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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年抬起头,他看到钟茗的笑脸像是一朵芬芳馥郁的花朵,在夕阳下十分的鲜活自然,他默然的目光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片刻,接着压低声音说:“姐,你等我一下,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不等钟茗回答,自己转身就跑出了车棚。
钟茗愕然地望着钟年跑远,也许是忘了什么东西,她这样猜想着,然后拿起钟年刚刚放在一边的小说看了几眼,手机响起来了,钟茗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孟烁发过来的。
——你还好吧?
钟茗朝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自言自语地说道:“好啊,我都快好死了!”她这样说完,却在手机上打下另外一行字。
——我没什么事,你好好养你的腿吧,赶紧出院,我可没空去看你!
有人从她的身边走过去,钟茗抬起头,她看到了班上的林森,他也是来取自行车的。
林森犹豫地看了钟茗一眼,半晌终于低声说了一句,“你找点药膏擦擦吧,已经青了很大一块了。”
“什么?”
“你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瘀青了很大一块了,看起来真吓人。”
钟茗一直跑到教学楼下,她看到了和江琪那一群女生站在一起的钟年,而且很明显,是钟年拦住了江琪她们的路,他瘦高的身影此刻挺得像一杆旗帜,就在钟茗想要叫他回来的时候,她听到了他说话的声音,“江琪姐,不要再找我姐的麻烦,那件事也不完全是我姐的责任,我姐也很难过!”
被女生簇拥在中心的江琪望着清秀的钟年,她淡淡地与钟年对视着,彼此都没有退让,江琪身上的纯白色校服在风中微微地晃动着,她扬起嘴唇,饶有趣味地笑:“行啊,想让我放过你姐,那你跪下来求我啊。”
耳旁是巨大的风声,吹得正前方的旗杆上面的红旗呼啦啦地响着。
钟茗站在教学楼的拐角处,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他们,她觉得眼睛里被什么狠狠地刺着,滚热的感觉充溢了整个眼眶,就好像是从眼底里流出来的,是乌溜溜的血液。
江琪和一群女生站在台阶上。
瘦高修长的钟年默默地低头跪在地上,小声说:“求你了。”
钟茗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妈妈早就走了,爸爸再一次喝多了酒,回家来耍酒疯,拿着皮鞭抽她和钟年,她被抽得遍体鳞伤,却还要抱着九岁的钟年,一面保护着钟年一面咬牙切齿地低声说:“你想让我们死,我们就偏偏不会死,我们就偏偏要活着。”
胆小的钟年在她的怀里哭着哀求:“爸,求你了,别打我姐。”
锋利的刀片一点点挂割自己的皮肤,血从皮肤下一点点地沁出来,通红的,滚烫到让人害怕的鲜血,血迹慢慢地扩大,渐渐地,形成一片可以吞噬一切的红色沼泽,连带着,将她一块吞没下去。
站在教学楼拐角处的钟茗擦擦自己脸上的眼泪,默不作声地转头离开。
一起长大的时光。
漫长的,温柔的,伤心的,共同支撑的日子,他们就这样,用彼此的方式,默不作声地保护着对方。
钟年回到自行车棚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自行车棚里点着一盏小灯,他看到钟茗还等在那里,低着头用手捏车胎,看车胎里还有多少气。
钟年走过去,把刚买的药膏递到了钟茗的面前,钟茗抬起头,她从他的手里接过药膏,钟年的脸色有点涨红,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声地说:“这可不是擦嘴的,是擦额头的。”
钟茗呵呵地笑起来,“你看着吧,我决定了,下次江琪再让那群死女人打我,我就狠狠地打回去。”
“你真的可以吗?”
“那还用说,笨蛋,你别忘了小时候你被别人欺负都是谁帮你打回来的!”
【二】
按下开关,却没有灯亮起。
窗外是淡淡的夜色,他们推开门的时候就看到了乱成一团的客厅,灯管都被砸碎了,满地的碎玻璃碴子,有人刚刚在这里狂砸了一番。
钟茗和钟年同时怔怔地站在门口,还是钟茗最先反应过来,她把钥匙往鞋架子上一扔,愤怒地说道:“那个王八蛋肯定又回来了,下次我们换门锁!”
钟年有点难色地看看钟茗,“姐,别这么说爸。”
钟茗把钟年往他自己的房间推,“行了行了,我知道不能在你面前叫他王八蛋,你先进屋看书去,我收拾好叫你出来吃饭。”
“姐,我帮你弄饭。”
“看你的书去吧,我用不着你。”
“姐……”
“不许出来啊,出来小心我揍你。”
钟茗把钟年撵到屋里去之后,自己转头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卧室,她快步走到客厅的沙发下面,脸色有些惶然,把手往里面的格子里用力地伸,格子里面空荡荡的,果然所有的钱都已经被他拿走了。
钟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心里恨恨地咒骂了一句,“王八蛋。”接着,她不动声色地低下头,从一旁拿过扫帚,把地上的碎玻璃碴子扫成一堆。
碎玻璃碴子在扫帚下面发出哗哗的声响。
钟茗费力地弯着腰,从窗口射进来大片大片灰白的夜色,将她深深地笼罩起来,一缕头发垂下来,在她的眼前不停地晃动着,她的眼珠转了转,眼泪无声地落在了那些散碎的透明玻璃碴子上。
钟年才做了几道物理题,就听到一声门响,是钟茗端着饭菜走进来了,钟年闻到了饭菜的香气,“有鱼。”
“就要期中考试了,你吃点鱼补脑子。”钟茗把挟了一大块鱼肉放在钟年的碗里。
钟年嘿嘿地笑着,连着扒了几口饭之后说道:“姐,我在学校的论坛上看到一个找家教的工作,教一个小学的孩子,我想去试一下。”
“挣钱的事用不着你,姐还指望你给我考一个清华呢。”钟茗又给钟年挑了一块鱼,“放心,姐养得活你。”
吃完晚饭后,钟茗在厨房把碗都洗完,她走到钟年的书房前面,无声地朝里面看了一眼,钟年低头很认真地看着书,台灯的光芒暖暖地笼罩着这个始终太瘦的男孩子,他的侧脸是温柔清秀的线条。
钟茗揉揉眼睛,默默地转身下了楼。
晚上八点钟的时候,街上正热闹。
钟茗把自行车停在一栋破旧的楼下,她仰头朝着楼上的一个灯火通明的窗户看了一眼,然后上了楼,一直走到五楼,她伸手在门板上先敲了三下,接着又停了停,再慢慢地敲了两下。
房门里面终于传来脚步声,有人问:“谁?”
钟茗咬着牙说:“我找钟方伟那个王八蛋,我知道他在里面。”
门打开的时候,眼前一片云雾缭绕,钟茗看到父亲坐在沙发的一角,另外还有几个中年男人正在一旁吞云吐雾,里面的一个房间紧紧闭着,里面传来哗啦哗啦的声响,后来,又是麻将牌清脆的撞击声。
钟茗走上去对父亲说:“你拿走的是我和钟年下个月的伙食费,你把它还给我,不然我和钟年下个月没……”
“没饭吃”那三个字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迎面来的一巴掌在女孩子的面孔上狠狠地打过,钟茗朝后退了一步,她觉得自己的耳朵那一瞬间轰轰作响起来,好像是瞬间失聪了,她抬起头,看到父亲狰狞的面孔和一张一合的嘴。
无非是“赔钱货!”“甩都甩不掉的两个累赘!”“你给我滚远点!”“就他妈的因为你,害老子今天手气这么烂!”之类要多恶心就有多恶心的话。
钟茗用手揉了揉火辣辣的面颊,她望了望被烟雾熏得面目蜡黄的父亲,不动声色,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不是想让我报警?”
一屋子都在刹那间寂静下来了,几个中年赌徒立刻都把目光投向了钟茗,紧接着,又把目光转到了钟方伟的身上,一个满脸堆笑的人站出来说:“老钟,既然你姑娘说出这话来了,你自己看着办啊!”
钟方伟的脸皮刹那间涨成了紫红色,不由分说一脚就朝着钟茗的肚子踹过来,一面踹一面破口大骂,“操你妈的!”
钟茗一头栽到了地上去,一口气没喘上来,腹部的疼痛让她一阵猛咳,她用手捂住自己的肚子,转过头来望着父亲,脸上的笑容有些说牟野祝澳鞘牵愀龉菲ɑ煺送醢说埃蚁嘈拍阌姓獗臼拢蝗荒睦吹奈液椭幽辏 �
下楼的时候她疼的额头上全都是冷汗。
肚子一抽一抽地疼,跟有人在那里一下下地揪着她的肠子一样,钟茗一步一挪地走到自己的自行车旁,夜风呼呼地从她的耳边吹过,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叫她,“钟茗。”
钟茗回过头,看到刚才给她开门的一个中年男子走过来,一脸和善的笑容,“茗茗啊,家里没钱了是吧?关叔叔给你。”
他从衣袋里拿出几张一百块来,塞到了钟茗的手里,钟茗始终低着头,关叔叔把手放在她的肩头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你爸就在这玩几天,到时候就回家去了啊。”
钟茗的手里握着那一把钱,她的眼眸里一片死寂,如被潮水淹没的黑夜,透着充满恨意的寒冷。
“告诉钟方伟那个王八蛋,他一辈子都别回去,他最好死在外面!”
推着自行车在路边等绿灯的时候,对面正巧是一家火锅店。
隔着玻璃窗就能看到里面热热闹闹吃火锅的人,锅里沸腾的汤冒出冲鼻的香味,各种美味在锅里不停地翻腾着,她看到了一个女孩和一对中年夫妇坐在一起,笑呵呵的中年男人从火锅里挟出了满满一筷子东西,全都放在了女孩的碗里,正在喝可乐的女孩不耐地摇摇头,用筷子把碗里不爱吃的东西全都挑了出来。
钟茗记得爸和妈以前带着她和钟年一起来吃过火锅,那时候她和钟年都才七八岁,那时候妈还没有结识某个可以一掷千金的大富翁,爸也没有染上赌瘾,那时候她和钟年闹着要喝可乐,妈说可乐喝多了对身体不好,小孩子更不应该喝。
爸笑呵呵地说:喝吧喝吧,一次两次没关系。
绿灯亮了。
钟茗低着头推车过马路,眼泪就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源源不断地从她的脸上流下来,一滴滴地落在斑马线上。
身上的手机振动起来。
钟茗把自行车停在花坛一边,自己拿出手机坐在花坛上,路灯从她的头顶照下来,她看到手机屏幕上出现了钟年的名字,钟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这才按下了电话接通键。
“姐,你上哪去了?”
钟茗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呵呵地笑着,“去面试你说的那个家教啊,结果人家不要我,说要大学生,他家一个小学的孩子还要大学生当家教,真变态。”
钟年说:“算了,你快回来吧,都快十点了,我等着你啊。”
钟茗握着手机,深深地低下头,眼泪一颗颗地落在地面上的一片落叶上,她没有办法张口说话,因为害怕自己一张口就是啜泣的声音,她努力地压抑了好久,终于稳定了声音,应了一声:
“嗯,我这就回家,你等着我。”
放下电话的时候,眼泪已经汹涌而出。
钟茗低着头坐在花坛上哭了半天,嘴里全都是咸涩的味道,肚子还是一抽一抽的疼,后来她咬咬牙,从花坛上站起来,就在她准备推车走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挺高大的男生站在花坛边上,用奇怪的目光望着她。
钟茗掉头就走。
那个男生忽然开口说:“你哭什么呀?”
钟茗停下脚�