列。”
太平低低地“唔”了一声,又支起帘子,看着车窗外的车水马龙。忽然海棠又凑近了说道:“公主,我听说今夜贺兰夫人也会来。您千万千万要当心些,莫要让人落了话柄。”
太平一怔:“怎么贺兰府也在受邀之列?”
海棠解释道:“早先圣人宽厚,只流放了贺兰敏之一个人,他的妻妾子女,爵位依然如故。公主莫不是忘了,这些年圣人要设宴款待谁,长孙、阿史那、贺兰这些大姓,也都一并在受邀之列。”
马车隆隆地驶过宫门,在内门外停了下来。太平起身下舆,又坐上肩舆,被宫人们抬着,往麟德殿而去。今夜皇城中愈发热闹辉煌,粗。大的明烛熠熠燃烧,将整座城池照得亮如白昼。
等到了麟德殿,太平又被一位女官引到了武后近旁。
“太平这里来坐。”武后指着自己身侧的一处小案,笑吟吟说道。
“阿月这两天气色愈发好了。”高宗也指着武后下首的位置,笑道:“坐。”
太平谢过高宗、武后,又向对面的太子李哲遥遥施礼,才在武后近旁坐了下去。她透过疏疏的珠帘,看向殿中,宫娥使女们鱼贯而入,手捧菜肴杯盏,在各个小案上摆放整齐。席间的大臣们大多分成派系坐好,门荫入仕的是一拨,进士出身的是一拨,身带爵位却没有实衔的又是一拨。
她在世家子的席位间仔细找寻,果然看见薛绍一身深绯色的官袍,坐在烛火的阴影下,一手握着杯盏,侧过头和身旁的少年说话。那位少年一身的戎装,瞧着有些眼熟,似乎也是姓薛。
太平转回头,也执跟前的杯盏,浅浅抿了一口。
宫门外响起了悠远飘扬的钟声。
宴会开始了。
擂擂战鼓声赫然响了起来,由远及近,一声声地在宫室之中回荡;两队身穿铠甲的兵士列阵而入,手持戈、矛、枪、戟,列成军阵,齐齐向座上的高宗致意。高宗微微点了一下头,霎时间,满室的声乐都响了起来,丝竹声伴随着悠远苍茫的黄钟大吕,在熠熠的烛火光芒中回荡不息。
“战!”数十位兵士分列成乐阵,将手中戈矛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
隆隆的战鼓声音又起,如同黄河之水裹挟着滔天气势而来,将世间一切污浊都冲刷干净。殿中舞者脚踩着恢弘古老的舞步,将一段浴血搏杀的经历在席间展现出来。刀剑在烛火中反射着凛冽寒光,满朝的官员在刀光剑影当中举杯祝酒,一室的觥筹交错。
大唐尚武,就连宫廷中陪宴的御乐,也充斥着雄浑之风。
武后遥遥指着殿中舞,转头对太平说道:“这是秦王破阵。”
太平亦笑,举杯向武后遥遥祝酒:“敬阿娘。”
武后一怔,而后大袖一拂,举杯起身,扬声说道:“敬我大唐将士!”
战鼓声激荡如惊雷,在大明宫中隆隆敲响,亦敲响了长安城的豪情万丈。麟德殿中百官起身,跟随武后一道举杯,亦道:“敬我大唐将士!”
高宗起身走下御席,一手执着金樽,一手扶着裴行俭的肩膀,说道:“为大唐贺。”
“为大唐贺!”
“为大唐贺!”
“为我大唐贺!”
整座大明宫群激昂,隆隆的战鼓声亦如九天惊雷,在大地之上震响。唐军这回大破突厥,擒阿史那伏念,又在大草原上扬眉吐气了一回。吐火罗、疏勒、于阗、焉耆、奚……那些被唐军赫赫声名吓破了胆的部落汗王,一个接一个地派遣使者到长安,再一次上表称臣。
这才是真正的大唐,万邦来贺,四海咸服。
这才是真正的盛世,大气雄浑,豪情万丈。
太平浅抿了一口佳酿,酒入咽喉,在血液中沸腾着燃烧,如烈火一般灼热。
生在大唐,何其幸甚。
☆、第11章 觥筹
如惊雷般的鼓点在大明宫中回荡,悠远苍茫的丝弦之声远远传开,熠熠的明烛映照下,整座长安城如同笼罩在灼灼烈日光芒之中,刺得人睁不开眼。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高宗拍了拍裴行俭的肩,举杯饮尽琥珀色的酒液,缓声说道:“为臣子者,当辅佐君王,约束胥吏,教化万民;为将士者,当开疆拓土,守我大唐万里河山。裴行俭数十年平漠北、安西域,数战数捷,战功赫赫,令西域诸国不敢再犯我大唐天威,当为尔等一世之楷模。”
殿中的朝臣们都站起身来,长揖到地:“臣等谨遵圣人教诲。”
隆隆的战鼓声愈发密集起来,伴随着如水流泻的箜篌曲,将秦王破阵舞推到了巅峰。金戈交撞的声音和磅礴的祝酒词交织在一处,震得人心神激荡。司乐站起身来,冲乐阵中领步的舞者微微颔首。
舞者会意,手持寒光闪闪的金戈,在地上重重一顿。
“开疆拓土,守我河山!”
雁柱箜篌轰然一声脆响,流泻出铮铮的刀兵交撞之声;琵琶和战鼓的乐声愈发急切,如同雨点一般撞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上。数十位兵士整整齐齐地列阵,和着乐声,将高宗方才所说的话,一字一句地重复出来:
“为将士者,当开疆拓土,守我大唐万里河山!”
仪凤四年,突厥来犯,裴行俭奉旨西行御敌。
那一年长安月下,万户捣衣;那一年唐军西出玉门关,直指大漠;那一年唐军长河饮马,在万里的风沙中,给了突厥一次迎头痛击。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马革裹尸,长。枪独守,一世忠魂。
没有人记得那些儿郎们的名字,也没有人记得那些被埋在异乡的枯骨。悠悠羌笛声中归雁哀鸣,未亡人枯守着漫漫长夜和未捣的寒衣。金戈声与厮杀声渐行渐远,大漠的风沙渐渐平息,那片用鲜血守护的土地上,插满了写着唐字的旌旗。
只希望那片土地,能够长久地安宁下去。
满殿的朝臣们都举起了金樽,在隆隆的战鼓声中,向高宗再拜稽首,遥遥致意:
“臣等定当鞠躬尽瘁,辅帝君,安万民,不负圣眷隆宠。”
数百人的声音一齐回荡在大殿之中,透过高高的宫墙,盘桓在长安城的夜空上,久久不散。
隆隆的战鼓声渐渐歇了下去,箜篌和琵琶的乐声也渐渐变得和缓。秦王破阵一曲既毕,殿中又舞起了霓裳羽衣。高宗坐在御座上,遥望着灯火通明的长安城,缓缓点头微笑。他这几日气色好了许多,侍医们都说,大约是药中添了一味瑶草的缘故。
武后转过头,提醒高宗:“圣人当敬亡故的将士们一杯。”
高宗点头称是,又举起添满的金樽,朝地上缓缓泼了一杯酒。
满殿的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